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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名震京城(1099) 李清照的《 ...

  •   翌日清晓。

      曦光裂暝,穿棂如鎏金屑雨,斜铺书案素笺,将那阕《如梦令》的墨痕洇得愈发鲜活。

      墨香未散,与庭中海棠的清芬缠结,酿出几分绝尘之韵,漫溢在齐州李府的深院静隅。

      王氏曳月白绫襦,绣浅棠数瓣,款步过青阶。素丝履轻点苍苔,无声惊起阶前晨露;鬓边仅簪一支碧玉簪,莹光映着素面,不施粉黛,却自显状元世家的温润风骨。

      其祖王拱辰,天圣八年(公元1030年)状元,官至宰辅,为北宋寥寥可数的状元宰相,朝堂清名卓著,家族文脉绵延数世,从未断绝。

      王氏自幼濡染书香,辨词鉴文独具慧心,刚入书房,目光便被案头文字牵定。

      俯身凝睇,眉梢渐展,喟然轻叹。

      “这阙词清润如晨露缀荷,无半分闺阁脂粉气,反倒藏着几分脱缰的野趣。清照灵气心性,竟在笔墨间活了。”

      她指尖如触蝶翼,轻拂笺纸,似怕惊了字里行间的清灵,反复吟诵,眼底满是对李清照的疼惜与赞许。

      王氏念及远在汴京的夫君李格非,便想将这词寄去,既慰他羁旅之思,亦以女儿才情牵他归意,教他常念着齐州这方宅院,这对倚门盼归的母女,遂取薛涛笺置于案上。

      此笺乃薛涛撷浣花溪活水浸料,糅芙蓉皮与胭脂花汁捣练而成,宋时仿制虽盛,却仍守着旧法,浅粉嫣红,质地绵密,吸墨不晕。虽不及澄心堂纸矜贵,却是闺阁题诗、文人寄情的上上之选。

      她研松烟墨,墨香清冽;执紫毫笔,笔锋纤柔。以簪花小楷抄录《如梦令》,笔笔端凝,字字清丽,又书家书一封,同封于青缎信囊。

      信囊乃王氏亲手缝制,锦面缠枝莲纹回环往复,针脚密若连珠,暗合宋时闺阁“生生不息、吉庆绵长”之意。

      王氏唤来绿萼,将信囊递去,语轻而切。

      “速将此信囊付驿卒,星夜递往汴京,务必交到郎君手中。”

      彼时,李格非身在汴京,任礼部员外郎,从六品上,供职礼部祠部司,掌礼仪、祭祀、科举、外交诸务。此职虽非卿监显宦,却是朝堂清要,司典章礼仪,关乎国体。他兼治《史记》,案牍劳形之余,于经史校勘间得大自在,纵是公务冗繁,亦未曾懈怠。

      作为苏门后学,李格非文风俊逸,为人刚正,汴京文人圈中声望颇著。对爱女清照的学业才情,他更是萦怀入骨,虽隔千里,仍时常托驿卒捎回秘阁善本、吴兴湖笔,惦念女儿的成长。

      这日午后,暑气初敛,鎏金曦光穿牖而下,轻覆于摊开的《史记》校本之上,墨香与晨光缠绻,漾开一室几分古雅清宁。

      李格非正执狼毫,蘸松烟墨细校讹误,笔锋流转间,忽闻驿卒传报,有齐州家书至。

      他当即搁笔,墨滴凝于纸端,竟未察觉。步履匆匆接过青缎信囊,锦面缠枝莲纹一入目,便知是王氏亲手所绣,针脚间皆是妻女的牵挂。

      李格非急启封缄,王氏温婉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笔锋柔婉,却藏着千钧情意。

      夫君文叔亲启:

      见字如晤,遥寄寸心。自君赴汴,妾守齐州家事,躬亲打理,幸无冗扰。惟夜阑人静,常惦君起居,盼君诸事顺遂,莫因公务治学,过度劳形。

      今有一事,系妾心头重念:清照已行及笄之礼,绾发插笄,褪去稚容,已然成人,可议婚嫁。

      女自幼承君教诲,饱读诗书,近日偶成《如梦令》一阕,字句灵动,颇有风致,抄录附后,供君一阅。

      妾惟愿明珠得配良人,恳君托汴京故旧,为她择一户知书达理、品性端方人家。不求家世赫奕,但愿门当户对;更盼良人懂惜才情,温润谦和,莫教吾家女儿,误入尘俗,受半分委屈。

      君宜珍重,治学之余,善自调养。盼君早日归府,共剪西窗,闲话家常。

      妾王氏手书于齐州李府。

      读罢家书,李格非心湖乍起涟漪,随即拆开附笺,李清照那阕《如梦令》赫然入目。

      原本倦涩的眼眸,倏然灿若寒星乍现,嘴角笑意,自唇角漫向眉梢,欣慰与自豪,如春泉般漫溢。

      他低吟数遍,字字咀嚼,终抚掌长叹,声震书室。

      “俗字铸雅趣,浅语寄深情,清丽自然,风骨天成!真乃吾家明珠!”

