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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逼婚强娶(1099) 齐州恶少王 ...

  •   李清照听闻,心头骤紧,如被霜锋剜中,一口气凝在喉间,吐纳不得。

      溪亭那日的奇耻大辱,如沉渣翻涌,霎时漫过灵台,她面色骤褪血色,白若宣纸上未染墨痕,指尖似被寒风吹得轻颤,几不能持。

      正欲起身出闺阁,却见继母王氏已快步趋往前厅,她强撑着虚软的身子,亦紧随其后。

      前厅之内,戾气横生,直扑眉睫,竟带着豪强身上的浊浪气,呛得人肺腑发紧。

      为首之人身著织金锦袍,腰束荔枝纹玉带,袍上缠枝牡丹以金线盘绕,开得张牙舞爪,艳得近乎狰狞。其目如饿狼,贪婪地锁在李清照身上,嘴角勾着的笑意,黏腻又猥琐,直教人心头发寒。

      身后家丁皆披皂衣,腰悬短刃,一个个横眉立目,凶神恶煞地守在门口,将退路堵得水泄不通,竟无半分转圜之地。

      阶前胡乱堆数匹猩红聘绸,艳俗得刺目,旁侧立着几只描金钿箱,铜锁上的饕餮纹被磨得发亮。

      这般粗鄙的富贵,恰如污泥沾了梅瓣,似对这书香门第的莫大亵渎,看得人心中不忿。

      “小娘子,溪亭一遇,莫非便忘了你我的‘婚约’?今小生王煦堂特下聘礼,速与我回府成亲。”

      王煦堂趋前一步,袍角扫过案几,带落一枚瓷盏,他却毫不在意,语气轻佻如瓦肆浮浪曲,探手便要去拂李清照的鬓发。

      王氏横身拦下,袖袂翻飞,如仙鹤起舞,冷声诘问。

      “婚约?”

      她转眸望向身后的李清照,眉峰微蹙,声线里带着几分厉色。

      “你竟敢背着父母私许终身?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不顾?是要辱没李家的门楣吗?”

      “娘亲,绝非如此!”

      李清照急声抗辩,声如碎玉叩冰,清冽里裹着骨血里的傲。

      她抬眸时,目光如历城南山的寒梅,覆雪而开,不卑不亢。

      “公子自重!我与你素昧平生,何来婚约之说?尔等强闯私第,逼婚夺妇,目无三尺王法,悖逆周公礼教,难道不惧身败名裂,落得个徒流千里的下场吗?”

      “王法?”

      王煦堂嗤笑,声音粗嘎如破锣。

      “在齐州地界,我王家的话,便是王法!听闻令尊远在汴京,隔着千山万水,纵有通天本事,亦鞭长莫及。我已托媒人说合,今日便接娘子回府,享尽荣华富贵,何苦守着这清冷寒酸的李府,作践自己?”

      说罢,他扬手一挥,厉喝。

      “来人,将小娘子‘请’回府!”

      家丁们轰然应诺,摩拳擦掌间,粗粝的手掌已近李清照的素罗衣袖。厅中戾气陡增,似要将这满堂书香碾得粉碎。

      “放肆!”

      王氏猛然立住,身形纤细如溪边翠竹,却如劲松倚石,脊背挺得笔直,她声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力。

      “婚姻六礼,乃周制所宗,宋律所护,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缺一则为私契,非明媒正娶!你这般行径,与盗匪何异?我夫君乃朝廷命官,我母女皆是命妇官眷,你强抢官眷,便是藐视宸极,抄家灭族之祸,近在眉睫!”

      宋承唐制,《宋刑统?户婚律》明载:“诸以妻为妾,以婢为妻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为妻,以婢为妾者,徒一年半,各还正之。”

      强娶良家女为妾,杖六十,徒一年;若所娶为命妇官眷,罪加一等,轻则流三千里,重则抄家灭族。

      王煦堂虽跋扈,却也知晓律条利害,闻言脸色骤沉,眼中戾气更盛,却终究敛了几分嚣张。

      “老虔婆,休要危言耸听!”

