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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烈日下的插曲 接连阴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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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阴雨天后,江海工业学院终于迎来了军训以来第一个真正的晴天。
天刚蒙蒙亮,刺眼的天光就透过窗帘缝隙扎进宿舍,亮得人无处躲藏。陆屿几乎是被光线晃醒的,一夜浅眠,脑袋昏沉得厉害,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每一寸都泛着酸胀。
宿舍里已经有了动静。
江天昊从上铺探出个脑袋,眯着眼看向窗外,哀嚎一声又砸回床板:“完了完了,今天大太阳,这是要把我们晒成人干啊!”
蒋鹏已经穿戴整齐,黑框眼镜反射着微弱的光,正往包里塞防晒霜和防暑药,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题目:“紫外线强度高,长时间站军姿容易中暑,不舒服第一时间打报告,别硬撑。”
许昕泽收拾着床铺,抬头看向沉默坐在床边的陆屿,语气放得格外轻:“要是撑不住,别勉强,我陪你去跟教官说。”
陆屿缓缓点头,声音依旧干涩:“我知道。”
他套上那身粗糙的军训服,指尖扣纽扣时依旧有些发颤。心底那片阴霾没有散去,533分的数字、家人的期待、弟弟陆屹的信任,依旧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沉甸甸地喘不过气。只是比起刚开学时的崩溃,他现在多了一层麻木的硬撑。
他不想再示弱,不想再被特殊对待,更不想再成为别人眼里“那个状态很差的新生”。
四人简单收拾后,推门走出宿舍。
楼道里不再是前几日的潮湿阴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新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抱怨着太阳,调侃着教官,空气里满是年轻的喧闹。
陆屿依旧低着头,跟在三位室友身后,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位置。
走到三楼拐角时,迎面正好遇上另一群人。
沈巡和他的三个室友——王嘉、谢炳炎、贺一铭,说说笑笑地从对面走来。王嘉手里晃着水杯,正叽叽喳喳抱怨太阳太毒;贺一铭拍着胸脯说自己晒不黑;谢炳炎则温和地提醒两人别吵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名字里那点暖融融的火气。
沈巡走在三人中间,身姿清挺,神色平静,没有过多的表情,却自然地融入室友的热闹里。偶尔被王嘉搭话,他才淡淡应一句,语气清淡,却让人觉得安稳。
两拨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陆屿的心跳莫名轻顿了一下,下意识加快脚步,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更不敢看向沈巡。
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仿佛只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沈巡的目光只是极轻地从他头顶扫过,没有停留,没有探究,随即继续和室友说着话,转身走向楼梯口,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连一丝多余的注视,都没有。
陆屿攥紧手心,指尖微微泛白。
他告诉自己,这样最好,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
操场被烈日烤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往上翻涌,裹得人浑身黏腻。上千名新生整齐列队,绿色的军训服连成一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没有雨,没有云,没有风。
只有暴晒,和无休止的站军姿。
“全体立正——军姿一小时!动一下,全体加十分钟!”
教官的声音铿锵有力,砸在燥热的空气里。
陆屿站在队伍末尾,后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不过几分钟,汗水就从额角疯狂涌出,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滑,滴进衣领里,又痒又烫,皮肤被晒得发疼,眼前渐渐开始泛起白光。
他本就体虚,加上长期情绪低落、睡眠不足,体力本就比常人差一大截。在烈日下站了不过二十分钟,太阳穴就突突直跳,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双腿控制不住地开始发颤。
他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不能动,不能出丑。
周围的同学也渐渐开始撑不住,有人悄悄蹭脚,有人偷偷擦汗,有人脸色发白却依旧硬撑。整个操场安静得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汗水滴落的声音。
陆屿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意识像飘在半空中,随时会抽离。
就在他膝盖一软,身体即将不受控制倾斜的瞬间——
“嘭——”
一声闷响突然打破寂静。
队伍前方不远处,一个男生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瞬间引起全场骚动。
有人中暑晕倒了。
教官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情况,语气严肃:“有没有意识?水!快拿水过来!”
