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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场不同路 天依旧是沉 ...

  •   天依旧是沉的,雨丝细得像针,从凌晨一直飘到天亮,把整座江海工业学院都泡得湿凉。

      陆屿醒的时候,宿舍里还浸在一片灰蓝色的微光里。
      上铺的江天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对面床的蒋鹏已经醒了,却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开灯,也没有出声;靠窗的许昕泽翻了个身,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温顺得像还没长大的少年。

      302的清晨,永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迁就着他——这个沉默、低落、一碰就碎的室友。

      陆屿轻手轻脚爬下床,脚尖触到地板的凉意,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窜,冻得他微微一颤。他走到窗边,指尖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水珠蜿蜒下滑,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像无声淌下的眼泪。

      距离开学不过三天,军训刚刚开始,他却觉得每一天都长得没有尽头。
      陌生的环境、重复的训练、挥之不去的落榜阴影、对家人的愧疚、对弟弟陆屹的亏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裹在里面,喘不过气。

      他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不敢听见母亲欲言又止的声音,不敢听见父亲沉默的叹息,更不敢听见弟弟陆屹那句永远温柔的“哥,我信你”。
      每一句关心,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醒了?”
      许昕泽的声音轻轻从身后传来,温和得没有一点惊扰。
      陆屿回头,看见对方已经坐起身,身上搭着一件薄外套,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嗯。”陆屿低声应了一句。
      “今天还是室内训练,”许昕泽走过来,和他一同看向窗外,“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陆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能感受到许昕泽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关心却不越界,温柔却不逼迫,像雨天里一片不挡雨、却能让人安心的屋檐。

      没过多久,宿舍彻底热闹起来。
      江天昊从上铺“咚”地跳下来,头发炸成一团,嘴里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喊:“快快快!再晚教官要把我们拎出来罚站了!”
      蒋鹏推了推眼镜,已经把水杯、纸巾、防晒摆得整整齐齐,语气平静:“体育馆空气不流通,容易缺氧,不舒服立刻打报告。”

      四人收拾妥当,推门走出宿舍。
      楼道里湿漉漉的,全是踩水的脚印,雨水顺着窗沿往下滴,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人声、脚步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年轻的生气,只有陆屿低着头,把自己藏在刘海的阴影里,像一粒不愿被看见的尘埃。

      他刻意放慢脚步,跟在江天昊、许昕泽、蒋鹏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不想被注意,不想被打量,更不想再遇见那个让他心跳莫名乱掉的人。

      可有些相遇,从来都由不得人躲开。

      在三楼走廊的拐角处,另一间宿舍的门恰好打开。
      里面走出来四个男生,说说笑笑,气息明朗,和陆屿这边的沉默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在最中间的,是沈巡。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灰绿色军训服,身形清挺,肩线利落,即使在昏暗潮湿的楼道里,也依旧干净得显眼。他没有过分吵闹,也没有过分冷淡,只是安静地走在室友中间,偶尔应一两句话,语气清淡,却让人觉得安稳。

      而他身边的三个人,正是他的室友。

      走在最左边、个子偏高、性格最活泼的那个,正拍着沈巡的肩膀叽叽喳喳,眉眼弯弯,笑容明亮:“沈巡,等会儿训练完去不去食堂抢包子?晚了就只剩馒头了!”
      这人是王嘉,性格外向,爱热闹,是宿舍里的气氛担当。

      靠右侧、身形微壮、皮肤偏黑、说话带着一点爽朗劲儿的男生接话:“抢什么抢,我跟你们说,我昨天去晚了,连咸菜都没剩!”
      这人是贺一铭,性子直,说话不绕弯,做事踏实。

      而走在沈巡身边、话不多、眉眼温和、名字里带着一股暖意的男生,轻轻笑了一声:“你们俩能不能有点追求,一早就想着吃。”
      他的声音很软,像雨天里一点微弱的光。
      这人是谢炳炎。

      王嘉立刻扭头打趣:“炳炎,你就装吧,昨天谁啃了三个包子?”
      谢炳炎无奈地笑:“我妈说我五行缺火,名字里带了两个火,让我多吃点热乎的,补火气。”

      一句话,让整个楼道都多了几分烟火气。
      五行缺火,所以取名炳炎,两团火压在名字里,讨一个平安顺遂的彩头。

      陆屿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清清楚楚听进耳里,看进眼里。

      原来沈巡也有他的圈子,他的朋友,他的热闹。
      他不是孤身一人,不是安静孤僻,他只是性格沉稳,不轻易外露情绪。
      他有一起打闹的室友,有一起吃饭的伙伴,有属于自己的、明亮的生活。

      而自己,不过是他在军训场上、在楼道里,偶然遇见的一个陌生人。
      一个脸色发白、沉默低落、连站军姿都摇摇欲坠的陌生人。

      想通这一点,陆屿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忽然安静了下来。
      也好。
      各自有各自的路,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互不打扰,互不交集,才是最正确的距离。

      沈巡的目光,恰好朝这边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极短,极轻,极克制。
      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打招呼。
      只是像看见两个普通的过路学生,平静地掠过,随即收回,继续和室友说着话,缓步朝前走去。

      没有停留,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的情绪。

      陆屿飞快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伞柄。
      指节泛白,却异常清醒。
      他们本就是同场不同路的人。
      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阴影里;一个安稳前行,一个深陷低谷。