      他狠瞪着王氏,齿关咬得咯咯作响。

      “朝廷命官又如何?远在汴京,千里之外,能奈我何?”

      话虽如此,他却迟疑了片刻,终究厉声喝令。

      “愣着作甚?都给我上!敢不听我号令,小心你们的脑袋。”

      家丁们再度如狼似虎般扑上,眼看一场祸事便要酿成。

      “住手!”

      一声断喝陡然穿堂而来,如钟吕之声裂帛,震得厅中窗棂微颤,众人皆僵。

      只见一名身着青罗公服的官差缓步而入,身姿魁梧,面如沉水,腰间悬着的铜腰牌莹润发亮,那是汴京官差的标识,与地方州府的皂衣役卒截然不同,周身自带天子脚下的凛然威重。

      “齐州李府家眷何在?此乃礼部员外郎李公家书,太学赵学士信物亦在此!”

      差役声如洪钟,目光扫过众人时,锐利如鹰隼,压得满室戾气皆敛。

      王煦堂的身子骤然僵住,死死盯着那枚铜腰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虽在齐州横行,却深知汴京官差代表的是朝廷纪纲,纵有蔡京为靠山,亦不敢公然对抗。一旦事泄,牵出蔡氏,整个王家都将万劫不复。

      李清照趁机往王氏身后再退,心脉擂鼓般狂跳,掌心沁满冷汗,后背的罗衫已被汗湿,贴在肌肤上,凉得刺骨。

      可她仍强撑着,抬眸望向那名官差,眼中燃起一丝微光,如暗夜见星,似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王氏敛衽行礼,鬓边的珍珠钗微微晃动,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民妇王氏,乃礼部员外郎之妻,有劳差爷远涉风尘。”

      差役颔首,双手捧过一方乌木匣,郑重递上。

      “此乃太学赵学士托李公加急遣送,严令务必亲手交至夫人手中,不得经由他人之手。”

      王氏双手接过木匣,指尖扣着匣沿,声线扬得恰到好处,如琴师拨响高音,既让李清照听见,更让阶下的王煦堂听得字字分明。

      “清照,想来必是你父亲为你擘画的姻缘,今日终有回音。待为娘为你拆看,瞧瞧汴京哪位名门公子,能配得上我家掌上明珠。”

      李清照闻言,霞色自颊边漫起,洇过耳尖,恰如院角那株碧桃初绽的胭脂晕。

      她慌忙扯住王氏的衣袖,指尖绞着罗裙,声音软糯如燕语,带着几分娇嗔。

      “娘亲,莫要在此取笑女儿。”

      王煦堂立在一旁,脸色青红交替,如染坊的布匹,一脸愠色。

      他死死盯着那方乌木匣,怨恨之气如鲠在喉,终究知晓今日之事已难得逞,他的目光如毒箭,射向李清照,凶神恶煞放下狠话。

      “李清照,你给我记好,我王煦堂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今日暂且作罢,来日我必再登门,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言罢,他眼瞪李清照,抬脚踹向院中的一株盆栽。只听“哐啷”一声,青瓷盆碎裂,泥土散了一地,恰似他和家丁的骄横跋扈。

      “撤!”

