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日暮溪亭(1099) 开篇便是李 ...

  •   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夏。

      齐州暑气如醇,浓而不烈。大明湖的荷风穿城而过,裹着三分幽馥、七分溽润,漫过齐州城,掠过被岁月磨得莹润的青石板,将满巷烟火揉进万顷荷香。

      “谁言‘女子不必通经史’?”

      绣楼临窗,十六岁的李清照凭栏而立,身姿如荷箭初挺。眉峰凝远山之黛,眼波漾秋水之横,鬓边斜簪一支银质小簪,素银的冷光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却凝着一抹峭拔,似与闺阁规制格格不入。

      她自幼承父亲李格非亲授,《诗》《骚》烂熟于心,经史寓目成诵,怎肯屈从于 “女子无才便是德” 的腐论。

      “盛唐女儿,可驰马击球于曲江,可挥毫题诗于雁塔,可载酒纵游于江湖。何以我大宋女子,竟要被这朱楼高墙、三从四德,困作笼中雀、案上莲?”

      她语声清越,带着未脱的少女脆响,却藏着铮铮骨气。

      “埋首针黹是本分,诵读女诫是正途,偏我捧一卷《楚辞》便是逾矩,挥一笔诗文便是不端。这理学清规,凭何缚我?”

      她的玉指倏然收紧,那缕穿引的银线竟不堪其力,“铮”的一声脆鸣,如弦断于琴,数缕银丝纷扬坠地,宛若碎雪飘零。

      胸口那股被礼教勒得发紧的郁气,才随这声脆响稍稍舒解。

      她将绣至半成的并蒂莲绣帕,重重置于菱花妆奁之上。银线绣就的莲瓣半卷半舒,蜷曲如蹙,恰如她被束得发闷的心绪,耳边还萦绕着巷陌间的碎语——“未出阁女子,不得独行半步”。

      窗外蝉鸣聒噪,此起彼伏,似为她这番不平之语连声应和。

      抬眸远眺,大明湖的荷叶铺展如万顷翠绢,风过处,叶影翩跹,如佳人舒袖,似在隔空相邀,唤她挣脱樊笼,共赴这一池湖光荷色。

      “宁负针绣,不负香荷。我岂肯困死这方寸闺房?”

      婢女绿萼闻声入内,见满地银丝,忙躬身捡拾,声气怯怯。

      “小娘子,这是……”

      李清照转身解去襦裙系带,罗裙轻扬,眼底闪着决绝之光。

      “你且自去忙,我自有主张,莫要惊扰娘亲。”

      “是。”

      绿萼不敢多问,侧身退避,望着自家小娘子眼底那簇压抑许久的星火,竟不知这一念之间,便是一场冲破礼教的溪亭之游。

      她轻步出了李府,径直往隔壁院落而去,一把攥住婉娘与芸娘的衣袖。

      这两位手帕之交,自幼相伴,是这深闺之中懂她几分孤高、几分向往的知己。

      “走,咱们游湖去!”

      她神采飞扬,眼波里漾着碎金似的光,那是被礼教压抑许久的灵动,此刻终得舒展。

      婉娘正对菱花镜描眉,黛笔刚落,闻言手猛地一颤,一点青黛歪斜落在眉梢,活像只受惊的云雀,忙搁笔按住眉峰。

      “游湖?清照,你莫不是疯了?”

      李清照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年少不羁。

      “绝无戏言。今日定要泛舟荷间,赏遍这一池芳华。”

      一旁剥莲子的芸娘,指尖骤然一松,饱满的莲子“嗒”的滚落竹篮,撞出细碎声响,恰如她擂鼓般的心跳。

      “万万不可!”

      她急声道。

      “听闻京中张侍郎家的小娘子,不过是随婢女上街购针线,便被御史台参了‘闺门不谨’。圣上当庭斥责,张侍郎羞惭无地,自此闭门谢客,府门再不敢轻开半分!”

      自安史之乱后,大宋士大夫引为殷鉴,深忌 “红颜祸水”,便以理学为纲,为女子立下定规:闺门禁足,成了不可逾越的铁律。

      彼时士大夫重清誉胜性命,御史台专司监察官宦品行,一旦女子被冠“闺门不谨”之名,不仅自身声名尽毁,整个家族都要蒙羞,沦为朝野笑柄。

      “莫慌,我自有妙计。”

      李清照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在她心中,这些陈腐的清规戒律,不过是朽木枯枝,早该被风卷去。

      她目光扫过房间,忽然问道。

      “婉娘,你家兄长的游学之服何在?”

