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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晨光 三喜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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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喜在医院躺了三天。
伤口不再渗血,肿也消了大半,只是人还虚得很,下地走几步就喘,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秦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换药、喂饭、擦身,连夜里都要醒好几次,探探她的额头,掖掖被角。
顾清如每天来报到,带着街头巷尾听来的新鲜消息。苏明德的案子震动了全县,省里来的刘处长雷厉风行,短短几天就挖出了不少东西。苏明德不仅勾结清源会,这些年贪赃枉法、欺压乡里的事也一并被翻了出来,听说光地契账本就搜出好几箱。清源会那个黑袍头目伤重,但没死,在严密看管下也开始吐口,牵扯出省城甚至更上面的几条线。刘处长已经上报,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镇上的人起初惊惧,后来见警察天天进进出出,带走的都是平日里跟着苏明德作威作福的那些面孔,渐渐也就放了心,茶余饭后多了不少谈资。镇长家那高门大院,如今贴了封条,冷冷清清。
“还有啊,”顾清如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手法笨拙,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青云观那边,胡组长派人清理了,把云寂大师的遗骨暂时安放在观里,等案子了结,再按大师遗愿,葬在后山梅林。苏婉卿小姐的……遗骸,和水晶棺,也请出来了,暂时存放在镇公所。刘处长的意思,等阿绣姑娘的骸骨……嗯,总之,会尽快安排她们合葬。”
她说得含蓄,但秦墨和三喜都明白。阿绣的骸骨还在她们这里,等三喜好些,就要交出去,完成最后的仪式。
“七姑呢?”秦墨问。柳七姑前两天来医院看了三喜一次,丢下几包说是“补元气”的古怪草药,就又不见了人影。
“走了。”顾清如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三喜,“说要去南边访个老朋友,过一阵子再回来看你们。留了个地址,说是以后有事,可以托人捎信。”她撇撇嘴,“这老婆子,神神叨叨的,倒是个爽快人。”
三喜小口吃着苹果,没说话。秦墨知道,她对柳七姑是有感情的,那是母亲去世后,少有的、带着烟火气的长辈关怀。
第四天早上,医生检查完,终于松了口:“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但回去必须静养,按时换药,加强营养,不能劳累,更不能碰水。定期回来复查。”
秦墨如释重负,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没吃完的药,还有那个用布仔细包好的赤梅母匣——刘处长前天派人送了回来,说证物已经记录完毕,此物与案情关联特殊,由她们自行保管处置。子匣则作为苏婉卿遗物的一部分,暂由官方保管,待合葬时一并处理。
顾清如帮着办了出院手续,胡组长还特意派了辆车——一辆半旧的三轮摩托,开车的是小周。小周头上的伤已经结痂,精神头不错,见到她们,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秦医生,李师傅,顾记者,组长让我送你们回去。这边请。”
车子突突地开着,穿过渐渐熟悉起来的街道。阳光很好,街边的铺子都开了门,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油香飘过来。有相熟的街坊看到她们,远远地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好奇,但没人上前打扰。经历了那样的事,她们在这小镇上,似乎也成了某种特殊的存在。
车子在棺材铺所在的巷口停下。铺子门关着,但门板上没有封条。隔壁秦墨的诊所也关着门,门上贴了张纸,写着“东主有事,暂歇数日”。
“组长说了,你们的铺子和诊所,只是协助调查,不是涉案场所,随时可以重新开业。”小周解释道,又压低声音,“不过组长也让我带句话,说最近镇上可能还会有些……不太平的人晃悠,让你们出入小心些,晚上锁好门。有什么情况,立刻去警所,或者让人捎信。”
秦墨明白,苏明德倒了,清源会的残余势力未必甘心,可能会有人来寻仇,或者想找回什么“遗漏”的东西。刘处长和胡组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多谢周警官,也替我们谢谢胡组长。”秦墨道谢。
“应该的,应该的。”小周连连摆手,又看了一眼三喜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句“多保重”,便开车走了。
巷子里很安静。秦墨拿出钥匙——是之前藏在身上备用的——打开了棺材铺的门。
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木头、陈年纸张和线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多日未通风的淡淡霉味。铺子里一切如旧,只是落了一层薄灰。墙角,原来停放阿绣骸骨的地方空着,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
三喜站在门口,望着这间她生活了多年、阴冷、寂静,却又承载了所有过往的铺子,眼神有些恍惚。就是在这里,她接下了那具不寻常的骷髅,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也……遇到了秦墨。
秦墨扶着她进去,让她在平时常坐的那张旧圈椅里坐下。“你坐着别动,我去烧点水,打扫一下。”
她动作利落地生起小炉子,烧上水,又找来抹布,开始擦拭桌椅柜面上的灰尘。阳光从高丽纸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她忙碌的身影。
三喜靠在圈椅里,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看着她微微蹙眉,仔细擦拭着神龛上的牌位;看着她因为够不着高处,踮起脚,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温热的泉水缓缓浸透,柔软而安稳。
这就是“以后”了吗?平凡,琐碎,带着烟火气的日常。和她在一起。
秦墨似有所感,回头看她,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什么?我脸上沾灰了?”
