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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秦墨和三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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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和三喜相互搀扶着,在田埂和荒草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三喜烧得厉害,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秦墨肩上,脚步虚浮。秦墨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肋骨和膝盖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歇……歇会儿吧……”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三喜终于撑不住,气息微弱地请求。
秦墨环顾四周,不远处有间看瓜人遗弃的破草棚,半边塌了,但好歹能挡点风。“去那边。”
两人钻进草棚,里面堆着些发霉的稻草,气味难闻,但此刻也顾不上了。秦墨扶着三喜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拿出水壶——已经见底了,只勉强倒出两小口。她自己没喝,全喂给了三喜。
“你喝点……”三喜想推拒。
“我不渴。”秦墨打断她,手背贴上她滚烫的额头,心又沉了沉。这烧再不退,怕是要出事。“得想法子给你弄点水,还有药。”
“天亮了再说。”三喜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胡组长的人……可能在铺子附近……不能……打草惊蛇……”
秦墨何尝不知。可看着三喜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她心急如焚。从皮袋里翻出最后一点云寂给的草药,是清热解毒的,但需要煎服。眼下没火没水,干嚼效果甚微。
她将草药放在嘴里慢慢嚼碎,苦涩的汁液弥漫开来。然后,她低下头,轻轻捏开三喜的嘴,将嚼烂的药草一点点渡了过去。
三喜在昏沉中下意识地吞咽,眉头因为苦味而皱紧。秦墨等她咽下,又小心地喂了她一点仅存的水,冲淡苦味。
做完这些,秦墨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靠在霉烂的稻草堆上,将三喜圈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温暖她发烫又发冷的身子。草棚外风声呜咽,远处镇子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死气沉沉。
“秦墨……”三喜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我在。”秦墨立刻应道,低头看她。
三喜却没睁眼,只是无意识地往她怀里更深处缩了缩,像寻求庇护的幼兽。“冷……”
秦墨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汗湿的额发。“睡吧,我守着你。天亮了,我们就回家。”
回家……回那个阴冷、破旧、却承载了她们所有相遇和惊心动魄的棺材铺。秦墨此刻竟无比怀念那里熟悉的气味和陈设。至少,那里有药,有水,有能躺下的床。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似乎睡着了。秦墨却不敢合眼,强撑着精神,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夜还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隐的鸡鸣。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秦墨轻轻摇醒三喜:“天快亮了,我们得趁早市人少,混进镇子。”
三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烧似乎退了一点,但眼神还有些涣散。她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酸软无力。
秦墨扶着她,两人互相支撑着站起来。晨曦微光中,彼此都是一身泥污血垢,头发散乱,狼狈不堪,看着对方的样子,竟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走吧,回家。”秦墨说。
两人避开大路,专挑背街小巷,向着棺材铺的方向摸去。越靠近镇子,秦墨的心就越发紧绷。街上已经有了早起挑水、倒马桶的人,看到她们这副模样,都投来惊疑的目光。秦墨只能尽量低头,加快脚步。
快到棺材铺所在的巷子时,秦墨忽然拉住三喜,闪身躲进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角。
“怎么了?”三喜警觉。
秦墨示意她噤声,悄悄探头望去。只见棺材铺所在的巷子口,果然有两个穿着普通短打、但眼神警惕的汉子在晃悠,装作闲聊,目光却不时扫向巷内和四周。其中一个,秦墨依稀记得,是昨晚胡组长带去后山的人之一。
胡组长的人还在。这是保护,还是监视?或者,胡组长出了事,这些人已经被清源会控制了?