      他厉声喝令,带着家丁们扬长而去,竟忘了阶前那几匹聘绸与钿箱。那些艳俗的物事委于青石板上,如一地凝固的血,煞是刺目。

      差役望着王煦堂的背影,又转向王氏,语气缓了几分。

      “李公特意嘱咐在下,若夫人与小姐在齐州遇阻,可凭此匣中信物,赴齐州府衙求助,府尹自会依律处置。”

      言罢,他再度颔首,转身稳步离去,青罗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缕清风。

      待阍者阖上朱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李清照的双腿忽然一软,险些栽倒。王氏连忙揽住她的腰,轻声抚慰。

      “清照莫怕,有为娘在。你父亲既遣人送来信物,必是早有擘画,料那王煦堂,旬日之内必不敢再来造次。”

      母女二人移步内室,婢女绿萼立刻奉上温好的姜茶。

      李清照饮了半盏,滚烫的茶汤滑过喉间,紊乱的心绪方才稍稍安定。

      王氏将乌木匣递到她手中,眉眼间含着温柔的笑意。

      “你父亲素来疼你,这匣中物事,定是为你量身所择,你亲自拆看吧。”

      李清照指尖抚过匣身,乌木沉润如墨,缠枝莲纹以浅浮雕技法镌就,线条婉转如春水绕堤,铜锁錾云雷纹,扣合处严丝合缝,乃汴京匠作监的制式,处处透着匠心。

      她轻启铜锁,掀开匣盖的刹那,一股旧木的清润与松烟墨香交织着,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仿佛瞬间置身于汴京礼部的官舍书斋。

      匣内最上层,是一张泛黄的麻纸信笺,乃澄心堂纸所制,质地绵密,触之如缎。纸上是父亲李格非的亲笔,笔力如岱宗青松,劲骨嶙峋,撇捺间带着礼部官舍的清峻气。

      吾妻女亲启:

      睽违半载,遥念阖府安和,心下稍慰。近日职掌礼部仪制,兼校勘秘阁诗文,宵衣旰食,虽劳形费神,然每念及家中妻女,便觉尘襟顿涤。

      吾女新作《如梦令》一阙,今已传遍汴京士林。苏门诸公见之,皆击节叹赏,言 “以浅语藏深致,以娇憨见清骨,灵气逼人,冠绝闺阁”。为父阅之,亦觉满门生辉。吾家明珠,终不负庭训,才情日进,为父甚慰!望吾女守其灵秀,存其清傲,莫为尘俗所扰,莫因困顿而折。

      汴京赵府三郎德甫,偶得吾女词作盛赞,特以所藏商周青铜鼎残片拓本相赠,愿与吾女结为金石文友,共磋诗律,共赏彝器。德甫名明诚,年方十九,就读太学,性耽金石,潜心载籍,于钟鼎彝器之学,颇有见地,非寻常纨绔可比。其赠拓之举,乃慕才而来,绝非轻佻之举,妻女不必介怀,可安心受之。

      今公务冗繁,纸短情长,不及细叙。惟愿吾妻珍重,吾女吾儿顺遂,盼早日解职归里,与妻女共话灯前,共赏清词。

      格非手书

      宣和元年秋 汴京礼部官舍

      看罢书信,李清照眼中漫起暖意,指尖摩挲着父亲的字迹,方才的惶恐与惊惧,消散大半。

      她将目光移回匣中,见一张薛涛笺静卧其间,笺上抄录着那阕《如梦令》,笔意温润如江南玉笛,撇捺间皆是少年的谦和。笺尾一行小楷,娟秀雅致。

      “小令一阕,清丽天成,直抵人心,当为近世词中翘楚。某慕风雅才情,以新拓商鼎残片相赠,乞李家小娘子雅正。”

      李清照翻看匣中,笺下确有一方拓片,拓印在加厚的麻纸之上,乃宋时名家所用的“蝉翼拓”技法。

      墨色轻如蝉翼,却将鼎身铭文的肥瘦转折、笔意走向拓得分毫毕现,那些殷商金文,如虬龙盘绕,带着千年的古拙与厚重。

      李清照轻展拓片,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铭文,肌理硌着掌心,似有商周的风露,顺着指尖流淌进心底。

      她幼随父亲习金石之学,深知此拓之珍:所用麻纸,乃歙州所产的“银光纸”,细腻如绸,坚韧如革;拓印的墨,是徽州的松烟墨,和以麝香、冰片,历久弥香;而“蝉翼拓”之术,非积年老手,绝难拓得如此平整莹润,无半分晕染。

      拓片的清寒,素笺的温软,在指尖交织,如春泉浸石,熨帖着她方才受惊的心魂。

      她望着笺尾 “赵明诚”三字,又凝眸于“雅正”二字,恰似心湖忽被投进一枚石子,漾开层层涟漪:此人与自己素未谋面,何以赠如此珍拓,又以“雅正”相称,这般谦谦君子之风?

