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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继母亡故(1099) 王氏病入膏 ...

  •   这日寒风怒号,呼啸如刀。

      冬雪飘零,寒气凝霜,院中乌瓦已被白雪镶边,一片肃杀之气。

      王氏斜倚锦被,如风中残烛,气若游丝,枯槁的手攥紧李清照,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便会天人永隔。

      “清照,你速修书与你父,令他……速来接你与迒儿赴汴京,待六礼行至亲迎,早与赵郎完婚,远离明水孤悬之境。有你爹在,有赵家相护,为娘方能瞑目。”

      她知自己时日无多,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一双儿女。

      李清照自幼失恃,性子虽坚韧,却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少女;迒儿是她亲生,但年纪尚幼,懵懂无知。若没了她的照料,再留此地,孤苦无依,恐遭委屈。

      她唯一的心愿,便是李清照能顺利完婚,有个安稳归宿,迒儿能在父亲身边平安长大。

      李清照指尖冰凉如霜,她强忍泪水,含泪点头。

      “娘亲,我这便修书,爹见信,定连夜赶来,你再等等。”

      待王氏缓缓闭目休憩,清照急步趋至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作书。

      她的笔尖颤栗,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浅圈,她强忍悲恸,将家中境况一一书明,嘱大管家遣仆役星夜驰送汴京。

      可惜山长水阔,驿骑纵疾,终究追不上光阴的脚步,留不住渐逝的生命。

      王氏气色日渐衰颓,往日温婉眉眼渐失润色,脸色惨白如纸,呼吸亦愈发浅促,有时整日都陷入昏睡,醒来便是剧烈咳逆,连一口米汤都难以咽下。

      李清照日夜侍榻,衣不解带,为她擦拭身躯,喂以温水,梳理鬓发,一遍遍轻声唤着“娘亲”,但王氏回应她的,唯有微弱的气息与偶尔的呢喃。

      一夜寒雪骤降,北风如吼,卷着雪沫拍打窗棂,发出呜呜咽泣之声,似在为这即将到来的别离哀鸣。

      庭院中芭蕉树被厚雪裹作玉珊瑚,枝桠积雪簌簌坠落,砸在石阶上,沉闷如人心头重石。

      李清照与弟李迒侍立王氏床前,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映着王氏愈发浅促的呼吸,亦映着姐弟二人惨白如纸的脸庞。

      迒儿虽幼,却也知晓母亲病重,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眼底满是恐惧,却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母亲。

      窗外雪声愈发沉厚,竟与往日母亲为她梳发时,桃木梳划过青丝的簌簌声渐渐重合。

      那些温柔过往,此刻皆成扎心锐针,密密麻麻刺在李清照心上,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在泪光中遥见过往。

      十岁那年,祖母亡故,此前她与祖母生活了近八年。

      李清照站在灵前,身裹素白小袄,小小身子微微颤抖。

      她茫然的目光掠过往来吊唁的人影,丧服素缟间尽是哀戚,只觉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漫上心头,宛若秋风中失依的枯叶,在肃穆的灵堂间摇摇欲坠。

      此时,在她身形将倾之际,一双带着蜜蜡暖意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李清照仰头望去,撞进一双如春日融雪般温柔的眼眸,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继母的生分与刻薄,只有怜惜。

      “清照莫怕,以后有我在。”

      王氏的声音软如江南丝缎,温润动听,指尖凝着兰草荷包的绵暖气息。

      她俯身细理,为李清照拢紧了被风吹开的袄领,又轻轻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那一刻,李清照心中的寒意被这温柔的话语驱散些许,她怯生生地攥住王氏的衣袖,那衣袖上绣着细密的缠枝纹,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是她久未感受过的母爱暖意。

      此后,李清照便与继母王氏在齐州李府相依为命。

      每朝拂晓,王氏必临书案,静研松烟。案上歙砚乃徽州名品,莹润如凝脂,肌理隐现冰纹。她执松烟墨锭,缓碾轻磨,墨渖缓缓晕开于砚池,清芬暗浮,沁人心脾,那是松烟独有的淡远雅韵,漫溢于书斋内外。

      待李清照敛衽入斋,王氏便启朱唇、调玉齿,教其诵读《离骚》,逐字剖白深意,逐句点拨韵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李清照细细跟读,她虽年幼,却在潜移默化间涵泳古典文脉,汲取诗韵养分,将先贤的高洁风骨,悄然植于心间。

