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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慈荫难留(1099) 李清照与赵 ...

  •   天欲破晓,晨露沾阶,薄雾如纱,漫笼齐州城郭。

      城门初开,一阵蹄声疾驰,自郊野踏雾而来,由远及近,如羯鼓催急,又似流电破雾,裂帛般劈开晨霭,径奔李府。

      那蹄音每落,便撞得李清照心尖骤缩,颤若惊鸿。

      赴汴京传信的仆役,终是策马归府。他征尘满袖,布袍凝霜,面色如被风霜镂刻,唯有双目,如淬星子,燃着按捺不住的狂喜。

      未等马驻,便翻身跃下,顾不得拂晨露拭额汗,双手擎两封缄封严密的信笺,健步跨府,声线喑哑激动,穿透了晨庭的静谧。

      “禀夫人!赵府回信至!官人亦有家书寄回!”

      李清照闻言,心脏骤然攥紧,呼吸凝在喉间,竟似失了节律。

      她不及敛衽整衣,莲步微跄,指尖颤如秋叶,刚一迎上,便攥住仆役的手臂,声气轻颤,眼底翻涌急切与忐忑。

      “赵府回信何在?”

      仆役连忙从怀间取出书信,双手奉上。

      李清照强定心神,接过那封赵府来函 。信封之上,钤赵家朱红朱红大印,雕纹古雅,印泥醇厚,尽显汴京望族的庄重。

      她指尖捻过缄封,小心翼翼拆启,一股清冽的松烟墨香漫出,扑面而来,沁入心脾。

      纸上字迹遒劲如铁画银钩,笔走龙蛇,正是赵挺之亲笔。笔笔苍劲,字字恳挚,无半分世家倨傲。

      “吾儿德甫,与令爱志趣相投,实乃天作之合。今遣人赴齐,一者行问名之礼,稽考令爱生辰八字,归汴后卜筮吉凶,行纳吉之仪;二者奉薄礼数事,聊申存问之忱,非为纳征之聘。待纳吉既成,即遣德甫亲至齐州,面议纳征规制及婚期,必恪遵六礼,郑重备聘,亲迎令爱入汴,择吉成礼,断不委屈半分。”

      李清照逐字逐句细读,泪水终是挣脱睫羽,簌簌滚落。

      悬心多日的巨石,轰然坠地,化作漫天释然。

      这一泪,裹着连日的惊惧委屈,藏着劫后余生的欢喜,更盛着少女对良缘得成的殷殷期许。

      这场风波,终是尘埃落定,烟散云收。

      王氏立在一侧,见此情景,唇边漾开笑意,如春风拂开庭前桃李,温煦里藏着湿意。

      她抬手轻抚李清照的云鬟,语气温柔而释然。

      “你看,为娘早言,赵家非薄情门第。既肯循六礼而行,便是真心待你。如今先遣人来问名、纳吉,亦给足了李家体面,更断了那王郎的妄念。往后唯待纳吉佳音,再议聘礼与吉期便了。”

      言罢,递上一方素绫锦帕,令其拭泪。

      “娘亲!”

      李清照扑入王氏怀中,哽咽而泣。

      这一声“娘亲”,含着娇羞,藏着感激,裹着依赖,令王氏亦红了眼眶,泪湿衣襟。

      这些时日的提心吊胆,暗中周旋,四处筹谋,终究是不负所托,为这苦命的继女,谋得了一桩羡煞旁人的良缘。

      “有婚约在,便有倚仗,往后我们母女,便可安身度日。”

      王氏轻拍其背,语气如释重负。

      “吾家清照,乃李府闺秀,才貌双绝,今将嫁入汴京望门,与德甫郎君知音相守,为娘何其欣慰。”

      彼时的李清照,尚是未经世事的少女,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全然不知这青云直上的际遇,不过是命运布下的幻局。

      繁花似锦的之下,早已暗伏萧索,寒鸦万点的悲凉终会降临;而她此刻倚为磐石、视若亲娘的王氏,终究要在岁月的渡口与她作别。

      时序流转,秋声入骨,霜华初覆庭阶。

      秋风过处,寒冽侵肌,似从幽冥深处漫出的寒烟,缠骨绕脉,不肯稍释。

      庭前梧桐,叶辞枝桠,簌簌如碎玉叩阶,清响穿帘,直抵人心;窗棂素纱轻飏,簌簌若诉,尽是愁肠。

      院中古桂,亦褪尽昔年葱茏,叶尖晕赭,轻覆薄霜,萧瑟得令人心魂俱冷。

      王氏染疾,已沉疴三载。

      初时不过秋寒犯肺,咳逆微作,寻常杏苑汤剂,尚可暂纾。奈何她素日总揽李府家政,内外操劳,无片刻闲暇。本就气血素亏,又兼终年劳碌,根基早已空疏,风寒之症便缠绵难愈,日渐沉绵。

      入秋后,寒邪乘虚而入,深踞肺腑,咳疾愈发剧甚,竟成昼夜不辍的顽症,辗转难安。

      王氏心中郁结,非为自身沉疴,实为清照与赵明诚的婚约。

      自夏两家遣媒妁行纳采之礼,继而问名、纳吉,婚约既定,依大宋六礼规制,纳征之后尚需数月筹备妆奁,议定亲迎细务,故婚期定于后年仲春。

      王氏深知,李格非居官清廉,素有“清节自守”之誉,不慕虚名,不贪货利。昔年任郓州教授时,知州见其家贫,欲令其兼任别职以补家用,却被他婉言拒之,故而李府并无丰赀厚蓄,较寻常士大夫家更显拮据。

      这般境况,距后年婚期虽尚有一载有余,可女儿出阁,如何能备下一份体面的妆奁?