      欣喜之下,李格非取薛涛笺数张,亲自抄录数份,遣仆役送往张耒、晁补之、黄庭坚等诸友处。

      大宋文人,传抄佳作本是雅事。一阕好词,不消三五日,便会越过朱门高墙,流转于曲水亭台,成为雅集谈资。

      张耒接词稿时,正与文友雅集樊楼。

      彼时他年近五旬,鬓染秋霜,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爱才若渴,性情耿直,亦多愁善感。

      早年任职许州,曾与官妓刘淑女相知相恋,情投意合,却终困于礼法樊笼。

      宋时官妓隶教坊司,文人与妓,只可宴饮娱情,不可缔结姻好,违逆礼教者,轻则遭士林非议,重则丢官罢职。

      二人终是一别成憾,再无相见。但纵是岁月流转,鬓边霜雪,他心头仍念及旧人。

      樊楼上,浮白衔杯,吟诗作赋,座中皆是汴梁文友,意兴方酣。

      张耒接过素笺,目光初时淡然,待读罢三十三字,竟猛然拍案而起。

      案上茶盏铿然作声,碧色茶汤漾出盏沿,溅湿素笺,他却毫不在意,扬声长叹,满是赞叹与艳羡。

      “好词!真真好词!这般灵秀,便是汴梁诸生,亦难望其项背!世间何处得此女子?唯有我文叔家之明珠,不知将来花落谁家,能消受这等才情风骨!”

      满座皆惊,纷纷争相传阅,读罢无不击节称叹。

      李家有女才情卓绝的消息,便从樊楼始,如春泉漫堤,遍润汴京。

      彼时的汴京,繁弦急管,盛景无边。御街车如流水马如龙,勾栏瓦舍弦歌不辍,朱门深巷间,文人雅集遍布。

      那阕《如梦令》,经李格非友人圈传阅,恰似借了东风的纸鸢,飞掠朱雀门,飘过金明池,落于无数文人案头,亦飘进了太学的窗下,落在赵明诚的案上。

      赵明诚乃汴京望族赵氏子弟,其父赵挺之彼时官至殿中侍御史,掌监察百官,权势颇盛。

      他年方十九,生得眉目清俊,身形挺拔如青竹,面如莹玉,眉峰疏朗,眼如寒星,瞳仁澄澈温润。平日里常着一袭月白襕衫,领口袖口绣浅淡古鼎纹,衬得他温文尔雅,自带一股金石之气。

      彼时他就读太学,太学乃大宋最高学府,隶于国子监,汇聚天下英才,或簪缨子弟,或寒门俊彦,皆以科举入仕、光耀门楣为念。

      然赵明诚却异于众人,自幼痴迷金石之学,心无旁骛。

      所谓金石之学,乃穷究古器碑刻之文字、形制、纹样,考证史事变迁,补正史籍阙漏。

      北宋文人多有涉猎,却无一人如他这般痴绝:不事科场应酬,不恋市井繁华,课罢便闭门谢客,潜心拓片;闲暇只与三五同好,围坐论金石,对士林风流、闺阁才情,向来漠然置之。他遍访汴梁城坊、京畿州县,寻访金石拓片、古器珍玩,视若拱璧,立志编纂一部金石巨著,传之后世。

      这日午后,晴光正好,鎏金般的日光穿窗,在书案上织就斑驳光影,衬得案上秦代瓦当拓片愈发古朴苍劲。

      此拓乃他寻了三月有余的珍品,瓦当秦篆,虬劲如松柏,笔画如刀削斧凿,载千年秦韵,藏岁月沧桑。

      拓片以松烟墨擦拓,墨色浓淡相宜,层次分明,边角被他细心修剪,衬以锦缎,每一处都透着极致的珍视。

      赵明诚俯身凝睇,指尖如抚古玉,轻触拓片纹路,连气息都凝住,唯恐惊散了这千年古意。

      忽闻帘栊轻响,同窗沈悦推门而入,手中素笺翻飞,面泛潮红,语声颤栗,带着按捺不住信中之喜。

      “德甫!可曾听闻齐州李学士之女李清照?”

      赵明诚抬首,眉峰微蹙,眉宇间掠过几分轻慢,缓缓摇头。他心在金石,于闺阁笔墨,向来以为不过是伤春悲秋,难有真格调。

      “她便是礼部员外郎李学士之女!”

      沈悦趋步上前,将素笺递与他,语气急切。

      “你且看这《如梦令》,清丽灵动,妙绝古今,如今汴梁城内,无人不赞!”

      赵明诚斜睨一眼,淡声道。

      “闺阁之作,纵有辞藻,终是囿于方寸,何谈格调?”

      沈悦仰面大笑,连连摆手。

      “非也!非也!赵兄阅过便知,此词绝非寻常闺阁笔墨!”