      暮春午后,日暖风柔,最是清宁慵懒。李府廊下紫藤垂瀑似霞,素紫花瓣簌簌铺径,沁人清甜漫溢庭阶。风过处,花影轻摇,落英沾襟,最是人间。

      王氏便携李清照之手,坐于花影斑驳处,亲授女红。

      她取素绫绢布铺于膝上,执五彩冰丝,手把手引其穿针走线,指尖灵巧如蝶,冰丝婉转如流。

      不多时,素绢之上便缀出兰草疏影清姿,叶叶含露,瓣瓣凝香,暗合君子风骨,口中亦轻声吟哦楚辞旧句。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李清照敛神静听,随声轻和,声如莺啭,韵致天成。

      王氏回眸颔首,眉梢凝笑,语气温软如糯。

      “楚辞之韵,清越婉转,你若多读,自能悟其幽情雅韵,日后落笔为文,方能得其中真意。”

      彼时的李清照懵懵懂懂,虽未解深意,却在心底埋下了词雅的种子。

      待夕阳西沉,暮色四合,府中油盏次第点亮,灯火如星,映照着书斋案几。

      王氏复取宋刻本《诗经》,纸页柔韧如鲛绡,字迹端方遒劲,墨色沉厚如新,乃世间难得的善本。

      她执指点于“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的字句,教李清照辨平仄、明句读、析字义、悟情理。

      “此乃《关雎》,咏叹男女相悦之真情,格调清雅,不涉轻佻。你看这‘流’字,一字传神,将采荇女子的灵动娇憨,摹写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李清照天资颖慧,一点即通,不多时便援笔摹写数句,试效其韵。

      王氏接过诗笺,轻展细读,眉梢笑意愈浓,温声道。

      “清照自有灵秀之气,无需刻意摹仿,只管随心随性,抒己胸臆,为娘自会为你点拨斧正,助你精进笔墨。”

      暮色渐浓,夜凉如水,王氏便焚一炉海南沉香,香饼燃于宣德炉中,香韵清冽绵长,不浓不燥,恰合宋儒雅致之风,漫过书斋,驱尽夜寒,亦抚平人心浮躁。

      继而,她取桐木七弦琴,琴身乃陈年桐木所制,纹理如流水,琴面镌山水清纹,落款隐现,乃王氏传家旧物,历经岁月淬炼,音色愈发清越悠扬。

      王氏素手拨弦,指尖轻拢慢捻,《平沙落雁》的清韵便顺着穿堂风漫开,琴声悠扬婉转,如清泉漱石,似鸿雁掠空,绕窗棂、拂花影,久久不散。

      李清照听得如痴如醉,伏于紫檀木案边,一双明澈杏眼,静静凝望继母抚琴身影,眸中满是倾慕。良久,方轻声叹道。

      “娘亲的琴声,清润如泉,柔婉如丝,听得女儿心神俱醉。”

      王氏抚琴指尖微顿,回眸浅笑,眉眼温婉如春泉。

      “你若喜爱,为娘便教你识谱抚弦,辨宫商角徵羽,习指法韵律。日后孤身一人,前路寂寥时,琴声便可为伴,解你孤闷,慰你尘心。”

      言罢,指尖复落琴弦,灵动跳跃,神情专注而温婉。

      月光透过窗棂,洒于她素衣之上,银辉遍覆,宛若一幅雅致的宋人墨画,清绝出尘,令人心折。

      李清照性子里的灵动跳脱,便是在这花影书香、针黹诗韵之中,渐渐沉淀出温润底色。那是父亲的纵容疼惜,如春风化雨;亦是继母的温柔教养,如清泉润心,二者相济,方浇灌出这朵文坛奇葩,孕出她日后的清婉风骨。

      这位待她如己出的继母,曾于夜半人静之时,临观音法像,虔诚下拜,素手合十,低声祈愿。

      “妾夫清正廉明,幼女灵秀纯良,愿朝堂风波平息,家国安宁,一家骨肉,早日团聚,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出身状元门第的风骨,在她身上未曾化作凌厉棱角,反倒凝为最柔软的包容与温良。

      她懂李格非对女儿的疼惜,更懂失恃幼女心中的孤怯。这般孩童,最需的从不是严苛规训,而是浸润在柴米油盐与诗文书画中的细碎温情,是日复一日的陪伴与滋养。

      “清照……迒儿……”

      王氏眼尾忽泛微光,如残烛最后的明灭,她费力抬指,似再好好看看这双儿女。

      李清照与李迒急步趋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难语。

      “娘亲,我们都在,一直都在!”

      王氏凝望一双儿女,唇瓣轻启,拼尽毕生气力道。

      “替我……传语你父……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他的托付……未能……护好你们周全……”

      话音落时,攥着儿女的手轻轻一松,缓缓垂落锦被之上,双眼安然阖上,眼角一滴清泪,凝作霜珠,未及滑落,终是带着未了心愿,对儿女的牵挂,撒手人寰。

      阴阳相隔之瞬,姐弟二人哭得撕心裂肺,却被窗外风雪揉碎,消散于沉沉暗夜。

      绿萼跪于一旁,泪落潸然,紧紧抱住李清照肩头,语声带泣劝慰。

      “小娘子,节哀……夫人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这般伤神,你还要护着小郎君,完成夫人的遗愿!”