      “你要它作甚?”

      婉娘满心忐忑,却还是抬指,指向隔壁房中的樟木箱。

      “都在那口樟木箱子里。”

      李清照移步上前,掀开箱盖,清苦的樟香混着苎麻的干爽之气扑面而来。

      她翻找片刻,寻出三套月白直裰,此乃仿嵩阳书院学子制式,苎麻为料,轻垂透气,领口暗绣兰草,针脚细密若织,盘扣作竹节状,清雅中见风骨。

      大宋士人游学之风极盛,汴京学子常负笈四方,拜访名师,这般直裰,正是通行朝野的士人常服,恰是女扮男装的绝佳之选。

      “古有木兰替父从军,巾帼不让须眉;今有我等束发戴巾,乔装游学,安能辨我是雌雄?”

      她扬眉一笑,眼底尽是少年意气。取过四方巾轻扣于顶,对着菱花镜散开总角,以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起。

      镜中少女,眉眼间的娇俏被几分英气冲淡,唇红齿白,清隽朗润,竟活脱脱一位出身名门的书院郎君。

      “你们看,我可像个潜心游学的玉面书生?”

      婉娘与芸娘见状,忍俊不禁,以帕掩口。

      “你这模样,倒不似埋首经卷的学子,反像个爱凑热闹的世家小郎,俊得有些张扬。”

      “快些换装,趁天光未暝,莫负了这满池荷韵。”

      李清照一边整饬衣袂,一边催道。

      婉娘和芸娘拗不过李清照,两人也不甘被困于绣楼,终是被她说动。

      笑闹之间间,三人皆换妥直裰。

      对着铜镜一番打量,皆是眉目俊朗,毫无破绽。

      此时夕阳衔山,余晖斜照,三人轻手轻脚从后门溜出,身影很快融入齐州城的街巷烟火里。

      彼时街巷尚有几分烟火气,挑担货郎的叫卖声婉转悠扬,穿短褐的百姓往来如梭,步履匆匆。

      青石板路上,坑洼的水渍倒映着夕光,粼粼如碎金,将这市井烟火,衬得愈发温婉。

      溪亭码头人声渐疏,几个船夫正收拾家当,预备归航。

      此处乃大明湖重要码头,当年苏辙守齐州时,曾与友人在此闲游,留下“溪上路穷惟画舫,城中客至有罾鱼”的诗句,为这码头添了几分文人雅致。

      三人行至阶前,见一位老丈蹲在青石板上,正捆扎船缆。粗麻缆绳在他指节嶙峋的手中穿梭,松紧有度。脚边竹篓里,湖虾弹动着银白须足,鲜活灵动,偶有小鱼跃动,溅起细碎水花。

      老丈见三位小郎君匆匆而来,起身抬眼打量,嗓音沙哑如老木敲石。

      “几位小郎君,可是要渡湖?”

      李清照取出袖中碎银,刻意压低嗓音,摹仿书院学子的温润腔调。

      “不渡远湖,只求借船一用,近岸赏荷片刻,望老丈行个方便。”

      说罢,她将碎银轻轻递去。

      老丈掂了掂银锭,闷哼一声,眼角皱纹挤作沟壑,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亦有几分善意。

      “你们这些读书人呀,总贪这湖光山色。罢了,我这乌篷船轻便,桨橹都好使,你们莫驶太远,小心轻划,莫待天黑。”

      那是一艘寻常客船,乌篷遮顶,舱内仅设两张旧木凳,却收拾得一尘不染,连船板上的水渍都拭得干干净净,可见老丈是个细致人。

      “多谢老丈!”

      李清照率先跃上船,船身微晃,吓得婉娘一声轻呼,她却稳稳立在船头,转身伸手。

      “无妨,上来便是。”

      她将婉娘与芸娘一一扶上船,待两人坐定,便将竹篙往石墩上轻轻一点。乌篷船如一片沾露的柳叶,悄无声息地离岸,划入粼粼波光,搅碎了满湖夕照。

      “你们划桨,我来掌舵。”

      她学着船夫的模样,双手握桨,猛地探入水中,拼力后划。谁知船身竟打了个旋,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芸娘的衣摆,带着几分清凉。

      “方向错了!”

