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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争渡惊鹭(1099) 李清照在游 ...

  •   狎昵之语自一艘描金画舫漾出,缠着凉荷晚风,揉碎了藕花洲的暮色清宁。

      舫身镂刻龙凤穿莲纹样,金钿勾边,朱漆填隙,繁处不冗,细处入微,尽显汴京权贵家的奢靡工巧。

      船头悬一盏猩红宫灯,光晕在暮霭中洇开,如一团燃透的朱砂,灼灼刺目,竟让周遭田田莲叶的清润,都添了几分迫人的灼热。

      画舫破叶而行,船底碾过浮萍,惊起细浪,也惊散了叶底栖迟的水禽。

      舫头立一位锦衣公子,月白锦袍绣暗金缠枝莲,惜乎为连日酒气所蒸,起了层层细褶,折了料子的挺括,也失了三分雅韵。

      他敷粉盈面,欲掩连日纵酒宿醉的青黑眼晕,偏生眉骨那道旧疤,在粉面间愈发嶙峋。那是幼时与士族子弟争席,被划伤的印记,成了他骨里骄纵的佐证,也是他碍于直面世人的刺,终生难拔。

      其人眼角斜挑,自带乖张桀骜,腰间悬枚羊脂白玉佩,玉质莹润如凝脂,上刻九叠篆纹,乃京中权宦府中所赐,被他当作横行乡里的令牌。

      他步履踉跄,醉意沉酣,脚步虚浮却依旧下颌上扬,脸上堆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仿佛这藕花洲的一舟一萍、一人一影,都该匍匐在他足下。

      舫上家仆,个个狐假虎威。或倚栏斜立,或交头接耳,哄笑声浪撞在荷叶上,碎成满湖聒噪。他们的目光在乌篷船上三人身上逡巡,如饿狼窥羔,眼底翻涌着贪婪,连指尖都透着粗蛮的躁动。

      “公子,可要小的们前去相邀?”

      一名仆役趋前谄媚,声音里裹着狡黠。

      他抬手一摆,宽袖扫过舫栏,便止了喧嚣,只余荷风拂叶的轻响。

      “慢!”

      他的目光骤然锁在李清照身上,他先自一怔,醉意似被这一眼惊散三分,眼底随即翻起惊涛。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儒雅气度,是浸在《诗经》《礼记》里养出来的清贵,是他敷多少粉、佩多少玉都仿不来的风骨。

      纵使她束发素衣,身形纤细,也难掩骨子里的温润挺拔,如一枝带露寒梅,立在浊世,清绝难染。

      他的眼神在李清照身上反复逡巡,贪婪里掺着疑窦:天下何来这般俊朗的 “小郎君”?容色精致如羊脂玉琢,身形纤弱如风拂弱柳,胸前那点微隆,更让他心底恶念悄然生根。

      “来人,速邀三位公子上船一叙。”

      话语裹着刻意的轻佻,醉意渐被淫邪取代,那目光似要穿透素衣,直抵内里。

      李清照心尖倏然一寒,只身挡在婉娘和芸娘跟前,指尖暗扣船侧檀木桨,掌心已沁出微凉。

      她压沉喉音,摹着汴京书院学子的温雅,缓声道。

      “我等乃汴京游学之士,途经此地,赏荷寄兴,还请公子自重,莫要叨扰。”

      她原以为,此人纵是齐州一霸,也该忌惮汴京游学之士。

      京中学子,多有师门渊源,或与朝堂权贵沾亲,寻常豪强断不敢轻慢。可她终究低估了此人的蛮横与狂妄。

      岂料那人嗤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刺骨酸意,恶毒念头陡然抽枝发芽:这汴京学子若为女扮男装,掳之归府,既遂私欲,又能折辱素来轻慢他的士族子弟。士族的体面,他想踩便踩;京中的学子,他想欺便欺。

      “哦?尔等乃汴京游学之士?那又何妨?”

      他上前一步,酒气混着浊气扑面而来,手中船桨猛击水面,激得水花如琼屑乱溅,直扑李清照衣襟,湿了半幅素衫。

      他却抚掌□□,语气愈发张扬。

      “齐州地界,本公子想要的人,从未落空。别说尔等游学诸子,便是京中权贵子弟,见了我这玉佩,也须让我三分薄面!”