三喜摇摇头,嘴角也微微弯起:“没有。好看。”
很轻的两个字,却让秦墨的脸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她慌忙转过身,假装继续擦桌子,心跳却快了几拍。三喜很少直接夸人,更别说用“好看”这样的词。这笨拙的直白,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动。
水开了。秦墨泡了茶,又拿出之前买的、还没吃完的一点红糖,冲了碗红糖水,端到三喜面前。“先喝点红糖水,补补气血。晚点我去街上买只鸡,炖汤给你喝。”
三喜接过温热的碗,小口喝着。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心里。
“铺子……你真想关了?”秦墨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
“嗯。”三喜点头,放下碗,目光在铺子里缓缓扫过,“这里……太多不好的回忆。而且,做这行当,终究是……阴气重。我不想以后……”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想以后我们的生活里,总是这些。”
秦墨明白她的意思。她们的未来,应该充满阳光和生气,而不是永远与死亡和阴晦为伴。
“镇子东头那间老屋,我让清如帮忙打听过了。”秦墨说,“房主急着用钱,价格还算公道。带个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厢房,虽然旧了些,但收拾收拾能住。后面挨着河,清静。就是离街市远,你以后接活……可能不方便。”
“不做棺材了。”三喜平静地说。
秦墨一愣:“那你想做什么?”
三喜看向她,眼神清澈:“你开诊所,我……可以帮你。抓药,记账,照顾病人。或者……”她想了想,“我还会点木工,可以打些简单的家具,修补东西。河边空地,也许能开一小块,种点菜。”
她说得很认真,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仔细考虑过的。秦墨听得心里又酸又软。这个习惯了孤独、与世无争的女人,正在笨拙地、却无比真诚地,为她们的“以后”铺路,哪怕那意味着放弃她熟悉的手艺和生活方式。
“好。”秦墨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帮我,我帮你。我们一起,把诊所开起来,把日子过好。”
阳光移动,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地面上,温暖而静谧。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秦墨每天细心照料三喜的伤势,变着法子给她做有营养的吃食。三喜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能下地走动了,还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顾清如几乎成了常客,每天跑来蹭饭,顺便带来外面的最新消息。苏明德的案子越挖越深,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听说省城都有官员被停职审查。清源会那黑袍头目又吐露了些关键信息,刘处长已经带着重要证据回省城汇报了。胡组长忙得脚不沾地,但偶尔也会让小周捎点补品过来。
关于苏婉卿和阿绣的合葬事宜,刘处长派人来征求过她们的意见。三喜和秦墨商量后,建议将两人合葬在梅棺岭那株“知寒”老梅附近,那里是她们定情、也是婉卿留下血书和赤梅匣的地方。官方采纳了,定在三日后下葬,仪式从简,但会安排人值守,防止有人打扰。
下葬前一日,胡组长亲自来了,带来一个用黑布包裹的狭长木盒。
“李师傅,秦医生。”胡组长神色肃穆,“这是从苏明德家密室起出的,苏婉卿小姐的……遗物。除了那水晶棺和子匣,还有一些贴身物品。刘处长的意思,这些私人物品,由你们处置更为妥当。毕竟,你们是最后……了结此事的人。”
秦墨接过木盒,入手沉重。她和三喜对视一眼,将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支镶嵌着细小珍珠的旧式银簪;一块绣着并蒂莲的湖丝手帕,已经褪色;几封泛黄的信笺,字迹娟秀,是婉卿与闺中密友的通信;还有一本薄薄的、用蓝布封面装订的手抄诗集,扉页上写着“婉卿偶得”,字里行间,多是咏梅抒怀,清冷孤高,却也能窥见少女情怀。
最下面,是一个用锦囊小心收着的物件。秦墨打开锦囊,倒出一枚小小的、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雕刻成梅花的形状,花心一点嫣红,似是天然沁色,极为精巧。玉佩上拴着已经褪色的红绳。
“这是……”秦墨拿起玉佩,触手生温。