      窗外溪亭,荷风复起,穿过槐荫,拂过窗纸,簌簌作响,似在低吟那阕“误入藕花深处”。风里带着荷香,却难抚平她心中的波澜。

      汴京来的笔墨与拓片,如一道春风,吹开了少女心扉的一角,漾开羞涩,漾开疑惑,更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心底悄悄生根。

      “清照,信中所言何事?莫不是你父亲真为你择了良婿?”

      王氏的声音温软,带着几分笑意。

      李清照心神沉浸在这份跨越千里的雅致之中,竟未听见。

      王氏无奈,指尖轻点她的肩头,笑道。

      “是何珍物,竟让我家清照如此入神?竟然这般痴迷?”

      李清照猛然回神,慌忙将拓片与素笺拢在怀中。脸颊瞬间泛起桃花色,羞赧之意难以掩饰,她垂眸低语,声音细若蚊蚋。

      “娘亲,汴京有位赵公子,见了女儿的词,赠了一方金石拓片……”

      她将“赠”字说得极轻,似怕扰了拓片上承载的厚意,也怕惊破了这份千里而来的柔情。

      王氏看罢李格非的家书,目光扫过素笺上的“德甫藏拓”朱印,又瞥见“赵明诚谨呈”四字,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取过拓片,迎着窗棂的晨光细细端详,见那朱印的朱砂中混了珍珠粉,色泽温润,宝光内蕴,便知此物珍贵。

      “依为娘所见,这钤印的朱砂,乃以南海珍珠研粉和制,寻常文人自用,亦舍不得如此耗费。”

      王氏将拓片轻轻放回匣中,转头望向李清照,笑意温柔如水。

      “德甫公子与你素昧平生,却以珍拓相赠,谦称‘雅正’,分明是慕你才情,敬你风骨。你父亲言,此子耽于金石,卓然不群,想来定是位温润君子。”

      王氏的话,如拨云见月,瞬间点破了其中深意。

      李清照心尖忽被撞了一下,霞色漫过耳尖,少女的懵懂与羞涩,如春日桃溪的流水,在心底潺潺流淌。

      可这份柔软,转瞬便被寒丝缠紧,她眉头微蹙,眼中复起忧虑,语声带着几分惶惑。

      “娘亲,可那王煦堂心狠手辣,在齐州根深蒂固,又有汴京蔡家为靠山。我们妇孺二人,无依无靠,终究是险。我恐他纠缠不休,坏了女儿清名是小,污了李家门楣,还连累赵家,那便是万死难辞。”

      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轻抚李清照散乱的青丝,将那支斜坠的羊脂白玉簪重新簪好。她的语气温婉如苕霅春泉,漫过青石苔痕,却藏着磐石般的坚韧。

      “清照,莫要将愁绪郁于胸中,伤了娇躯。有为娘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也绝不会让李家与赵家被这恶徒连累。”

      她握住李清照微凉的玉手,指腹抚过她腕间的玉镯,轻声问道。

      “你且细细说来,这王煦堂究竟是何来历?溪亭那日,又究竟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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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逼婚强娶(1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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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李清照的各位易安粉们,一起来聊聊这位千古第一才女吧! 这部历史正剧小说不穿越不甜宠,以史实为纲,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力求真实还原李清照波澜壮阔的一生。 其中有谬误和不足之处,欢迎斧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