      他抬手晃了晃腰间玉佩,玉身在宫灯晕光下泛着冷冽,那寒意穿透暑气,直逼人心。说罢,他向仆役递个眼色,示意将画舫撑得更
      近。

      两船相触的刹那,乌篷船剧烈摇晃,如风中残烛,几欲倾覆。

      婉娘与芸娘尖声惊叫,骤然划破荷风,凄厉婉转,如泣如诉,撞在莲叶间,添了几分绝望。

      这声尖叫,让他瞬间笃定,眼中闪过贪念与得逞的快意。

      他舔了舔唇角,脸上漾开狰狞笑意,抬脚便要跨上乌篷船,还刻意挺直腰板,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这般俊貌,这般娇声,果然是女扮男装!小美人,随我回府,绫罗裹身,金玉盈怀,岂不比扮作学子,在荷丛间颠沛强?你在汴京诸生前故作清高,何如随我?保你一生荣华,享之不尽。”

      话音未落,他已伸出油腻手掌,指腹带着龙涎香的浓腻。

      那是他特意从汴京购来的熏香,日日熏染,妄图添几分士族公子的雅致。可此刻,龙涎香的甜腻混着未散的酒气,酿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愈发衬得他粗鄙不堪。

      他探手便要去捏李清照的下颚,蛮横张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眼底满是淫邪,几欲溢出。

      婉娘与芸娘早已缩在舱角,低眉蜷身,抖作一团,连呼吸都不敢重,宛若风中残叶,不堪一丝风雨。

      李清照后退两步,心尖乱颤,惧意如潮水漫涌,却死咬下唇,将慌乱狠狠压在心底。她深知,纵处绝境也不能示弱,否则便会遭来欺凌。

      她身形如弱柳扶风,旋身之际,轻盈如蝶,堪堪避开那只油腻的手掌。后退数步,清喝一声,声线虽掺着三分少女的微颤,却如寒玉击石,字字铿锵,裹着凛然正气。

      “放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圣君在上,王法昭昭,岂容你强掳游学之士,行此龌龊之事?尔等眼中可有王法?再前半步,休怪我无礼,今日便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落时,她探手入袖,取出那枚银菱花簪。温润簪身此刻透着刺骨寒意,簪尖更觉锋利,这是她唯一的依仗。

      “好个烈性的小娘子!”

      恶少被她的气性唬得一怔,随即怒极反笑,面皮涨得通红,眉骨旧疤因暴怒愈发狰狞。

      这弱不禁风的“学子”,非但未屈,反倒激起他骨子里的暴戾,淫邪之念更浓。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踹船板,船身剧烈震颤,声响刺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癫狂的张狂。

      “来人!给我拿下!仔细搜检,看她是不是女扮男装的小蹄子!我倒要看看,汴京学子,究竟有何了不起!”

      两名家仆如恶犬扑上,蒲扇大的手掌欲抓李清照肩头,指缝沾着湖泥的腥秽,粗蛮骄横,毫无顾忌。

      李清照心知,今日难以善了,眸光疾扫舱内,探手抓起檀木桨,横在身前,桨身沉厚,如一道坚盾,隔开了逼人的恶意,也撑起了绝境中的底气。

      她左手攥紧银簪,寒芒微现,眼底闪过决绝:今日拼尽性命,也要护得姐妹周全。

      “再前半步,我便放声高呼!”

      她拔高声调,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藕花洲虽偏,却是渔翁晚归之路,更有里正捕快巡逻。若惊动官府,你强掳良家,败坏风纪,亵渎斯文,纵有京官袒护,怕也难辞其咎!”

      她字字戳中要害,明知对方有权贵依仗,仍借渔翁、官府之名震慑。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生机,也是最后的坚守。

      恶少闻言嗤笑,语气依旧嚣张。

      “黄口小儿,也敢捋虎须,妄议权势?给我教训这小妮子!”

      话音未落,打头的仆役已扑至近前,黑手直锁她腕间,力道之大,似要捏碎骨骼。

      李清照不退反进,眼底厉色一闪,左袖扬开,银簪如寒星乍破,直刺仆役掌心,分寸丝毫不差。簪尖入肉三寸,血光陡现,染红了银簪,也染红了她的指尖。

      “啊 ——”

      凄厉惨叫划破暮色,响彻荷丛。

      仆役五指蜷成一团,痛得浑身抽搐,鲜血顺着掌心滴落,砸在船板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趁其吃痛缩手,李清照旋身错步,檀木桨顺势勾向他膝弯。

      仆役重心骤失,“扑通”一声坠入湖中,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了众仆一身,也浇灭了他们几分嚣张。

      另一名仆役早已吓得脚软如泥,僵在舫边,浑身发抖,连动都不敢动,生怕下一个落水的便是自己。

      仆役落水,令恶少面色铁青,气急败坏,眼底的骄纵瞬间被慌乱取代。

      李清照窥得这转瞬之机,腕间青筋微绽,拼尽全身力气,将檀木桨高高抡起,狠狠砸向画舫船帮。

      “咚——”

      沉闷撞击声震得船板发麻,余音在荷丛间久久回荡。旋即“哗啦”水响,画舫剧烈摇晃,宛若风中扁舟。

      震颤顺着荷茎层层传递,惊得碧叶下鸥鹭轰然振翅。数十只鸥鹭横空,白羽如漫天鹅絮翻涌,覆过琥珀色湖面,遮天蔽日;翅尖水珠折射残阳,抖落满湖碎金,晃人眼目。

      这壮阔盛景,竟生于绝境之中。

      鸥鹭或撞画舫,或掠低舟,鸣啼尖锐嘹亮,打破溪亭静谧。

      一时之间,水声、啼声、惊呼声、怒骂声,交织成一片混乱。

      恶少与仆役跌得东倒西歪,有人死死抓着船舷,有人狼狈倒地,往日骄纵荡然无存,只剩慌乱与恼羞,还有深入骨髓的惊恐。他怕落水,更怕这份狼狈被人瞧见,撕碎了他往日的“体面”。

      “芸娘划桨,婉娘压船!趁机速逃,莫作停留!”

