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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避祸定亲(1099) 面对王家恶 ...

  •   李清照垂眸,望着自己绞紧的指尖,素白罗裙的裙裾,已被她攥得满是褶皱,宛若揉皱的流云。

      她蛾眉紧蹙,眼底凝着惶惑与羞愤,宛若受惊的鸿鹄,敛翅而立,楚楚可怜。

      半晌,她缓缓抬眸,泪珠凝于睫畔,如衔露的梅蕊,声带哽咽,却字字清晰。

      “十日之前,女儿携婉娘、芸娘往溪亭赏荷,误入藕花深处,竟与那王煦堂相遇。未曾想那一日,女儿遭了生平未有的奇辱。”

      此刻,内室之中,沉水香雾袅袅萦梁,满室静穆,香烬轻落,发出细碎的声响。。檐外蝉声聒噪,声声透牖,撞在窗纸上,如羯鼓乱敲,敲得人心烦意乱。

      李清照敛衽定神,压下喉间的哽咽,将那日的始末,一一陈说。

      “那日女儿泛舟藕花深处,正欲归舟,却被那王煦堂的画舫拦下。他言语轻薄,欲登舟调戏,被女儿挡回。”

      她的语声愈发颤抖,泪水终是挣脱睫畔,簌簌坠下。

      “他还当众放言,称要强掳回府,纳为妾室,故而才有今日这般逼婚之祸。”

      语至羞愤处,她喉间的哽咽愈发浓重,热泪砸于手背之上,泪温灼肤,可心底却寒凉入骨,那股屈辱与恐惧,如藤蔓般缠绕心头,难以挣脱。

      “次日,女儿便差绿萼打探,方知他确是汴京蔡家远房表侄。”

      李清照的泪水如断珠,湿了衣襟。

      “娘亲,蔡学士官居从四品,压过父亲从六品,传闻他在朝中正得势,气焰熏天,权倾一时,无人敢惹。那王煦堂素性睚眦必报,我恐他不肯善罢甘休,到头来,终究是祸事。”

      王氏闻言,指尖微微一僵,眼中的凝重更甚。

      她轻轻拭去李清照脸上的泪水,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女儿的脸颊。

      “清照莫怕。蔡家虽势大,却也不敢公然违逆律条。你父亲既遣官差送来信物,想必早有防备。此事,我们从长计议,总有化解之法。”

      檐外的荷风,又吹进一缕清凉,携着荷香,漫过案头的乌木匣。

      李清照望着匣中那方金石拓片,指尖抚过“赵明诚”三字,心中既有少女的羞涩悸动,又有身处浊世的惶恐不安。

      王氏虽宽慰女儿,却只是将女儿心中所惧揽在身上,黛眉倏然一蹙,如春日柳丝骤遇疾风。指间素绫帕被指节攥得皱缩,帕角绣的墨兰,本是葳蕤舒展,竟被揉得瓣卷枝折,失了半分清雅。

      此时虽值盛夏,厢房内还燃着沉水香,却依旧寒意砭骨,漫过肌肤,直指心底。

      彼时蔡京身居中大夫寄禄,领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更衔修国史之任,加勋上柱国。一身荣衔,灿若繁星,朝堂之上,已是掌纶诰、近天颜的红人。

      满朝文武,多有趋附者,谁曾料这长袖善舞、善揣上意的朝臣,日后竟会成“六贼之首”,将大宋的清平岁月,搅得狼烟四起,山河飘摇。其党羽渐丰,京中已然成势,便是远在齐州,也能借其势张牙舞爪。

      王氏久居后宅,不闻政声,却从李格非寄回的家书里略知一二。那些蝇头小楷里,藏着新旧两党的角力,藏着官场的暗流,藏着“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凶险。

      那王家恶少本是沾了蔡京远亲的光,在齐州横行无忌,如今若再借蔡氏之势壮胆,岂会止于横行乡里?这般嚣张跋扈,竟将心思动到了李清照头上。

      此时,檐角海棠恰被穿堂风拂过,数瓣嫣红惊飞,旋即坠于阶前青石板。

      晨露凝在花瓣,晶莹如泪,那柔弱的花姿,在硬冷的石板上蜷成一团,恰似世间薄命红颜,纵有满腹锦绣,一身清骨,在强权的风刀霜剑下,如毫无半点招架之力的飘萍。

      王氏抬手,取来案上锦帕,轻拭清照颊畔泪痕,温婉柔情,眼底却藏着几分果决。她的目光如寒星朗照,语气沉稳,如磐石镇潭,掷地有声。

      “清照莫慌,此王郎虽骄横,不过是借蔡氏之势狐假虎威,根基如浮萍沾水,本就虚浮,经不起半点风浪。”