      芸娘又惊又笑,伸手去扳船桨。

      “该往这边用力。”

      三人一番手忙脚乱,船总算晃晃悠悠,朝着湖心荷丛划去。

      岸上传来老丈的叮嘱,被风卷着,飘落在荷香里。

      “藕塘密布,莫要迷路,切记按时归航!”

      李清照额角沁出薄汗,鬓边碎发被汗湿,却扬着笑脸,高声回应。

      “老丈放心,迷不了,一个时辰便归!”

      她抬眸望向湖心,粉荷点点,翠叶田田,便吩咐道。

      “往那片粉荷去,咱们摘些莲子,尝一尝大明湖的清甜。”

      船离岸渐远,缓缓驶入荷丛。

      船身轻晃,角落的莲蓬滚出半颗嫩白莲子,清甜之气萦绕鼻尖,混着荷香,沁人心脾。

      荷叶田田,如千顷翠盖相叠,粉荷擎露,皎若凝脂,风过处,荷瓣轻颤,珠露滚跌,碎成满湖星子。连船板的缝隙里,都浸着清冽的荷韵,让人忘却了闺阁的束缚,礼教的苛责。

      “此番美景,若是少了佳酿,岂不可惜?”

      婉娘从布囊里取出油纸包,里面裹着桂花
      糕,油纸包启开,桂花的甜香漫溢而出,她又拿出三个水囊,笑着递来。

      “早料你嘴馋,特意带了梅子酒。”

      李清照眼睛一亮,接过水囊,逗趣言道。

      “知我者,婉娘也!”

      桂花香与酒香并溢,与荷香交织,最是人间烟火气。

      婉娘轻咬一口糕饼,又递予二人,瞧见船侧一茎并蒂莲,眉眼含笑。

      “清照,你看这荷,两两相依,宛若朝夕相伴的璧人。”

      李清照停桨望去,两朵粉荷共擎一茎,相偎相依,在夕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随波轻摇,温婉动人。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眼见此景,她不禁念出白居易的《长恨歌》,心有所动。

      顺着荷影望向岸边,可见莲农踏藕的身影。他们浮于碧波之上,赤足探入淤泥,寻得藕根便轻踩折断,再俯身勾起,置于舟中。恰合苏辙“翻沼龙蛇动,撑船牙角长”的诗意,为这湖光山色,添了几分烟火暖意。

      李清照轻咬一口桂花糕,甜意漫过舌尖,混着清风与酒香,惬意难言。这便是她向往的自由:无朱楼之困,无礼教之缚,只与知己相伴,与荷香相依。

      三人坐于船头,任船在藕花中缓缓漂游,赏荷谈天,时光都变得温柔。

      芸娘望着李清照,眼中满是艳羡,轻声道。

      “你爹娘待你真好,许你读书识字,许你饮酒品茗,这般无拘无束。不像我二人,终日埋首女红,日子过得百无聊赖,连出门都要被长辈管束。”

      李清照微微一笑,仰头饮了一口梅子酒,清冽的酒液压下了眼底的涩意。她望着芸娘的艳羡,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抹清苦。

      “你们不必羡慕,我看似洒脱,不过是幸得父亲疼惜,亦有不为人知的身世之憾。”

      婉娘忙攥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关切。

      “有何苦衷,不妨说与我们听,也好为你分忧。”

      李清照抬眸望向天际,夕阳西坠,将湖面染成暖融的蜜色,波光潋滟,金辉满眼。一尾锦鱼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又悄然潜入碧波,荡开圈圈涟漪,搅碎了满湖金影。

      这般人间盛景,却让她想起父亲的话。

      “你生母若在,见你这般灵透,定当欢喜。”

      她的生母王氏,乃前宰相王珪——王文恭公的长女,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奈何三十高龄诞育,气血耗损过甚,产后虚损日重,在李清照两岁那年,便撒手尘寰。

      李格非老来得女,又对亡妻心怀愧疚,故对她疼爱有加,遂打破礼教之束,授以诗文,许她饮酒。大宋女子饮酒虽未被明令禁止,却在官宦人家中实属罕见。

      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挣脱几分束缚,骨子里多了几分男儿的英雄气,而酒也渐渐融入她的生命,成了疏解心绪的寄托。