      李清照的声音如裂帛,穿透鸥鹭鸣啼,穿透混乱的水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字句间皆是绝境中的镇定,没有半分慌乱。

      芸娘猛然回神,压下慌乱,攥紧船桨,腰腹发力,奋力后划。木桨翻飞,水花如琼屑四溅,载着希望破开水面。

      婉娘则死死按住船板,指节泛青,拼尽全力稳住船身,防其在颠簸中倾覆。

      乌篷船轻如惊鸿,巧如游鱼,借着画舫摇晃的反冲,劈开荷茎,如离弦之箭冲出重围,朝码头灯火疾驰。

      漫天白羽遮断视线,连恶少气急败坏的怒喝,亦被翅声吞没,消散在荷风里。

      三人奋力划桨,手臂酸胀难忍,肌肉突突直跳,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船桨划破水面,留下蜿蜒涟漪,如墨痕漫染,载着慌乱与希冀,在暮色中劈开生路。

      待仆役回过神,只剩恶少对着远去船影嘶吼咆哮,状若疯癫。

      他抹去脸上水渍与残粉,露出青霭眼晕与狰狞旧疤,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毒。

      “追!快追!抓回来!我要扒了她们的皮!”

      众仆慌忙划桨,可画舫庞大笨重,船底早已被荷茎缠住,如困兽挣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挣脱时,乌篷船影已在绿浪间一闪而逝,渐远渐淡,最终消融在浓重暮色里。

      李清照扶舷回望,画舫已被接天莲叶吞没,唯有恶少的怒骂,仍在暮色中隐约飘荡。

      “休走!你们这些小妮子,今日我要定了!我乃蔡学士之亲,京中自有泰山撑腰,敢得罪我,定叫你们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快划!莫让他们追来!”

      李清照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坚定,声音却添了几分疲惫。

      乌篷船渐离荷丛,码头灯火愈发明亮,如星辰落地,照亮归航,也驱散了几分寒凉。胸臆间气息翻涌,良久难平。

      李清照长舒一口气,鬓边碎发被汗水黏在颊侧,湿意氤氲;掌心被银簪硌出深痕,灼痛入骨;握桨的指节磨得泛青,腕间绷出细密青筋。

      可劫后余生的畅意,渐渐漫上心头,驱散了大半惊惶,她们没有受辱,守住了尊严。

      身后鸥鹭仍在盘旋,暮色里,白羽与粉荷、绿茎相映,如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清绝壮阔。

      这绝境中的盛景,早已如刻刀镌入心底,成了一生难忘的印记。晚风徐来,荷香混着水汽,沁入心脾,涤尽惊惶疲惫,抚平了心底波澜。

      乌篷船渐靠码头,灯火愈亮,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让三人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

      老船夫正在埠头踱步,神色惶惶,时不时望向荷丛。见三人平安归来,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快步上前系船,语气满是欣慰与关切。

      “总算将三位小郎君盼回!方才天色渐暗,荷丛多险,老奴还以为,你们要困在湖中了。”

      李清照跳下船,敛衽拱手,语气郑重。

      “多谢老丈仗义等候。若日后有人问及我等行踪,还请老丈缄口,晚生在此谢过。”

      老船夫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怜惜。

      “小郎君放心,老朽知晓轻重。你们一路辛苦,快些回去吧。”

      说罢,目送三人消失在暮色中。

      此时,齐州城已被墨色浸透,街巷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暖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三人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换回女装,褪去狼狈,敛去惊惶,各自悄然回府不敢声张。她们深知,那恶少有权有势,若是此事败露,定会惹来无端祸事,累及家人。

      归至李府,李清照悄悄吩咐仆役,勿要惊扰继母王氏。一来怕受责骂,而来更怕继母担心。

      可轻手轻脚走进闺房时,却被窗前身影惊了一跳,端坐之人,正是继母王氏。

      酉时已过,油灯摇曳,映得王氏面容沉静。

      她凝睇着李清照,见她素衫微澜,鬓丝濡湿,往日梳挽齐整的螺髻松了半分,颊边残妆被汗水洇开,失了平日的端凝雅致,眉宇间还藏着未散的惊惶。

      王氏眸光微沉,面露狐疑,打破闺房寂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质问。

      “今日,可曾出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争渡惊鹭(1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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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李清照的各位易安粉们,一起来聊聊这位千古第一才女吧! 这部历史正剧小说不穿越不甜宠,以史实为纲,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力求真实还原李清照波澜壮阔的一生。 其中有谬误和不足之处,欢迎斧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