      大宋闺阁,妆奁乃女子立身之基,上系夫家体面,下关婚后安身,半分轻忽不得。妆奁丰厚,方能在夫家抬首立足,不受婆母妯娌轻慢。

      王氏疼惜清照自幼失恃,自己身为继母,早已将其视如己出,一心想为她谋个安稳归宿,更想为她备下周全妆奁,让她嫁入赵家后,能安身立命,不受半分委屈。

      奈何她百般筹措,或变卖私藏的钗钏珥饰,或缩减府中开支,铢积寸累,终究难遂所愿。

      如今婚期日渐临近,妆奁依旧单薄,这份忧思日夜萦怀,成了挥之不去的心结。

      纵有良药,亦难医这“心疾”,汤剂熬得再醇,终究抵不过愁绪翻涌,病势便日复一日沉重,身形愈发消瘦,颧骨渐高,面色苍白如宣纸。

      家中早已遣人延请齐州名儒孙医工诊治。孙医工医儒相济,深谙“治病先医心” 之理,诊脉之后,便知王氏症结,非独肺疾,更兼心忧郁结。

      他开具润肺宁心的汤剂,再三叮嘱王氏好生静养,莫再劳心费神,家政诸事皆可托付下人,不必亲力亲为。

      可王氏如何能安然释怀?家政冗繁,她恐下人照料不周,累及儿女;女儿婚期虽远,可妆奁筹备非一日之功,她身为继母,岂能坐视不管?

      日夜念着女儿的嫁衣、簪珥,念着李家的体面,念着清照婚后的安稳,终究是药石难及,病情日渐沉疴,身形也愈发消瘦。

      自王氏病重,李清照便日夜侍立榻前,寸步未离。昔日娇憨灵动的少女,褪去了一身稚气,多了几分沉毅与坚韧。

      她遵孙医工所嘱,每至破晓即起,亲赴后圃药畦,撷取新嫩枇杷叶,以清泉涤尽尘泥,复持银箸,细剔叶背绵毛,孙医工曾言,此毛若留,服之反增咳逆,伤及肺叶。而后投川贝母,入砂壶,以文火徐煎。

      汤沸轻鸣,白烟萦纡,枇杷的清甘与药香缠叠,漫过湘帘,盈满内室,稍驱寒冽。

      待汤药熬得醇厚绵密,清照便盛于白瓷莲瓣碗中,以银匙轻搅,候至温凉合宜,再一勺一勺奉入王氏口中。

      喂罢汤药,她便坐于榻边杌上,轻诵诗文,或念父亲新填的词句,或读《诗经》雅篇,声韵柔婉,语气温和,只为博母亲一展愁眉,稍解病痛之苦。

      偶有王氏精神稍好时,便攥着李清照的手,絮絮叮嘱她日后出阁的规矩,如何打理闺中庶务,如何侍奉公婆,言语间满是不舍与牵挂,句句都是为女儿的将来筹谋。

      偶得闲暇,李清照便移步窗前,推窗半扇,遥望汴京方向。

      秋风拂乱她的鬓发,凉意侵肤,她凝睇天边流云,眼底藏着少女独有的缱绻与期许。那是与知音相守的憧憬,是与良人相伴的向往,更是这晦暗岁月里,唯一能照亮前路的微光。

      她从父亲的书信中得知,赵明诚出身书香世家,精于金石,性情温雅,与自己志趣相投,这般良缘,是继母费尽心力谋得,她怎敢辜负?

      许是汤药奏效,或是静养有功,王氏的身子竟安稳了数日,咳疾轻减,偶能坐起,与清照闲话数语,甚至能啜半盏莲心粥。

      李清照心中欢喜不已,只当母亲即将痊愈,愈发尽心照料,夜不解带,每至更辰,便起身探看母亲气息,为她掖好锦被,生怕她受了寒凉。

      可惜这份安稳,终究如风中残烛,转瞬即逝。

      倏至冬月,寒威愈炽,朔风卷雪,日夜呼啸,庭院中草木皆被冻得枯槁,连空气都似凝成了冰刃,刺得人肌肤生疼。

      一日清晨,王氏晨起漱口,刚端起白瓷漱盂,忽觉喉间腥甜上涌,不及掩口,俯身一咳,数点殷红血沫,溅于素瓷壁上,红得刺目,如雪中绽梅,惨烈得令人心惊。

      她浑身轻颤,漱盂几欲脱手坠地。

      “夫人!”

