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野》屿烨非叙

6、顺拐与晚风 连续几天的

　　连续几天的暴晒过后，天气又恢复成大学城里最常见的模样——多云，微风，气温不高不低，刚好适合长时间训练。江海工业学院的校园里，军训已经进入中期，新生们渐渐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变得有模有样，连走路都不自觉带了几分紧绷的整齐感。

　　陆屿的状态，也比刚开学时稳了一些。

　　不再整夜失眠，不再一睁眼就被绝望压得喘不过气，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依旧不爱凑热闹，依旧会在独处时陷入低落，但至少，他能稳稳站完一整段军姿，能跟上齐步走的节奏，能在食堂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随时都处在崩溃边缘。

　　302宿舍的氛围，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大学宿舍。

　　江天昊彻底放飞本性，每天训练一结束就抱着手机刷视频，笑声能传遍半个楼道；蒋鹏依旧是最自律的一个，早睡早起，按时整理内务，连牙杯摆放的位置都一成不变；许昕泽则成了宿舍里的“缓和剂”，谁闹了他劝一句，谁闷了他陪一会儿，温柔又细心，谁都愿意和他多说两句。

　　陆屿依旧是话最少的那一个，但不再浑身是刺。

　　早上六点，宿舍闹钟准时响起。
　　江天昊哀嚎着从上铺翻下来，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地面：“我真的服了，再训下去我人都要僵了。”
　　蒋鹏已经把军训服叠得方方正正，一边戴眼镜一边淡淡开口：“还有十天，坚持完就解放。”
　　许昕泽递过来两片薄荷糖，轻轻放在陆屿桌角：“含一颗，清醒点，今天练齐步正步混合，容易乱。”

　　陆屿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把糖塞进嘴里。
　　清凉的气息在舌尖散开，压下了晨起的昏沉。

　　四人收拾好东西，一起下楼。
　　校园里到处是穿着军训服的学生，成群结队，吵吵嚷嚷，有人背着水杯，有人戴着防晒冰袖，有人边走边啃早餐，充满了最真实的大学新生气息。路边的香樟树长得茂盛，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陆屿走在室友中间，没有再刻意落后半步。

　　他渐渐习惯了身边的热闹，习惯了室友们不问过往的包容，习惯了每天重复的训练节奏。偶尔空闲下来，他会偷偷拿出手机，翻一翻弟弟陆屹发来的消息——无非是“哥，训练累不累”“哥，记得吃饭”“哥，我信你”，短短几句话，就能让他紧绷的心，稍稍松一点。

　　他还是不敢给家里打视频电话，却已经能简短回几句消息。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小却很艰难的进步。

　　走到操场，各连队迅速集合。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齐步走换正步走，也是最容易出错、最容易顺拐的项目。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拿着扩音喇叭反复强调动作要点：“齐步换正步，听口令！抬脚要稳，摆臂要狠，节奏别乱！谁再顺拐，全连队陪他加练！”

　　话音刚落，队伍里就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训练正式开始。
　　“齐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
　　“正步——走！”

　　口令落下，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抬脚慢了，有人摆臂反了，有人慌慌张张顺拐，脚步踩成一锅粥，原本整齐的队列立刻歪歪扭扭。

　　教官气得哭笑不得：“停！看看你们走的什么样子？同手同脚的那个，出来！”

　　全场目光齐刷刷看向一个男生。
　　那男生脸瞬间涨红，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队伍里憋不住的笑声彻底炸开，连一向严肃的蒋鹏，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江天昊压低声音凑到陆屿身边：“完了，我感觉我等会儿也要顺拐。”
　　许昕泽轻轻笑了一声：“别紧张，看节奏就好。”

　　陆屿没说话，注意力全放在动作上。
　　他本就心思重，做什么都格外认真，哪怕只是简单的齐步正步，也绷着神经努力做到标准。可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在第三次换步时，他手腕一僵，竟然也出现了一丝顺拐的迹象。

　　他脸色微白，立刻调整过来，心脏怦怦直跳。
　　好在没人注意，教官的注意力全在前面出错的学生身上。

　　陆屿悄悄松了口气，下意识朝旁边瞥了一眼。

　　隔壁连队的队伍依旧整齐。
　　沈巡站在最前排，动作干净利落，齐步稳健，正步有力，换步节奏丝毫不乱，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差错。王嘉和贺一铭在他身后，偶尔晃一下，被沈巡不动声色用眼神提醒一句，立刻稳住。
　　谢炳炎则走在侧边，动作温和，虽然不算最标准，却也稳稳跟上节奏，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他们的队伍，整齐、安静、有秩序。
　　和这边乱哄哄的场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屿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回。
　　他不再分心，牢牢跟着口令，抬手、落脚、换步，这一次，终于稳稳完成了整套动作。

　　教官终于满意：“不错，再来一遍，保持住！”

　　反复练习了好几遍，队伍渐渐整齐起来，顺拐的人越来越少，操场上全是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和口号声，年轻又有力量，是大学校园里最鲜活的样子。

　　上午训练结束，解散吃饭。
　　食堂里人挤人，热闹得像菜市场。
　　打饭的阿姨手不抖了，窗口排着长队，学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边吃边聊，话题全是军训、教官、顺拐、晒黑、什么时候结束。