“不能从正门进。”秦墨缩回头,压低声音。
“后门。”三喜立刻道。棺材铺有个很少用的后门,开在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巷,知道的人不多。
两人绕了一大圈,从错综复杂的小巷穿行,终于来到了棺材铺后巷。这里更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后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
三喜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钥匙——这是她以防万一,一直随身携带的。她的手因为虚弱和发烧,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三喜松了口气,轻轻推开门。
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木头、线香和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很暗,静悄悄的。前门紧闭,门缝下透不进多少光。墙角,那口小棺材依旧静静停着,盖着蓝布棉被。
回家了。
秦墨反手轻轻闩上门,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三喜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先顾你。”秦墨稳住身形,立刻扶着三喜往里间走,“你躺下,我去烧水,找药。”
里间更暗,但床铺和简单的家具都在。秦墨将三喜扶到床边坐下,自己快步走到外间,从角落的水缸里舀出半盆水——幸好还有。又找到火折子,点燃了灶膛里剩下的碎柴,架上小铁壶。
等待水开的间隙,她快步走回里间,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三喜毫无血色的脸和疲惫不堪的神情。秦墨的心又揪了起来。
“赤梅匣……”三喜靠在床头,哑声提醒。
秦墨点头,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挪开柜子,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隐蔽的暗格。她小心地打开暗格,从里面捧出那个暗红色的赤梅匣。匣子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仿佛有生命。
她将赤梅匣拿到床边,放在三喜手边。“先处理你的伤,再管它。”
水很快烧温了。秦墨兑好温水,端到床边,开始仔细地清洗三喜脸上、手上的泥污和血痕。伤口沾了脏水和泥土,有些已经发炎红肿。秦墨看得心疼,清洗的动作愈发轻柔。
清理完露在外面的伤,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三喜左臂的绷带。“得拆开看看了,可能……得重新缝。”
三喜闭了闭眼,点头:“嗯。”
秦墨找来剪刀,小心地剪开被泥污浸透的绷带。伤口暴露出来,果然情况不妙。缝线崩开了几处,皮肉外翻,周围红肿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流脓。最糟糕的是,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污染了。
是地窖的土?山洞的烟?还是那黑袍人的邪术残留?
秦墨的心沉到谷底。这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从药箱里拿出最烈的消毒药水、新的缝合针线、云寂给的伤药,还有那瓶所剩不多的“抑制液”。
“会有点疼,忍着点。”秦墨声音有些发颤,但手上稳得很。她用消毒药水仔细冲洗伤口,将脓液和腐烂的组织一点点清理掉。三喜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牙关咬得咯咯响,却硬是没吭一声。
清创完毕,秦墨拿起缝合针。针尖在火上燎过,冷却。她看着三喜惨白的脸,深吸一口气,下了第一针。
皮肉被穿透、拉紧。三喜的身体猛地一颤,右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秦墨的心也跟着那一下颤抖狠狠一缩。她不敢停,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手法,一针一针,将裂开的伤口重新缝合。每一针都像扎在自己心上。
终于缝完了。秦墨的额头也全是汗,后背湿透。她迅速撒上云寂给的伤药,这药粉带着奇异的清香,似乎有镇静止血生肌的奇效。然后,她用干净的绷带,仔仔细细地将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她将“抑制液”小心地涂抹在伤口周围那些青黑色的皮肤上,药液触及皮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那青黑色似乎淡了一点点。
“好了。”秦墨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休息吧。我去熬药。”
三喜已经疼得脱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是全然信赖的柔软。
秦墨心头一暖,俯身,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睡吧,我守着你。”
她端着血水污物出去处理,又换了干净的水进来,用布巾沾湿,轻轻擦拭三喜身上其他地方的污迹,帮她换了干净的里衣。三喜昏昏沉沉,任由她摆布。
等把三喜安顿好,盖上薄被,秦墨才顾得上处理自己身上的伤。都是些擦伤和淤青,不算严重,她简单清洗上药了事。然后,她将赤梅匣小心地放在床头矮柜上,挨着三喜。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巷外开始有了人声。秦墨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警惕地向外看了看。巷子口,那两个汉子还在。但暂时没有其他异动。
她回到灶间,找出些米,熬了一小锅稀薄的米粥。又找出之前买的、还没用完的退烧消炎的草药,另起小炉煎上。
药香和米香在阴冷的棺材铺里弥漫开来,竟有了一丝难得的、属于“家”的烟火气。
秦墨端了粥和药回到里间。三喜又睡了过去,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似乎在做噩梦。秦墨轻轻唤醒她,扶她坐起,一点点喂她喝了小半碗粥,又哄着她把苦涩的药汁喝完。
也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也许是秦墨的药起了效,三喜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死灰气淡了不少。她又沉沉睡去,这一次,呼吸平稳了许多。
