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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齐衰守孝(1099) 父亲李格非 ...

  •   清晨,风雪初霁。

      天边漫开一抹浅淡鱼肚白,将庭院积雪染成半透明霜色,寒风依旧凛冽,却少了几分昨日的狂暴。

      院外忽传马蹄踏碎薄冰之声,清脆急促,混着一声哽咽呼喊,穿透晨雾,传入灵堂,带着无尽的悲恸与悔恨。

      “夫人!格非来迟了!”

      李清照猛然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那是父亲从汴京而至。转瞬,那微光又被悲恸覆盖。

      她望见父亲一身素色襕衫,风尘仆仆,撞入灵堂,玄色幞头沾着雪粒,鬓边新增些许白发,在晨光中触目惊心,衣袍上满是雪痕,褶皱不堪。

      他从汴京日夜兼程,一路衣袂染霜,未敢有片刻停歇,只为能见最后一面,可终究还是来迟了。

      李格非扑至灵前,凝望牌位,那熟悉的名字令人心痛,素来挺直的脊梁,竟弯如老柳。眼中蓄满泪水,如决堤一般,滴于青瓷香炉,发出沉闷声响,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悔恨。

      “夫人,我来迟了……我来迟了啊……”

      他抬手欲触牌位,指尖抖得如秋风中的荻花,终是无力落下。他不敢触碰,也不愿承认,那个与他相伴多年的贤妻良母,如今已是天人永隔。

      李清照拉着李迒扑入父亲怀中,多日积压的惊惧与悲恸终得宣泄,哭声噎在喉间,肩头剧烈颤栗,仿佛五脏六腑都将哭出来。

      “父亲!娘亲她……她去了,到最后,念着我与弟弟,还念着我的婚期……”

      李格非紧紧搂住一双儿女,语声沙哑破碎,却字字坚定。

      “为父知晓,虽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却还是来迟了……清照,迒儿,别怕,有爹在,天塌不下来,爹会护着你们,会完成你们娘的心愿,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他轻拍清照脊背,欲安抚她的悲恸,自己的泪水却早已浸湿衣襟。

      悲恸稍缓,李格非强撑精神料理后事。

      他先命大管家加固灵幔、添购寒衣,为吊唁的亲友备下素斋。宋朝士大夫丧葬,吊唁亲友需备素斋,不可用荤腥。

      再差仆役赴灵岩寺,延请高僧诵经七日,为王氏超度亡灵。

      又亲至木行,挑选上等楠木制棺,他要让相伴多年的妻子,走得体面、安稳,不负她一生的操劳与付出。

      陪葬之物,皆为王氏生前钟爱:一支银鎏金兰簪,是她少女时的心爱;半幅兰草绣帕,针脚细密,是她为清照备的嫁妆;一方端州旧砚,是二人的定情信物,砚池冰纹,藏着数十载的温情羁绊。

      李格非将这些物件一一放入棺中,眼神温柔而悲恸,似在与妻子作最后的诀别,低声呢喃。

      “夫人,此生未能让你享清福,是我之过。这些物件陪你一同去,愿你来生,无忧无愁,再无操劳,再无牵挂。”

      他守灵至子夜,见姐弟二人粒米未进,便亲至厨下,嘱咐厨娘熬一锅温热的小米粥,端来沉声道。

      “你们娘亲最见不得你们自轻,你们若这般轻贱自身,怠忽饮食,日渐消瘦,她在九泉之下,亦难安心。”

      李清照凝望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见他鬓边新增霜华,又忆起继母生前的叮嘱,终是含泪点头。

      她端起粥碗,泪水混着米粥,一口一口艰难咽下,滋味苦涩彻骨,那是悲恸和无依的滋味。

      出殡之日,天色依旧沉郁,铅云低垂,朔风卷雪,如刀刮脸,冰冷刺骨。

      李清照执弟李迒之手,行于送葬队伍最之首,手中引魂幡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如泣如诉,哀思与不舍被风撕碎,漫天飞舞。

      雪沫沾湿她的云鬓,融作冷泪,顺下颌滑落,滴于孝服上,洇出雪痕,冻成薄冰。

      她遥望雪笼千佛山的苍茫,忆起继母生前的疼爱与期许,不禁泪眼婆娑,心如刀绞。

      继母为她谋得一段良缘,为她操劳半生,为她耗尽心血,却终究未能亲眼见她出阁,未能亲眼见她拥有安稳归宿;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却未能享一日清福,未能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这份悲恸,如寒雪压心,令她几欲窒息,却又不得不强撑身子,一步步往前,送继母最后一程。

