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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漱玉初鸣(1099) 李清照从溪 ...

  •   王氏的声气里凝着几分探询,轻得像檐角垂落的蛛丝,既怕扯断了闺中的宁静,又不肯漏过半分异样。

      她敛衽而起,移莲步向李清照近前。

      只见鬓边的赤金缠枝钗轻叩,目光如梳,从她额角凝着的细汗,到鬓边微乱的青螺髻,再到罗裙下摆沾着的青萍碎影,心下已然透亮 。

      这般模样,绝非闺中针黹女红所能造就。

      李清照抬眸,正撞上继母眼底的温煦与审视,眼底未散波澜,宛若山塘初经骤雨,漾着未消的惊悸与倦懒。

      她心头微凛,忙垂了睫,将万千心绪都掩入鸦羽般的睫影里,语声柔婉,带着几分怯意。

      “回娘亲,女儿今日往西邻去了,与婉娘、芸娘闲话诗文,不觉便耽搁了时辰。”

      王氏见她眼波躲闪,指尖暗绞腰间的绦带,黛眉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关切的沉意。

      “既是闲叙,怎的神色这般憔然?莫不是与姊妹们有了龃龉,受了什么委屈?”

      “非也!”

      李清照心口骤然一缩,指尖攥紧了褙子的衣角,锦缎被揉出细密的褶子,声线压得更低,字句间裹着难掩的倦乏。

      “劳娘亲挂怀,并无龃龉。想来是今日日色炽烈,偶感暑气,晚风一激,便觉身软力竭,还望娘亲容女儿更衣歇息。”

      王氏眸底的疑云未散,却深知这继女的性子,如崖畔寒梅,孤高清傲,心有所藏,便是千般追问,也难得一字。

      她虽为继室,却与李格非相敬如宾,情投意合。自嫁入李家,便将这失恃的少女视若己出。

      彼时李格非在汴京任太学博士,掌太学教条,文名满京华,却终日为朝堂公务奔走,无暇顾及齐州的妻小。

      为解夫君后顾之忧,王氏对李清照素来宽和,课以诗文,教其妇仪,从未有半分继室的疏淡。

      沉吟须臾,王氏轻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挥手欲扬声唤婢女。

      “既感暑气,便令绿萼去厨下,熬一碗香薷饮来,祛祛暑邪。”

      “娘亲且止!”

      李清照慌忙拦阻,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意。

      “多谢娘亲体恤,女儿如今已觉稍安,不必劳动厨下,只需静歇片刻,便无大碍了。”

      她怎敢让香薷饮端来,这般动静,若引得王氏再细问,溪亭那番惊魂事,怕是再也藏不住。

      王氏望着她倔强的眉眼,无奈摇了摇头,知她意已决,再劝亦是枉然,只温言叮嘱。

      “既如此,便好生歇息,莫要再费神思。若有不适,即刻遣人唤我。”

      言罢,她轻提罗裙,款步退出妆阁,临去时,还不忘轻轻合上门扉,将外界的喧嚣都挡在门外。

      待王氏的脚步声渐远,清照才扶着妆台,缓缓舒了口气,随即转身扣上了门闩。

      那一声轻响,宛若将白日的惊惶与疲惫,尽数锁在了妆阁之内。

      溪亭之上的遭遇,如一场跌宕的噩梦,她不愿说,亦不能说,那是挣脱樊笼的恣意。

      她瞒了家人,雇了扁舟,泛于溪亭之上。看夕阳衔山,荷风送馥,贪那一时的自在,竟沉醉得忘了归途。

      可这份欢愉,转瞬便被寒意撕碎。误入藕花深处时,偏遇豪右子弟游湖,言语轻佻,举止跋扈,那般凌辱与逼迫,如一根冰刺,狠狠扎入心底。

      有身陷绝境的战栗,有不甘受辱的愤懑,更有少女初涉人世险恶的茫然。百般滋味缠结,甜与酸相糅,温与寒相撞,纵有千言万语,终是无从启齿,唯有深埋心底,任其在脏腑间翻涌。

      妆阁之内,博古架上的汝窑天青釉瓶中,斜插着数枝新折的海棠,芳气袅袅,漫过案头,漫过心尖,稍稍驱散了一室的滞闷。

      李清照褪去沾尘的素色褙子,那褙子是宋时女子常服,纱质轻透,绣着浅淡兰草,此刻已沾了水痕与草屑,失了往日的齐整。

      她换上王氏为她缝制的藕荷色鲛绡襦裙,八幅裙幅是宋时盛行的百褶样式,针脚细密,绣着碎小荷纹。

      行走时,裙摆轻扬如流泉,衬得她身姿纤柔,可眉梢眼底,却凝着一缕未被磨去的锋芒。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孤傲,是历经惊涛后,愈发清晰的倔强。