秦墨就坐在床边守着,握着三喜没受伤的右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疲累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睡。胡组长的人在外面,清源会的威胁未除,柳七姑和顾清如下落不明,怀里的陶罐只有十二个时辰……千头万绪,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看着三喜安静的睡颜,感受着她手心微弱的暖意,秦墨又觉得,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天大的难关,她们也能一起闯过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升高,又从窗口西斜。
三喜一直睡到午后才再次醒来。烧退了大半,人虽然还是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她第一眼就看到守在床边的秦墨,和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血丝。
“你……没睡?”三喜声音嘶哑。
“眯了会儿。”秦墨对她笑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嗯,烧退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三喜想坐起来,被秦墨按住。
“别乱动,刚缝好。”秦墨起身,又去端了温着的粥和药来。
这一次,三喜自己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秦墨就坐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能自己吃饭,是好兆头。
喝完粥,三喜的目光落在床头的赤梅匣上。“罐子……”
秦墨从怀里取出那个用布包着的灰白陶罐——从下山到回铺子,她一直贴身藏着。“在这里。云寂大师的袈裟和念珠还封着,暂时没事。”
三喜伸手,轻轻抚摸冰冷的罐身,眼神复杂。“得尽快……把它和匣子放在一起。”
“我知道。但得等天黑。”秦墨看向窗外,“外面有人守着,我们白天行动不方便。而且,要开启赤梅匣,可能需要阿绣的骸骨在旁边,或者……需要一些准备。我们得计划一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柳七姑和清如……不知道怎么样了。胡组长那边也没消息。我们得想办法打听一下。”
三喜点头,眉头又蹙了起来。显然,她也担心着柳七姑和顾清如的安危。
“你先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我想法子。”秦墨替她掖好被角。
“你也睡会儿。”三喜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疲惫的神情,忍不住说。
“嗯,我靠会儿。”秦墨没拒绝,脱了鞋,和衣在三喜外侧躺下,两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床上。秦墨侧着身,手臂小心地环过三喜的腰,避开她的伤口,将她虚虚揽在怀里。
三喜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嵌进那个温暖踏实的怀抱。鼻端是秦墨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皂角味,耳边是她平稳的心跳。所有的恐惧、疲惫、伤痛,仿佛都被这个怀抱隔绝在外。
“秦墨。”三喜忽然低声唤道。
“嗯?”
“如果……这次我们真的能救回孩子,了结苏家的事……”三喜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之后……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走吗?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秦墨的手臂收紧了些,将脸埋在她散着药味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却无比清晰:“愿意。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不过……”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三喜的侧脸,语气带上一丝认真:“在走之前,我们得先把你的铺子安顿好。还有我的诊所……虽然开张不久,但那些信任我的病人,得有个交代。我们不能一走了之。”
三喜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考虑了,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又夹杂着酸涩。“我……我没想过这些。我以为……”
“以为我会拉着你私奔,什么都不管了?”秦墨轻笑,手指轻轻卷着她的一缕头发,“我是想带你走,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我们不是逃犯,是堂堂正正地离开。该处理的,要处理好。这是责任。”
责任。这个词从秦墨口中说出来,让三喜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和自惭形秽,忽然消散了许多。秦墨要的,不是一时冲动的陪伴,而是认真考虑过的、有担当的未来。而这个未来里,包括了她,也包括了她们各自在这镇上留下的一切。
“好。”三喜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听你的。”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依偎着。阳光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在床前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外面巷子里偶尔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邻里的低语。在这危机四伏的漩涡中心,这间阴冷的棺材铺里,竟难得地偷来了一段宁静温暖的时光。
秦墨确实累极了,嗅着三喜身上干净的气息,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眼皮越来越沉,终于也抵抗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暮色四合。
秦墨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不是前门,是后门!声音不大,但很急,带着某种暗号般的节奏。
她猛地坐起,三喜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和警惕。
两人对视一眼。秦墨示意三喜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下床,走到门后,侧耳倾听。
“咚、咚咚、咚。” 又是四声,两急两缓。
是顾清如和秦墨之前约定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