周围的学生纷纷探头张望,小声议论,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出现了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晕倒的男生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成了烈日下唯一的变数。
陆屿也被这声响拉回了一丝意识,他僵硬地转头望去,只看见围上去的人群和教官焦急的身影,心脏猛地一缩。
他能清晰地体会到那种撑不住的绝望,也能明白晕倒那一刻的无助。
那很可能,就是下一秒的自己。
“看什么看!立正!不许动!”教官厉声呵斥,“身体不舒服立刻打报告,不要硬撑!”
队伍瞬间恢复安静,却多了一层压抑的紧张。
陆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平视前方。汗水模糊了双眼,他却不敢抬手擦,只能任由汗水滑落,刺得眼角发疼。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微微朝旁边偏移了一瞬。
隔壁连队的位置,沈巡依旧站得笔直。
即使发生了晕倒的插曲,他也依旧保持着标准的军姿,肩背舒展,神色平静,没有探头,没有议论,连呼吸都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仿佛外界的一切骚动,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安静、沉稳、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
像一棵扎根在烈日下的树。
陆屿的视线,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立刻收回。
他不敢再看,也不能再看。
他清楚地知道,沈巡有他的室友、他的朋友、他安稳的节奏,有属于自己的完整世界。而自己,只是这场军训里无数陌生面孔中的一个,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狼狈不堪的陌生人。
他们依旧是同场不同路的人。
又过了十几分钟,教官终于下令休息。
操场瞬间炸开一片哀嚎,大部分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喝水、揉腿、擦汗,抱怨着烈日和军姿。
陆屿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靠在身后的栏杆上,大口喘着气。眼前的白光还未散去,胸口闷得发慌,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屿,你没事吧?”江天昊立刻跑过来,递过一瓶水,“你脸色比刚才晕倒那个还白!”
许昕泽跟着递过纸巾,语气担忧:“快擦擦汗,歇一会儿,实在不行我陪你去阴凉地。”
蒋鹏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淡淡开口:“别死撑,身体垮了什么都没用。”
三个室友围在身边,关心直白又温暖。陆屿接过水,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燥热与眩晕。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歇会儿就好。”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松的说笑声。
沈巡和王嘉、谢炳炎、贺一铭坐在树荫下,谢炳炎正拿着小风扇给大家吹风,王嘉在吐槽刚才晕倒的同学胆子太小,贺一铭在一旁附和,气氛轻松又热闹。
谢炳炎笑着开口:“我妈说我名字带火,抗晒,果然没说错,你们看我一点都不晕。”
王嘉立刻打趣:“你那是皮厚!跟名字没关系!”
“你才皮厚。”谢炳炎无奈地笑。
沈巡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室友打闹,偶尔抬手擦一下额角的汗,神色依旧平静温和。他没有参与过分的玩笑,却也没有疏离,只是自然地待在属于自己的圈子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明亮、干净、安稳。
与陆屿所在的阴影角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屿飞快收回目光,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心底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悄悄冒了出来。
他也想有那样轻松的心情,那样热闹的陪伴,那样不用被过去困住的安稳。
可他现在,除了硬撑,一无所有。
休息结束,训练继续。
齐步走、摆臂、立定,动作重复而枯燥。
烈日依旧高悬,汗水依旧流淌,陆屿依旧在硬撑。
只是这一次,有了刚才晕倒的插曲,他不敢再把自己逼到极限,偶尔撑不住时,便悄悄调整呼吸,放慢节奏,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没有再看向沈巡的方向。
也没有再去寻找那道身影。
他告诉自己:
好好军训,好好撑完这二十天。
别胡思乱想,别羡慕别人,别靠近不属于自己的光。
傍晚解散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热气渐渐散去,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302宿舍的四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江天昊还在抱怨着烈日,许昕泽安静地听着,蒋鹏偶尔补充一句注意事项。
陆屿走在中间,沉默地看着地面。
不远处,沈巡和王嘉、谢炳炎、贺一铭说说笑笑,朝着另一栋宿舍楼走去。
声音明朗,身影轻松。
两拨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没有回头,没有交集,没有任何牵连。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落在光亮里,
一个沉在阴影中。
烈日里的插曲只是一场短暂的骚动,
而他们之间,
依旧是隔着人群、隔着圈子、隔着人生的,
最遥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