      李清照垂首,睫羽凝霜,如蝶翅沾露,每一下轻颤,似要抖落满心的惶然。她的声音细若游丝,隐隐忧愁。

      “可蔡家势大,根深叶茂,根基如磐,只怕我们势单,终是以卵击石。”

      王氏岂不知蔡家势大?只是身为继母,李格非远在汴京,这风雨飘摇之际,她若不护,谁来让这朵才女之花千古绽放?

      “这亦无妨,纵是卵石相击,也未必无胜算。”

      她覆上李清照微凉的手背,语气笃定。

      “本朝婚姻,虽重阀阅,却更尚才学。昔年宰相王子明,尝择新科进士为婿,不拘门第,一时传为士林美谈。那赵郎德甫,出身官宦,潜心金石,才名远播,前程不可限量。他赠你金石拓片,落款署‘雅正’,足见谦谦君子之风,亦藏倾慕之意。其父也在汴京为官,若能促成结亲之意,便是我们破局的良机。”

      李清照抬眼,秋水般的眸里,仍漾着忐忑。

      “可我与这位赵公子素未谋面,仅凭一幅拓片,便回赠信物、议定婚约,恐失轻率,亦辱了李家清誉。”

      王氏轻叹,眸底掠过一抹苍凉,乱世女子,何来“万全”二字?

      “可如今王煦堂虎视眈眈,如狼环伺,我们已退无可退。唯有借赵家之势,先护你周全,再谋后计。如此这般,总好过羊入虎之口。”

      李清照一时默然,指尖摩挲罗裙上的缠枝兰绣。

      王氏轻摇团扇,扇面荷塘月色,随扇影流转,神色淡然,眼底却藏深谋,见女儿犹豫不决,便温声而言。

      “为娘问你,这位赵公子和王郎,你愿意嫁入谁家?”

      “当然是赵公子!”

      李清照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言毕又收住口,顿觉自己失了矜持,便含羞低眉。

      王氏微笑颔首,深知女儿的心意,于是轻声慰藉道。

      “依为娘之见,这赵郎赠拓,本是示好。你可将《如梦令》原作,落名回赠,既显才情,亦表谢意,于情于理,皆无不妥。若能借此敲定婚约,那王郎纵是再狂,也不敢轻动赵家聘定之人。若是不成,亦能暂解当下之急,待日后再作打算。”

      李清照沉默半晌,终是敛衽屈膝,福了一礼,声音轻如金石。

      “女儿,谨遵母训。”

      王氏眸中倏然亮起一抹光,如暗夜见星火,语速微疾,却仍不失谨慎。

      “好!明日一早,我便遣人快马赴汴京。“一则致书赵家,促其速议婚约之事;二则报与你父,令其与赵家交好,并详述王郎恶行。你父任礼部员外郎,交游广阔,可借同僚之力,施压齐州知府,断此獠妄念。”

      她手里团扇未停,又计上心来。

      “再令大管家,备喜糕,制喜帖,遍访齐州乡绅名士。务使满城皆知,你已是赵家聘定之人。如此,那王郎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动赵家聘妇;蔡家虽贵,亦惜声名,断不会为一个远亲,招天下士林訾议。”

      李清照抬眸,拭去泪痕,眉心渐舒,却仍有一丝不安。

      “多谢娘亲这番谋划,但恐有不妥,若赵家不应这门亲事,我们李家岂不为乡里耻笑?”

      王氏淡然一笑,复抚其手,语气铿然,如击玉磬般清亮。

      “患难见真情,此乃试探赵府诚意绝佳契机。赵郎若真心倾慕,自当速备聘礼,践此婚约。赵家乃书香门第,亦重清誉,必潜查李府家底。若知未来儿媳遭此凌辱,仍愿与蔡家相抗,那这门亲事,便值得托付终身。”

      她唇边漾起浅淡笑意,目光笃定。

      “这天底下,肯为未过门儿媳,与朝中红人相抗者,能有几户?你身份既定,王家再狂,亦不敢明与赵家为敌。蔡家虽盛,亦惜声名,断不会为一无足轻重的远亲,惹天下士林非议,坏了自家根基。”

      李清照愁容稍解,旋即又蹙蛾眉,忧思复起。

      “母亲所言极是,可若赵家趋炎避祸,又当如何处之?”