　　江天昊端着餐盘坐下来，一边扒饭一边吐槽：“我刚才差点顺拐顺到教官面前，吓死我了。”
　　蒋鹏推了推眼镜：“注意力集中，别胡思乱想就不会错。”
　　许昕泽把自己餐盘里的青菜夹给陆屿：“多吃点，下午还有体能训练。”

　　陆屿默默吃着饭，听着室友们聊天，耳边是整个食堂的喧嚣。
　　热气氤氲，饭菜飘香，人声嘈杂，这是最普通、最真实的大学日常。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好像又被焐热了一点点。

　　他抬起眼，不经意间朝食堂另一头望去。

　　沈巡那一桌也在吃饭。
　　王嘉抢着贺一铭的鸡腿，谢炳炎在一旁劝他们慢点吃，沈巡则安静地坐着，慢条斯理地吃着米饭，偶尔给谢炳炎递一张纸巾，动作自然又熟稔。
　　四个人说说笑笑，碗筷碰撞，充满烟火气。

　　沈巡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微微一抬。
　　陆屿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心脏轻轻一跳，快速把注意力放回餐盘里。

　　没有对视，没有打招呼，没有任何交流。
　　只是食堂里千万次偶然的目光交错中的一次。
　　短暂，无声，立刻错开。

　　陆屿握紧筷子，心底一片平静。
　　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慌乱，也不再莫名酸涩。
　　他们本就各自有各自的朋友圈，各自有各自的大学生活，这样远远看着，互不打扰，就很好。

　　下午的训练是体能基础，慢跑、拉伸、小组游戏，没有烈日暴晒，强度也不算大，整个操场都轻松了不少。

　　教官把队伍分成小组，玩接力折返跑，输的一组要集体唱军歌。
　　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加油声、笑声、起哄声此起彼伏，完全没有了前几天的压抑。

　　江天昊跑得满头大汗，回来时直接瘫在地上：“不行了不行了，再跑我要断气了。”
　　许昕泽递给他水：“慢点，别猛冲。”
　　蒋鹏站在一旁，冷静地分析战术：“下一轮我第一个，稳速度。”

　　陆屿被室友拉进小组，他不擅长热闹，却也没有拒绝。
　　轮到他时，他咬着牙跑完，虽然不算快，却也稳稳把接力棒递给了下一个人。
　　江天昊立刻起哄：“陆屿可以啊！深藏不露！”
　　陆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不远处，沈巡那一组也在玩游戏。
　　王嘉跑得飞快，贺一铭稳扎稳打，谢炳炎则慢悠悠跑完全程，惹得大家一阵笑。沈巡跑最后一棒，步伐稳健，速度均匀，冲线时刚好拿下第一，全队一片欢呼。

　　谢炳炎笑着拍他：“可以啊沈巡，关键时候还得靠你！”
　　沈巡淡淡笑了一下，语气轻松：“运气好。”

　　阳光柔和，晚风轻拂。
　　两个连队，两组人群，两片热闹，隔着一条窄窄的白线，各自开心，各自欢呼，互不干涉，却又共同构成了同一段青春。

　　陆屿坐在草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室友的笑闹，远处的欢呼，微风，夕阳，青草香。
　　这是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配不上的大学生活。
　　可现在，他真真切切身在其中。

　　傍晚解散，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暖金色。
　　军训服被晚风掀起一角，所有人的脚步都轻松了很多。

　　302宿舍四人慢慢走回宿舍楼。
　　江天昊在路上刷着短视频，笑得直不起腰；许昕泽和蒋鹏聊着接下来的课程安排；陆屿走在旁边，偶尔抬头看一看天边的晚霞。

　　楼道里，迎面遇上沈巡四人。
　　王嘉在讨论晚上吃泡面还是点外卖，贺一铭说要加肠加蛋，谢炳炎笑着说他们太能吃。
　　沈巡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两本书，应该是刚从教学楼路过。

　　两拨人在楼梯口擦肩而过。
　　这一次，江天昊热情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哈喽！”
　　王嘉立刻笑着回：“哈喽啊！”
　　许昕泽、蒋鹏、谢炳炎、贺一铭，也都礼貌地点了点头。

　　只有陆屿和沈巡，没有说话，没有对视。
　　只是安静地擦肩而过。
　　像两条平行的线，在同一空间里，各自前行。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屿推开302宿舍的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和床铺上，温暖又安静。

　　江天昊往床上一躺：“终于能歇会儿了！今晚谁也别吵我，我要睡个好觉！”
　　蒋鹏拿出笔记本，开始记明天要带的东西。
　　许昕泽打开窗户，晚风瞬间吹了进来。

　　陆屿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弟弟陆屹发来的消息：
　　“哥，今天累不累？我们放假我去找你玩。”

　　陆屿指尖顿了顿，慢慢回了两个字：
　　“不累。”

　　窗外的晚风很柔，校园里的灯光很暖，宿舍里很安静。
　　他曾经以为坍塌的人生，
　　正在以一种缓慢、笨拙、却坚定的方式，
　　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

　　而那个偶尔出现在他视线里的身影，
　　依旧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过着属于他的、安稳明亮的大学生活。

　　没有交集，没有靠近，没有故事。
　　只有同一片校园，同一段晚风，同一场，不慌不忙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