      雪又纷扬而下,落在李清照脸上,与泪水相融,一同滑入脖颈,带来刺骨寒意。她微微抬头,望着漫天飞雪,心中默默念。

      “娘亲,一路走好,女儿定不负你,护好迒弟,守好清誉,永怀感恩。”

      后事料理既毕,庭院积雪渐融,寒意却未减,那份心痛,依旧萦绕在庭院,挥之不去,处处皆悲。

      李格非召姐弟二人至书房,语声悲怆,冷如深潭,却带着坚定。

      “如今祖母已逝,你们母亲又新丧,你们留在此地,终是孤悬无依,无人照料。待我先回汴京,觅一处安身之所,安顿妥当后,再遣人来接你们。有我在身边,你们可少受委屈,亦能了却你们娘亲的心愿。”

      他将目光望向李清照,满眼深情。

      “清照,你已及笄,亦该撑起这个家。为父不在的这段时日,你要照顾好迒弟,莫让他受委屈,莫要辜负娘亲生前所愿。”

      李清照凝望父亲,见他眼中的疲惫与疼惜,又瞥见身旁不及十岁的弟弟,想到今后将离开此地,心中万般不舍。

      这宅院里承载她与母亲回忆,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是她成长的时光印痕,但纵有万般不舍,依然难逃命运的摆布。父亲的安排皆是为了这个家,亦是为了护他们周全。

      她终是含泪,轻轻点头,声音轻柔。

      “父亲放心,女儿定会照顾好迒弟,守好这个家,待你接我们去汴京。”

      李格非的目光落于李清照身上,语气愈发沉重,带着身为父亲的担忧与叮嘱,亦带着对女儿的期许。

      “清照,你娘亲新丧,按我朝礼法,她虽为你的继母,也须为母守孝,齐衰守孝须一年。你与赵公子的婚约虽定于后年仲春,亦须暂缓。六礼既行,不可轻废,须待守孝期满,再与赵家商议重启亲迎之礼,婚期另行定夺。”

      李清照默默点头,眼角泛红,泪水忍不住滑落。

      这泪水既有继母离世的悲恸,亦有对自身命运的怅惘。

      一年光阴,既短亦长,谁也不知晓会有何种变数。如今朝廷党争,父亲与赵家分列新旧两党,父亲仕途未卜,李家境况难料。朝堂之上风波诡谲,岂会在意金石良缘?纵然六礼已历半程,也可能付诸东流。

      “我回京之后,自会亲赴赵家,将此事据实相告,言明原委,看赵家是否计较。”

      李格非的声音依旧沉重,凝视女儿,字字恳切。

      “这一年之中,若赵家有变,赵公子另则佳偶,你不可与之纠缠,不可失了李家清誉,更不可自轻自贱。我们李家素以清节立身,世代书香,你身为李家女儿,当自有风骨,自负气节,不可为儿女情长失了本心,失了体面。”

      一席话,如冷水浇头,令清照如坠冰渊,浑身冰冷。

      她与赵明诚的婚约,自去岁盛夏启礼,历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程,这份婚约,是母亲的心血,是她对未来的唯一期许,亦是她灰暗岁月中的一缕微光。

      世间知音难觅,能得这般历经六礼铺垫的良缘,本是她此生之幸,如今继母离世,变数丛生,如刀割般剜着她的心。她怕此后物是人非,怕这份良缘,终成泡影。

      念及此处,珠泪滚落,滴于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瞬被寒气冻住。

      翌日,李格非返回汴京,李清照和李迒二人目送父亲离去。

      是岁之冬,寒冷漫长。

      庭院残雪积久难化,寒风吹彻骨血,连空气都似凝成冰刃。

      李清照常立窗前,凝望窗外残雪,心中悲戚与茫然交织。

      这份愁,比冬日寒冰更沉,比无尽风雪更长,比庭院中的残霜更冷,缠骨绕魂,挥之不去,刻入骨髓。

      转眼除夕至,李府一片肃然。

      往昔此时,王氏早已备下一桌年夜饭,与儿女一起祈福守岁,如今只剩姐弟两人,主座那里空空如也。

      “姐,我想娘亲……”

      话音未尽,李迒已泪流满面。

      这番话如箭穿心,惹出李清照两行热泪,她紧紧抱住迒弟,轻声抚慰。

      “姐知你胸中难受,姐也如是,只是娘亲,再也回不来了……”