      “如今的母亲,乃父亲续弦,便是我的后娘。”

      李清照缓缓而言,从袖中取出一支银菱花簪,指尖摩挲簪身花纹,眼底漫起雾霭。

      “我与生母缘浅,她走后,父亲鳏居六载,直至我八岁,方才续弦,这簪子乃生母的陪嫁。及笄那日,后娘将它交予我,要我好生保管,莫负了生母的心意。”

      言至此处,她低眉垂眸,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如荷上晨露,易碎而清冷。

      婉娘与芸娘听得心疼,轻轻倚在她肩头,眼角也泛起泪光,轻声唤道。

      “清照妹妹……”

      “无妨。”

      李清照拭去泪水,声音轻缓。

      “上天垂怜,后娘待我宽厚,父亲又疼惜有加,我已是幸运之人。”

      说罢,她将水囊中余下的残酒,缓缓倾入湖中。酒液与碧波相融,荡开圈圈涟漪,似是敬谢天地,亦是缅怀那位未曾深识,却刻在血脉里的生母。

      此时,夕阳的余晖在天际凝成一轮金眸,将湖面映照得愈发璀璨。荷影、人影、船影,皆被镀上一层金边,温柔里藏着几分苍凉。

      婉娘与芸娘静静相伴,才知这看似洒脱的少女,竟藏着这般坎坷又幸运的过往。

      忽的船身一滞,随即剧烈晃动。

      “不好!船桨被荷茎缠住了!”

      芸娘的惊呼骤然响起,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李清照猛然回神,转身望去,船桨果然被水下粗壮的荷茎死死勾住,如被铁锁牵缠。

      她急步上前,玉腕发力猛扯,船身竟陡然一侧,“欸”的一声,径直撞入密不透风的荷丛深处。

      “快扶稳船舷!”

      她急声道。三人齐心协力,扶住船身,待其渐渐平稳,才发现四周已被荷丛重重环绕。

      亭亭荷箭遮天蔽日,层层翠叶如绿浪滔天,连最后一抹夕光,都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来时的溪亭码头,早已杳无踪影。

      婉娘攥紧船舷,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这可如何是好?莫非是我们迷路了?”

      大明湖水域辽阔,藕花洲一带荷丛密布,港汊纵横。即便是常年捕鱼的渔翁,晚归时也需格外谨慎,更遑论她们三个不谙水性、从未独自泛舟的少女。一旦夜色降临,湖面起风,凶险难料。

      “无妨,此湖乃活水。”

      李清照立在船头,神色镇定,不见半分慌乱。她伸手折下一朵盛放的粉荷,清冽的荷香驱散了慌乱,又折下一片荷瓣,轻掷于水,“顺流而划,荷瓣漂流之处,便是岸的方向,总能出去。”

      她说着,重新握住船桨,小心翼翼地拨开缠绕的荷茎。巧劲所致,船桨终得以顺畅切入水中,搅起圈圈涟漪,载着船身缓缓前行。

      “清照,我们究竟到了何处?”

      芸娘六神无主,声线颤抖,目光在接天的荷丛间仓皇游移,宛若惊鹿。

      李清照将余下的桂花糕尽数塞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温声安抚。

      “莫慌,但凭顺风顺水,终能望见码头的灯火星子,老丈应在等我们。”

      她仰头望天时,束发的方巾微松,几缕鸦羽般的青丝垂落颊畔,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柔润光泽。

      那抹清隽俊朗之中,竟添了几分沉稳,褪去了少女的娇俏,多了几分临事不乱的气度。

      恰在此时,一串笑语挟着浓重的酒气与轻佻,穿破田田荷风而来。

      伴着“欸乃”桨声,撞碎了这一池静穆,惊起荷间水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苍茫暮色里。

      “哟!这是哪家小郎君,藏于荷影深处,偷享这一池清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日暮溪亭(109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喜欢李清照的各位易安粉们,一起来聊聊这位千古第一才女吧! 这部历史正剧小说不穿越不甜宠,以史实为纲,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力求真实还原李清照波澜壮阔的一生。 其中有谬误和不足之处,欢迎斧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