      王氏轻叹,轻抚其背,语柔而坚。

      “若赵家退缩,这般人家,不嫁也罢,亦免你日后受屈。为娘这番谋划,上则为你定亲嫁与良人,下则暂解当下之急,皆是两全其美之计。”

      李清照微微颔首,却又愁云复聚,王煦堂的丑恶嘴脸又浮于眼前,令她浑身发冷,心底的惶恐难以尽消。

      “若王家恶少贼心不死,纠缠不休,我们终究难安,又当如何应对?”

      “这亦无妨。”

      王氏眸光清亮,缓缓道出一段往事。

      “你父任太学博士时,东坡先生自杭州承旨归京,二人于汴京相见。东坡先生赏你父文骨,赞其‘文有正气’,你父感其知遇,遂拜入其门下,为门生故吏。”

      此事李清照幼时曾闻,彼时懵懂,未解深意。此刻经母亲一提,心头豁然,眼底渐生微光,如暗夜得见星火。

      “八年前,你父染寒疾,卧病半月。东坡先生闻之,不仅遣人送药,更亲手抄录药方寄来,细注服药时辰与禁忌,情真意切。”

      王氏语气柔缓,却含千钧之力。

      “东坡先生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虽屡遭贬谪,其文名风骨,却深入人心,朝中旧臣,多念其恩,愿为其门生效力,他便是我们可依仗之人。”

      王氏的话语,如春风化雨,渐渐抚平李清照心中的惊涛骇浪。

      “若是不济,齐州难留,我们便迁居汴京,依傍你父。有东坡先生的威名,加之你父的人品声望,那王郎纵有天大的胆子,量他也不敢在天子脚下造次,自寻死路。”

      李清照的蛾眉,终于舒展开来,唇边绽出一抹浅笑,如初荷沐雨,清丽绝尘,扫尽了连日的愁云。那笑意虽浅,却如熹微晨光,照亮了满室的沉寂。

      是夜,李府灯烛终夜不熄,如天河坠星,在沉沉夜色里,照亮李清照的出路。

      王氏启开妆奁,取出陪嫁的小巧赤金钗、上品云锦,又将李清照手绣的兰草锦帕、题诗檀香扇,一一收贮于描金礼盒内,作为送往赵家的信物,她要让赵家知晓,李家虽遭困厄,却绝不肯委屈了女儿。

      婢女们秉灯封缄,灯火摇曳,礼盒上的缠枝莲纹,流光溢彩,映着婢女们低垂的眉眼,满室静谧,唯有香篆的烟,还在缓缓萦绕。

      王氏独坐案前,挥毫作书,致赵挺之与李格非各一封。其字端秀清丽,如春日柳丝,牵丝映带,其言辞真挚,字字殷切。

      致李格非的信中,既陈婚约之请,亦述王郎之恶,禀明议定婚约,欲借赵家之势护清照周全,只求他远在汴京,能体谅后宅筹谋之难,应允这桩婚约。

      致赵挺之的信中,既言婚约之意,也详述清照风骨才情,亦好金石收藏,堪配赵家公子,言二人志趣相投,愿结秦晋,促成才子佳人的天作之合。

      “你即刻准备,赶赴汴京。”

      王氏唤来府中最得力的仆役,郑重嘱托,语气凝重。

      “待破晓城门开启,你便启程,将此信交与郎君,将此礼送至汴京赵府。途中务必谨密,避人耳目,星夜兼程,切勿耽搁,越快越好。”

      仆役躬身,声如金石。

      “小人遵令,定不辱使命!”

      言罢,仆役将书信藏于贴身锦袋,又将厚礼妥系于背,牵出院中最壮实的骏马,点检水囊与干粮,一切完毕便回房休息,只待天明。

      翌日清晨,东方既白,晓雾如縠,轻笼齐州城郭。青砖黛瓦,亭台楼阁,都浸在朦胧的雾里,宛若山水画。

      城门一开,仆役便翻身上马,扬鞭而去。蹄声得得,渐隐于巷陌深处,那盏引路的灯笼,如一点流萤,没入苍茫,载着满府的希冀,奔赴汴京。

      此时,李府门庭,已悬起两盏朱红灯笼,上绣鎏金“赵”字,红绸飘曳,如两炬赤霞,烨烨生辉,扫尽连日阴霾。

      大管家领着小厮,捧满载喜糕的食盒,穿行于街巷。食盒贴大红“喜”字,甜香透过油纸,溢于街巷,引得稚童追随,叽叽喳喳的笑语,洒满长街,为这场权宜的婚约,添了几分烟火欢喜。

      “我家小娘子,不日将嫁入汴京赵家,与赵家公子喜结连理!”