      江天昊没察觉气氛的微妙,大大咧咧地往前走:“走了走了,再晚真迟到了!”
      许昕泽轻轻看了陆屿一眼,没多问,只是默默跟上。
      蒋鹏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巡的背影上停留一瞬,又落回陆屿身上,什么都没说。

      两拨人,朝着同一个方向——体育馆,走去。
      却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各自走着各自的节奏。

      体育馆内,人声鼎沸。
      上千名新生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口号声、脚步声、教官的呵斥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空气闷热浑浊,汗味与灰尘味弥漫开来,陆屿刚站进队伍,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被分到队伍末尾,靠着墙角,刚好能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而沈巡的队伍,在体育馆的正中央,被人群包围,明亮、热闹、安稳。

      两人之间,隔着几十号人,隔着喧闹的人潮,隔着一段不远不近、却永远无法靠近的距离。

      陆屿垂下眼,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训练上。
      立正、稍息、转体、蹲下、起立、摆臂定型。
      动作枯燥又重复,每一分钟都像在煎熬。

      手臂抬到半空,肌肉很快发酸发抖,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痒得钻心,却不敢乱动。陆屿咬着牙硬撑,眼前渐渐泛起白光,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不敢倒。
      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不敢让室友担心,更不敢让那个在人群中央的陌生人,再一次注意到他的狼狈。

      他死死攥紧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而另一边,沈巡站得笔直。
      动作标准、稳定、利落,每一次摆臂都精准到位,连呼吸都保持着均匀节奏。他偶尔会侧耳听王嘉和贺一铭小声说笑,偶尔会提醒谢炳炎动作标准,偶尔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曾经极轻地掠过陆屿所在的角落。
      停留不到一秒,便自然移开。
      没有惊讶,没有担忧,没有同情。
      像看见任何一个普通的、正在硬撑的新生。

      陆屿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随即,又缓缓松开。
      这样最好。
      被忘记,被忽略,被当成空气,才是他现在最想要的体面。

      终于熬到休息。
      体育馆里瞬间炸开一片哀嚎。
      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甩着胳膊,有人扎堆说笑。

      王嘉立刻凑到沈巡身边,递过一瓶水:“快快快,喝水喝水,我快渴死了!”
      贺一铭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军训比我干农活还累。”
      谢炳炎揉着发酸的肩膀,轻声笑:“再坚持坚持,二十天很快就过了。”

      三个室友围在沈巡身边,吵吵闹闹,热气腾腾。
      沈巡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清淡:“等会儿练齐步走,注意排面。”
      “知道知道!”王嘉满口答应,“有你在,我们队肯定最标准!”

      谢炳炎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补充:“对了,我妈还说,名字带火,运气不会差,等军训结束,我请你们吃火锅,补补火气!”
      贺一铭立刻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要吃特辣!”
      王嘉举手:“我要肥牛!”

      四个人的笑声,干净明亮,像一束光,落在喧闹的人群里。

      而在角落的阴影里。
      陆屿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江天昊蹲在他面前,一脸担心:“陆屿,你脸色真的好差,要不跟教官请假歇会儿?”
      许昕泽递过一张纸巾:“擦擦汗,别硬扛。”
      蒋鹏站在一旁,淡淡开口:“身体最重要,其他都不重要。”

      三个室友的关心,温柔又真诚。
      陆屿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不想说话,不想抬头,不想看见任何人,包括那个在光亮里笑得干净的陌生人。

      他忽然觉得无比清晰——
      沈巡有他的热闹,他有他的沉默。
      沈巡有他的朋友,他有他的孤独。
      沈巡的世界明亮温暖,他的世界灰暗潮湿。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雨还在窗外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不断的轻响。
      体育馆的灯光昏沉,把人群分成了光亮与阴影两半。
      一半热闹,一半孤寂。
      一半向前,一半停滞。

      陆屿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而沈巡站在光亮中,轻声和室友说着话,眉眼温和。

      同一场军训,同一片天空,同一个校园。
      却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中午解散时,雨依旧没停。
      王嘉、谢炳炎、贺一铭勾着沈巡的肩膀,吵吵闹闹朝着食堂走去,声音穿透雨幕,明朗又鲜活。
      沈巡走在中间,没有抗拒,没有疏离,安静地融入那片热闹里。

      而陆屿,和江天昊、许昕泽、蒋鹏四人,撑着一把伞,走在另一条小路上。
      安静,沉默,步调缓慢。

      两拨人,一前一后,相隔几十米,朝着同一个食堂走去。
      却始终,没有靠近过一步。

      食堂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面而来。
      沈巡那一桌,说说笑笑,碗筷碰撞,充满烟火气。
      陆屿这一桌,安安静静,细嚼慢咽,充满小心翼翼。

      陆屿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他不敢抬头,不敢望向那一桌的光亮,不敢再看见那张干净温和的脸。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羡慕。
      更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靠近那束不属于自己的光。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
      天依旧阴沉,风依旧湿凉。
      陆屿坐在拥挤的食堂里,却觉得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上。
      孤单,冷清,迷茫。

      而那束偶尔照进他世界的光,
      终究,回到了属于他的、明亮温暖的地方。

      同场不同路,
      同向不同归。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清醒,也最克制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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