      她独坐菱花镜前,铜镜磨得光亮如洗,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容颜。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琼鼻樱唇,只是面色苍白,带着几分惊悸。

      方才溪亭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日暮的荷香,扁舟的颠簸,豪右的蛮横,绝境的挣扎。那些画面,比案头的诗卷更鲜活,比口中的辞藻更刻骨,搅得她心绪如湖,波澜难平。

      正怔忡间,门外传来绿萼轻细的叩门声,伴着小心翼翼的低语。

      “小娘子,夫人命奴婢送来香薷饮,言说能祛暑气,安神定魄。”

      李清照回眸望向房门,收拢妆容,起身为其开门。

      绿萼端着描金白瓷碗,蹑足而入。

      她敛声屏气,碎步轻盈,生怕惊扰了妆阁里的静谧,将瓷碗轻置于妆台的剔红漆盘上,低声禀道。

      “小娘子,这香薷饮是厨下用香薷、厚朴、白扁豆熬制的,夫人特意吩咐,要奴婢看着小娘子饮下。”

      碗中汤剂冒着袅袅轻烟,清苦的药香萦绕鼻尖,却压不住清照心底的窒闷。

      李清照轻叹一声,淡淡抬眸。

      “放下吧,我稍候便饮。”

      绿萼依言退至一旁,目光落在清照脸上,见她神色恍惚,眉眼间裹着一丝落寞,便软语劝道。

      “小娘子若是倦怠,便早些安歇。奴婢就在门外候着,若有吩咐,小娘子唤一声便是。”

      言罢,又轻步退出,悄悄合上门扉。

      李清照瞥了一眼案上的药汤,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妆台,落在书案之上,眼底忽然亮起一抹微光。

      心绪难平之际,唯有笔墨解千愁,唯有诗词藏万绪。

      书案上,摊着几张澄心堂纸。

      此纸乃南唐御制,产于徽州,由后主李煜督造,以楮皮为料,经浸、蒸、捣、抄,数十道工序精制,贮藏于澄心堂,故得此名。

      它与歙砚、徽墨并称南唐文房三宝,入宋后已然稀世,纵是名士大儒,也难觅几张。

      这几张乃王氏祖父王拱辰状元及第时,耗重金于汴京购得,珍藏三代,后作为陪嫁,带入李家。

      王氏素知李清照爱诗,唯有她及笄之后,才肯取出相赠。

      这纸质地细腻如凝脂,触感温润,色泽淡青,宛若雨后远山,清雅脱俗。展开时,瑟瑟清响,如秋风拂竹;落墨时,墨痕晕染,与淡青纸胎相融,愈发雅致。

      清照缓步上前,指尖轻拂纸面,温润的触感传来,心底翻涌的波澜,竟渐渐平了几分。

      书案之上,静卧一方端砚。那是李格非早年赴端州任职时,为她寻来的老坑珍品,石质温润,发墨如油,研出的墨汁浓淡相宜,莹润无杂。

      她取过松烟墨锭,细细研磨起来。墨锭是徽地佳制,质地绵密,研磨间,醇厚的松烟香缕缕漫开,混着海棠的芳气,将妆阁里的惊惶慢慢揉碎。

      半炷香后,砚池中墨已成,浓淡适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李清照提起案上的紫毫笔,此笔乃苏轼所赠,以皖南兔毫制笔相赠,作为她的开笔之礼。多年来,李清照视若珍宝,非佳作不以此笔书写。

      此时,她的指尖仍残留着握桨的酸胀,微微发颤,力道不及往日。

      可当笔尖触碰到澄心堂纸的刹那,所有的怯懦与慌乱,都化作了笔锋间的刚劲,还有心绪难平的灵动。

      日暮的欢愉,如荷香绕鼻,清甜绵长;暗夜的惊悸,似寒波浸骨,寒凉彻髓。

      两种情愫交织笔端,化作汩汩墨韵,顺着兔毫流转,在淡青纸面上,勾勒出溪亭的日暮,书写着今日的悲喜。

      笔锋起落,无半分滞涩,一首《如梦令》顺势而成。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浅语写雅趣,俗字寄深情。