      言罢,姐弟两人抱头痛哭。

      万家灯火,团聚之夜,年夜饭虽香甜,李府上下却只剩悲泣。

      但痛失至亲的伤口,尚未愈合,又在上元节这夜,再次被撕裂。

      上元佳节,皓月当空,清辉洒满齐州城。

      此节自宋太祖乾德五年(公元967年)便诏告天下,灯会五夜,期间“金吾不用禁夜”,故齐州满城士女皆出游。

      但唯有李府朱门紧闭,漆色沉郁,与一街之隔的繁华判若两界。

      府中不张一灯,不燃一烛,仅在王氏灵位侧畔点着一盏素瓷长明灯,豆大的火光在风里微微摇曳,映着案上未竟的兰草刺绣,与那方温润的徽州歙砚。

      李清照身着齐衰孝服,麻布缝边,素容无饰,坐在灵前蒲团上,手执《孝经》低声诵读。她自请依斩衰之礼守灵,虽服制合于礼法,心却早已逾矩,只愿多伴母亲片刻。

      身侧的李迒,身着粗麻斩衰,孝带垂落至膝,未及十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冻红的小手紧攥灵位前的香案,目光却忍不住频频望向窗外。

      街上传来舞狮的锣鼓声,伴着孩童的欢叫,李迒的肩头轻轻一颤。他抿了抿唇,终究是耐不住,小声道。

      “姐,外头的灯……真亮。”

      李清照合上书卷,侧头看他。

      迒弟的眼眸里,既有稚童的天真无邪,又含着丧母的哀恸与守礼的拘谨,如被雨水打湿的纸鸢,欲飞难起。

      她伸手轻抚迒弟的头顶,温声而言。

      “迒弟可否记得,去年元宵,娘亲教我们绣花灯?”

      李迒点头,眼眶倏然红了。

      “记得!娘亲绣的是兰草灯,说挂在书房檐下,与砚台的松烟香相配。”

      李清照微微颔首,声音柔缓,带着一丝哽咽。

      “娘亲一生守礼,最重情义。今日虽是元宵,然你我二人丁忧在身,当素服素食,不宴不乐,以是对娘亲的敬重,亦是对她的怀念。”

      她起身,牵着李迒的手,走到书房窗下。窗纸未糊,能望见远处街上灯影,流光溢彩,耀人心魂。

      “今夜上元节,许你赏灯片刻。”

      李迒正欲推开窗,指尖碰到窗棂,又猛然缩了回来,低头道。

      “姐,我不看了。母亲在九泉之下,知道我贪玩,定会伤心。”

      李清照心中一暖,将他揽入怀中。

      粗麻孝服相触,带着冬日的寒凉,却因彼此的体温而生出一丝暖意。

      “迒弟,娘亲若在,定会带我们去看灯。如今娘亲不在了,我们守在这里,陪她过上元节。”

      她抬手,指了指案上的七弦琴,那是王氏的传家之物,琴身山水纹路在微光里依稀可见。

      “娘亲曾言,日后孤身一人,前路寂寥时,琴声便可为伴,解孤闷,慰尘心。”

      言罢,她走到案前落座,揭开琴上盖缎,轻轻理琴,吟唱起《上元辞》。

      “夜来结露春草,离人越见缥缈。多少事随风而消,挥不去梦中萦绕。前世难忘,孟婆难入药,今生重逢,只缘情未了。可怜岁月如刀,生生催人老,春去恨意未消,人月两相照……”

      长明灯火光跳动,映出姐弟二人相依的模样,在地上投下长影。屋外欢腾依旧,人声鼎沸,街上花灯光影流转,烟花满天。

      年仅十六岁的李清照,已然开始学着母亲,照顾幼弟,以尽为姐的责任,告慰亡去的继母。

      忽然指尖一颤,琴弦崩断,琴声戛然而止。

      李清照心中一惊,想到琴通情,弦断则情灭,而继母新亡,不由悲从中来,断弦如刃,如割心尖,霎时泪如雨下。

      “姐,莫悲,弟今后定会听你话,不扰你生气。”

      李迒这番话,引得李清照更加伤心,抱着迒弟痛哭不已。

      她并不知道,冥冥之中,自己的人生早已注定,命运之刃锋利如霜。

      但她并不知道,冥冥之中,自己的人生早已注定,命运之刃锋利如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齐衰守孝(1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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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李清照的各位易安粉们,一起来聊聊这位千古第一才女吧! 这部历史正剧小说不穿越不甜宠,以史实为纲,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力求真实还原李清照波澜壮阔的一生。 其中有谬误和不足之处,欢迎斧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