      侍立一旁的婢女绿萼,魂飞魄散,抢步上前揽住夫人,语声颤若风中残弦,泪水夺眶而出,连裙裾沾了阶前碎雪,都浑然不觉。

      绿萼自小随侍王氏,深得体恤,早已视主母为亲长,见此情景,只觉心胆俱裂。

      惊呼穿帘而过,李清照疾步而至。

      见王氏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尽血色,瓷盂中刺目的血沫触目惊心,她霎时方寸尽失,指尖攥紧的绣帕被捏得褶皱不堪,冰凉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脊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难通。

      “娘亲!”

      她语声哽咽,泪水瞬即模糊双眼,急扶母亲另一侧,掌心触到的肌肤,凉得刺骨,令她心头一沉。

      “速……速请孙医工!”

      李清照强压心头的慌乱,对绿萼急声吩咐,语声虽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不能慌,母亲还在,她必须护住母亲,如当初母亲不顾一切护住她一样。

      绿萼不敢耽搁,应声疾步奔出院门,踏过庭前薄霜,顶着呼啸寒风,疾奔孙医工。裙裾被寒风掀起,发丝凌乱如草,她却浑然不顾,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救夫人一命。

      李清照小心翼翼搀扶王氏,缓缓回房,安卧榻上,为她盖好厚暖的素锦被,再以绣帕轻轻拭去她唇角的血迹,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这风中残烛般的母亲。

      未几,孙医工匆匆而至。

      他皓首苍颜,腰间药囊晃荡,风尘仆仆,竟不及掸去肩头薄霜。

      入门后不暇寒暄,径直趋至榻前,指尖轻搭王氏腕脉。

      刚触到腕间微凉的肌肤,感知到那细若游丝、几近欲绝的脉象,便喟然长叹,白须颤如秋草,神色凝重得如覆严霜。

      孙医工闭目凝神,细细诊脉,俄顷换手再诊,神色愈发凝重。

      屋内静谧无声,唯闻王氏微弱的呼吸与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沉滞得令人窒息。

      绿萼屏气而立,指尖死死攥着衣角,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李清照则掌心沁出冷汗,目光死死盯着孙医工的神色,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孙医工缓缓收手,面露难色,对李清照轻轻摇头,而后示意她随自己移步至屋外廊下。他不愿在王氏面前,道出那残忍的真相,徒增她的悲恸。

      “孙医工,我娘亲她……”

      李清照的声音颤如断弦,字字皆含祈求,眼底满是无尽的恐慌,仿佛即将崩塌。

      孙医工低声相告,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惋惜。

      “夫人气血耗竭日久,复经忧思煎肺,寒邪深锢肺腑,今肺叶已损,气脉衰微,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老朽纵有回天乏术,亦难挽此局。小娘子,当早备后事前项,令夫人安然辞世,莫留遗憾。”

      “不!”

      李清照遽然攥住孙医工的布袍袖角,指泪水如断珠,砸落衣襟,洇出大片湿痕。

      “孙医工,你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求你务必救我娘亲!我愿损己数年阳算,换娘亲福寿绵长!”

      言罢,便要屈膝下跪,神色决绝,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祈求。

      孙医工急忙扶住她,无奈摇头喟叹。

      “小娘子快起,此乃折煞老朽。夫人积劳成疾,心病难医,非药力可挽。她大限将至,好生相伴,多叙温语,莫让她带着牵挂而去,方是至孝。”

      言罢,他从药囊取出几包安神汤剂,递与绿萼,又细细叮嘱了照料事宜,便转身离去,步履沉重,留下满院的寒凉与绝望。

      李清照独自立在廊下,任凭寒风卷着泪水,打湿鬓发与衣襟,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她望着孙医工远去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随寒风消散殆尽。

      送走孙医工,李清照拭去脸上的泪痕,用力掐疼手心,借那阵尖锐的刺痛,强撑着挤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她不能让母亲看出异样,不能让母亲带着牵挂离去,她要陪着母亲,走完最后一程。

      转身回至内室,她坐于榻边,轻轻攥住王氏微凉的手,语声柔若棉絮,生怕惊扰了榻上人。

      “娘亲,孙医工言,此乃肺中积淤,吐尽便安,再服几剂汤剂,不日便可痊愈。待春暖,你便能陪我备妆奁,看我凤冠霞帔,嫁入赵家了。”

      王氏面色惨白如纸,朱唇褪尽血色,望着李清照强撑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心疼。

      她出身医理世家,祖父王拱辰家多通岐黄之术,怎会不知自己的境况?

      只是她不忍戳破女儿的谎言,不愿让女儿再添悲恸,便勉力挤出一丝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声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好……娘等你……等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看你出阁……”

      数日之后,王氏病情骤然恶化,气息愈发微弱,连睁眼都成了奢望。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望着守在榻边、容颜憔悴的李清照,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尽的牵挂与不舍,一字一顿,敲在清照心上。

      “清照……你出阁之日,为娘……怕是等不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慈荫难留(1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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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李清照的各位易安粉们,一起来聊聊这位千古第一才女吧! 这部历史正剧小说不穿越不甜宠,以史实为纲,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力求真实还原李清照波澜壮阔的一生。 其中有谬误和不足之处,欢迎斧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