“应是婉卿小姐的贴身玉佩。”胡组长道,“苏明德交代,他当年在苏家败落后,偷偷潜入祖宅,想找些值钱东西,在婉卿小姐以前的闺房暗格里发现了这个木盒。他贪财,但见都是女子旧物,不值大钱,又觉晦气,就没动,后来事情多了,也就忘了。直到我们搜查,他才想起来。”
秦墨将玉佩递给三喜。三喜接过,指尖抚过那朵精致的梅花,仿佛能感受到原主人生前的体温和气息。她沉默良久,将玉佩小心地放回锦囊,又拿起那本手抄诗集,轻轻翻开。
纸张脆弱,墨迹淡雅。一首咏梅的五言绝句旁,有人用稍显稚嫩、却努力工整的笔迹,在一旁空白处添了一句:“愿为雪中梅,不逐流水去。” 看笔迹,与婉卿的不同,更拙朴些。
是阿绣。她识字不多,但会模仿小姐的笔迹。这是她偷偷写下的吗?表达着怎样隐晦而坚定的心意?
三喜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很久,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与敬意。那样艰难的年代,那样不容于世的感情,她们却曾那样真实而勇敢地存在过,相爱过,甚至孕育了生命。
“这些……可以放进她们的墓里吗?”三喜抬头,看向胡组长。
胡组长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我会安排。”
合葬那日,天色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梅棺岭上,那株“知寒”老梅在雨中静默。葬礼很简单,只有胡组长、刘处长派来的两名代表、秦墨、三喜、顾清如,以及几名负责安葬的工人。没有吹打,没有哭嚎,只有铁锹与泥土接触的沙沙声,和雨滴落在树叶上的淅沥声。
婉卿的棺木(重新打造的普通棺木)与阿绣的骸骨被小心地放入挖好的墓穴中,并列而放。那个装着子匣和婉卿贴身旧物的木盒,也放在她们中间。工人们开始填土。
秦墨撑着伞,为三喜挡着雨。三喜脸色苍白,静静地看着泥土一点点掩盖了棺木,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顾清如也红了眼眶,默默站在一旁。
当最后一抔土落下,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时,雨忽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苍白的阳光透下来,正好照在那株“知寒”老梅扭曲的枝干上。一阵风吹过,枝头残存的几片枯叶簌簌落下,打着旋儿,飘落在新坟的泥土上。
仿佛一声叹息,随风而散。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回镇的路上,三喜一直很沉默。秦墨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
“累了?”秦墨低声问。
三喜摇摇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她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孩子……也应该回到她们身边了吧。”
“嗯。”秦墨握紧她的手,“都结束了。她们自由了。”
回到棺材铺,已是傍晚。顾清如有事先回报社了。铺子里没有生火,有些阴冷。
秦墨点亮油灯,又去灶间生了火,准备做晚饭。三喜坐在外间的圈椅里,看着跳动的灯火,忽然开口:“秦墨。”
“嗯?”秦墨从灶间探出头。
“我们……”三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明天,去看看镇东头那间老屋吧。如果合适,就定下来。”
秦墨眼睛一亮,擦了擦手走出来:“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找房东。清如说房东就住在隔壁巷子。”
“我跟你一起去。”三喜说。
“你伤还没好利索……”
“不碍事。”三喜看着她,眼神柔和却坚持,“那是我们以后的家。我想去看看。”
“我们以后的家”。这几个字,像蜜糖,瞬间甜透了秦墨的心。她走过去,蹲在三喜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好,我们一起去。”
三喜看着她欢喜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宠溺。
秦墨顺势将脸埋在她膝盖上,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三喜。”
“嗯?”
“遇见你,真好。”
三喜的手指在她发间顿了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同样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