      纸上墨色浓淡相宜,笔锋灵动处,是少女的娇俏烂漫;笔力沉凝处,是绝境中的果敢坚韧。

      淡墨似暮色氤氲,荷影朦胧;浓墨似藕花灼灼,生机盎然;而那最鲜活的笔触,是漫天白羽翻飞的鸥鹭,是惊惶中的生机,是绝境里的希冀。

      彼时的她尚不知,这阕即兴而作的小令,日后会穿越千年岁月,成为宋词史上的明珠,而她也将以这阕词为始,以七十余首词作为炬,照亮宋词三百年的长空。

      写罢,清照将笔搁于碧玉笔架之上。

      这笔架是王氏在她十岁生辰所赠,色泽温润如羊脂,通透莹亮,刻着浅淡荷纹,恰合她的心意。

      她长舒一口气,浑身的紧绷与疲惫,随笔墨倾泻而出,渐渐消散。

      凝望纸上新词,清照的目光渐渐柔和,眼角却悄然泛红。

      委屈与惊惶交织,化作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淡青的澄心堂纸上,洇开朵朵墨梅。

      那墨梅孤艳清绝,恰如她此刻的心绪,终究是忍不住,伏在案上,低声啜泣。

      哭声极轻,却藏着无尽的委屈,是少女初历人世险恶的茫然,是被人凌辱时的无助,是无依无靠的惶恐。

      绿萼在门外听得真切,心头一紧,慌忙推门而入。

      见她伏案而泣,肩头微微颤抖,连忙上前,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急切。

      “小娘子,何故垂泪?方才见你归来,神色忧郁,莫不是在外受了何人欺辱?”

      婢女的话语,如一把钥匙,骤然开启了记忆的闸门。那些不愿回想的画面,再度清晰浮现:恶少的蛮横言语,扁舟上的惊魂一刻,生死一线的慌乱,还有无力反抗的屈辱。

      泪珠如断线珍珠,簌簌滚落,滴在词笺上,洇开层层墨晕,宛若她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

      这阕《如梦令》,看似记溪亭闲游,实则藏着少女的惊惶与倔强。墨泪相浸处,是半分荷风明媚的欢愉,半分暮色沉郁的寒凉。

      她忆起远在汴京的父亲,此刻正任礼部员外郎,专司礼仪、祭祀、科举、外交等事务,虽在朝中颇有文名,深得同僚敬重,却远在千里之外,纵是想护她,亦是远水难救近火。

      她自幼失母,童年便没了生母的庇护,虽有父亲疼爱,却终究少了一份母女间的缱绻。王氏待她虽好,悉心照料,谆谆教诲,却终究隔了一层。有些委屈,有些心事,她终究无法坦然相告。

      如今她与王氏身在齐州,无依无靠,竟成了豪强恶少欺凌之人。念及此,清照悲从中来,哭声渐响,泪如雨下。

      绿萼忙取过一方素色锦帕,递到她面前,急声道。

      “小娘子,莫要哭坏了身子!若有委屈,奴婢这就去禀报夫人,夫人定当为你做主!”

      “且住!”

      李清照接过锦帕,拭去脸上的泪痕,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低声叮嘱。

      “休要告知娘亲,免得她为我担忧,更恐惹来祸事。那些豪强势大,我们惹不起。”

      今日的委屈,她暂且忍下,可这笔账,她记在了心里,总有一日,定当奉还。

      她轻拍绿萼的手,缓言道。

      “今日之事,只当是一场噩梦,醒了,便罢了。”

      绿萼满心担忧,却也知晓小主人的性子,只得点头应道。

      “奴婢晓得。只是小娘子,莫要将委屈都憋在心里,闷坏了自己。”

      李清照微微颔首,眼底的泪水渐渐敛去,只剩一丝怅惘与倔强。

      她示意绿萼附耳,绿萼连忙俯身,她便将溪亭的遭遇,一字一句,细细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的不甘。

      “啊!”

      绿萼闻言,先是大惊失色,脸色煞白,随即强自镇定,眼底燃着怒火,沉声道。

      “小娘子放心,奴婢定当悄悄打探那厮的来历,绝不让小娘子白白受了这般委屈!”

      言罢,绿萼为她端来温热的清茶与点心,又打了热水,悉心服侍她洗漱安歇。

      待李清照沉沉睡去,绿萼才轻步退出妆阁,守在门外。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绿萼倚在门侧,心似被两股丝线绞着。一边是小娘子的千叮万嘱,一边是夫人的殷殷托付。她辗转反侧,直至晨光熹微,竟无半分睡意。

      妆阁之内,李清照虽闭着眼,却也未曾安寝。溪亭的惊悸,笔墨的宣泄,对未来的茫然与期许,交织在心头,伴她度过了这个心感寒凉的夏夜。

      她并不知晓,溪亭遭遇的恶少,此刻正在府上寻欢作乐,并未打算就此作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漱玉初鸣(1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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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李清照的各位易安粉们,一起来聊聊这位千古第一才女吧! 这部历史正剧小说不穿越不甜宠,以史实为纲,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力求真实还原李清照波澜壮阔的一生。 其中有谬误和不足之处,欢迎斧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