      赵明诚虽不屑一顾,却架不住同窗盛情,终究接过素笺。眸光触及字句的刹那,倏然凝定,眉宇间的轻慢,竟如朝露遇晞阳,须臾间消散殆尽。

      他指尖轻拂笺纸,似在摩挲稀世古鼎,目光渐次澄澈,又渐次炽热。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三十三字小令,字字鲜活,似有鸥鹭振翅之声,穿纸而出,白羽掠湖,藕花映日,少女沉醉归晚的恣意,误入荷塘的慌乱,宛在眼前,鲜活如绘。

      他低吟数遍,唇齿间浸着荷风的清润,眼中的惊叹与倾慕,连呼吸都变得轻柔。抬首时,眸中星光闪烁,低声念道。

      “李清照……”

      这三字,似带着荷风的清润,轻轻落进他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能写出此词的女子,定是灵动洒脱,有挣脱樊笼的傲气,亦有亲近自然的天真,绝非寻常闺秀可比。

      窗外,汴梁夏景正浓。柳丝如绦,垂落青石巷陌;护城河中,荷瓣坠水,如碎玉铺波,竟与词中溪亭之景,遥遥相映,添了几分宿命的缱绻。

      “此笺归我。”

      他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喙。展掌轻折素笺,叠作方寸,珍而重之地纳入贴身青布香囊。囊上绣简约金石纹,内中盛一枚汉玉佩,质地温润,雕工古雅,是他自幼珍藏之物,视若性命。

      此刻,他竟觉这阕小令,与那千年玉佩一般,值得他以命相护。

      齐州一阕小令,如一颗莲籽,悄然落进他心底的爱湖,借着少年纯粹的倾慕,悄然破土生根。

      彼时他尚不知,这颗莲籽,终将牵起千里姻缘,让他与那位藕荷色襦裙的齐州少女,因词结缘,因石终老,书写一段跨越千年的漱玉金石缘。

      沈悦立在一旁,只得无奈摇头。

      十日之后,汴京方向,一骑官差策马疾驰,身负一方乌木匣,尘土飞扬,直奔齐州李府。

      此时的李清照,正立在水榭窗前,凝眸湖中新荷。

      夏阳穿叶,筛下斑驳光影,荷风过处,荷叶沙沙,似与溪亭那日的鸥鹭鸣啼相和,牵起一段难忘的记忆,也扯出一丝未散的惊悸。

      案上那阙《如梦令》依旧如初,可那日溪亭醉酒、偶遇恶少的惶恐,仍萦绕在心头。

      绿萼几番周折,终于探得恶少来历:此人名叫王煦堂,乃齐州本地豪强,先祖曾为刺史,后家道中落。但王家在齐州根基深厚,勾结地方官吏,垄断盐铁之利,横行乡里,欺男霸女。齐州百姓畏之如虎,皆敢怒而不敢言。

      早年“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知齐州,整饬吏治,疏浚水利,严惩豪强,齐州境内,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民安物阜,一时有大治之象。

      自他调任洪州之后,齐州豪强劣绅死灰复燃,王氏一族便是首恶,而王家独子王煦堂,更是嚣张跋扈,目无法纪。

      上月,一书生无意间冲撞于他,竟被其家丁打断双腿,扔出城外,竟无一人敢管。

      溪亭那日,王煦堂口出狂言,称京城有靠山,正是当朝重臣蔡京。

      王氏一族,本是蔡京远亲,彼时蔡京已官至中大夫、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修国史、上柱国,权势日盛。

      本朝官制,寄禄官定品秩俸禄,职事官掌实务权责,职名显侍从之尊,勋官彰天家恩宠。中大夫为从四品寄禄官;翰林学士承旨为翰林院之首,掌草拟制诰,侍从帝侧,得亲承天语;知制诰兼侍读,掌拟诏命,伴君读书,为帝近臣;修国史为荣宠差遣;上柱国为正二品勋官,乃朝廷高阶荣衔。

      是年正月,辽使萧德崇来访,哲宗命蔡京为馆伴使,可见其已跻身朝廷核心,权势渐不可挡。

      这消息如寒潭坠石,瞬间击碎了李清照心中的清宁。

      父亲李格非不过从六品礼部员外郎,官阶低微,势单力薄,如何能与蔡京抗衡?此事她未敢告知王氏,怕继母忧心成疾,徒增烦恼。

      李清照顿觉无力,如潮水般漫过心头,裹挟着少女的怯意,更藏着一腔不甘的愤懑。

      她虽为闺阁女子,却读遍经史,胸有丘壑,何曾想过,才情在强权面前,竟如此渺小。

      正踌躇无措,心绪纷乱之际,忽听院外铜环撞门,“哐当” 一声,轰然震碎了庭院的清宁,也惊断了她的思绪。

      阍者跌跌撞撞奔入内院,青石板上的脚步急促杂乱,面色惨白,语声带着哭腔,呼告道。

      “夫人!大事不好了!有位姓王的公子,带数十名家丁闯入院中,砸了府门阑干,硬要娶小娘子过门,小的们实在是拦不住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名震京城(1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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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李清照的各位易安粉们,一起来聊聊这位千古第一才女吧! 这部历史正剧小说不穿越不甜宠,以史实为纲,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力求真实还原李清照波澜壮阔的一生。 其中有谬误和不足之处,欢迎斧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