      大管家逢人便笑言,语中喜悦难掩,眼底却藏着谨慎。他深知,这场“欢喜”背后,乃夫人为小娘子布下的护身之局,容不得半点差池。

      至乡绅名士府第,大管家更是亲奉喜糕,谦辞详述婚约始末。消息如柳絮随风,半日之间,遍满齐州城。

      街头茶肆,掌柜与客卿热议,皆赞“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府衙公堂之外,衙役私语,叹齐州城的千金,终究花落名门;就连寻常百姓,亦交口称赞,感念李家女儿得遇良缘。

      李清照立于阁楼窗前,望街上行人笑颜,听耳畔细碎嘉言,悬了多日的心,终是稍稍落地。

      她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浅碧披帛,宛若月中姮娥,清辉照影,绝尘而去。窗间晨光,透过雕花棂格,筛下斑驳光影,染得她苍白的面颊,泛起几分血色,添了些许生机。

      案上菱花镜,映出她清丽眉眼,虽带倦意,眼底惶惑却已消散大半,如霁后长空,澄澈无滓。

      “小娘子,夫人命奴婢送姜汤来。”

      绿萼端着一碗温热姜汤,白瓷碗壁,釉下彩绘荷莲,亭亭玉立,栩栩如生。

      她轻步入室,双手奉上,神色恭敬,眼底藏着关切。

      这几日,她见李清照日夜忧思,心中亦焦,如今见小主人神色稍缓,方得心安。

      “王家那边,可有动静?”

      李清照接过汤碗,碗壁水汽氤氲,携着淡淡姜香,暖了满室,亦暖了她微凉的指尖。

      “今日有几人,在巷口徘徊窥伺,看衣着像是王家的仆役。”

      绿萼轻声道,语中带解气。

      “他们见李府门悬‘赵’字灯笼,又闻小娘子与赵家已有婚约,面色铁青,踟蹰半晌,终是悻悻,敛足而退,想来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话音方落,王氏便踏晨光而来。

      阶前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她裙摆轻扫花枝,沾惹数点嫣红,宛若落英委身,温婉之中,自有一股果决风骨。

      “这番谋划,怕是成了。”

      王氏走进闺房,落座于梨花木椅,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释然。

      “这王郎终究是怯了,怕蔡家不肯为他出头,反引火烧身。他本是借势欺人,如今见你有赵家为靠,自然不敢再放肆造次。”

      李清照双手捧姜汤,暖意从指尖蔓延,沁入心脾,如春日暖阳,驱散了周身寒意,也熨帖了连日来的惊悸惶惶。

      此刻鼻尖一酸,眼眶复湿,泪水却非复往日的委屈惊惧,满溢了感激与动容。

      “娘亲,若非为女儿这番筹谋,女儿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喉头哽咽,话语难全,心中充满感激,如潮水汹涌。

      自父亲赴汴京任职,后祖母又辞世,便是继母王氏悉心照料她的起居,教她女红,伴她读书,待她视如己出。这份恩义,她铭刻于心,没齿难忘。

      “你父远在汴京,我身为你母,自当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王氏轻抚其秀发,语柔如水,眼底满是疼惜。

      “赵郎潜心金石,与你性情相投,本是天作之合。赵家若践约,便是你三生之幸;若不践约,我们亦有退路,无需畏惧。”

      果然一连数日,齐州境内,风平浪静,宛若古井无波。

      王煦堂那边,从此再无消息,仿佛昔日威胁,不过是一场幻梦,转瞬即逝。

      但李府上下,不敢有半分松懈。

      大管家每日遣人探听京中与赵家消息,不敢耽搁;王氏亦常夜不能寐,暗思退路,只求万无一失。

      等待仆役归来的日子,如磨如煎。

      李清照常立于窗前,遥望汴京方向,心如悬旌,翘盼佳音,又怕佳音不至,所有筹谋,皆成泡影。

      直到数日之后,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踏碎了李府的宁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避祸定亲(1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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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李清照的各位易安粉们,一起来聊聊这位千古第一才女吧! 这部历史正剧小说不穿越不甜宠,以史实为纲,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力求真实还原李清照波澜壮阔的一生。 其中有谬误和不足之处,欢迎斧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