      可李清照如何能忍住这般心痛?

      十六载春秋,她先失生母,再丧祖母,如今连视她如己出的继母亦撒手西去。

      这世间疼爱她之人,尽化尘泥;这世间能为她遮风挡雨之人,再无一人。昔日尚有继母为她撑起一片天地,今偌大宅院,只剩她与幼弟,如断梗飘萍,任风摧雨打,无依无靠。

      世间聚散,向来不由人。

      那些温厚的护持,那些共渡风雨的时光,那些满心的期许与牵挂,终将化作漱玉词中,一抹挥之不去的怅惘,在千年的岁月里,低回婉转,诉尽相思与悲凉。

      灵堂旋即立起,素幡猎猎,如霜鹤展翼,被朔风卷得翻涌不休;白烛高燃,烛泪垂丝,似断未断,滴滴落于供桌,凝成冰冷泪痕。案上素菊静立,香烛袅袅,映着牌位上“先妣王氏孺人”六字,清寂孤冷,寒气砭骨。

      李清照身着用粗麻缝边的齐衰孝服,长跪蒲团,膝头被坚砖磨出暗红血痕,竟浑然不觉。她双目红肿,面色惨白,形容枯槁,往日灵动的眼眸,只剩无尽悲恸。

      身旁不及十岁的李迒,垂首侍立,身着粗麻不缝边的斩衰孝服,冻得青紫的小手攥着孝带,牙关紧咬,强抑泪水。他知晓,姐姐已是悲恸至极,自己身为李家男儿,虽幼亦不能添她烦忧。

      “娘亲,父亲便至,你怎忍不见最后一面?”

      守灵之日,清照常对牌位低语,泪水浸湿孝服。

      “你曾言,要为我描嫁衣缠枝莲,要见我出阁,如今怎的食言了?”

      泪光之中,往事尽显眼前。

      幼时她因贪玩,弄碎父亲珍藏的端溪老砚,父亲勃然大怒,欲责罚于她,被继母拦下,挡在她身前,笑对父亲言。

      “女儿顽劣,方有灵气,砚台已碎可再寻,女儿灵气不可挫,她且尚幼,知错便好。”

      曾有腐儒嘲讽她一介女子填词作赋,“不修女德”,辱没门楣。流言传入府中,她暗自垂泪,心生自卑。继母闻之,将她的词稿悉心收于紫檀匣中,轻声慰道。

      “词为心声,何分男女?我家清照才情卓绝,不输世间男儿,不必在意旁人闲言碎语,只管写自己心中所思、眼中所见便好。”

      数年前,她随迒弟赴泉边捉鱼,迒弟新衣不慎泥污,她怕遭责怪,回来自己给弟浆洗,浑身冻得发颤。继母寻来,无半句斥责,只以绣海棠绢帕,细细拭干湿手,又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轻声道。

      “清照莫怕,衣污可洗,莫要着凉,日后顽皮些无妨,只要平安便好。”

      李清照忆起这些往事,不禁泪如雨下。

      今岁深秋纳征之日,赵家聘礼送至府中,母亲以犀角梳为她梳起双环髻,簪上一支莹白珍珠钗,那是母亲出阁时带来的嫁妆,平日里视若珍宝,从不轻易佩戴。母亲端详良久,轻叹道。

      “咱家清照,容貌才情皆佳,当配世间温雅郎君,赵公子志趣相投,定能护你一世安稳。今六礼已过四程,距婚期仅有一载,为娘定要为你备下周全妆奁,让你风光出阁,只盼你日后,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桩桩件件,皆如昨日,历历在目,如今却尽成泡影。那些温柔的护持,细碎的疼爱,满心的期许,终将随继母的离去,化作云烟。

      李迒见姐姐憔悴消瘦,以冻僵的小手扯她孝服,怯声道。

      “姐,娘亲在天之灵,定会护佑我们。娘见我们伤心,亦会心疼,我们好好的,娘亲才会安心。”

      话音未落,他鼻尖先红,垂首低眉,泪珠尽落地上,洇开一小片。

      姐弟两人守灵第三日,一个身影终于出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继母亡故(1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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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李清照的各位易安粉们,一起来聊聊这位千古第一才女吧! 这部历史正剧小说不穿越不甜宠,以史实为纲,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力求真实还原李清照波澜壮阔的一生。 其中有谬误和不足之处,欢迎斧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