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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犯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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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依十岁那年，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逃课了。
——
那天下午本来该去听经。讲经的是宗门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姓周，头发白得像雪，说话慢得像乌龟爬。云无依坐在蒲团上，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努力睁了几次，没睁开。
最后他终于放弃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栽到一半，被旁边的月微尘伸手托住。
月微尘压低声音：“小师弟，醒醒。”
云无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月微尘的脸，眨了眨。
月微尘用口型说：“再睡就要被发现了。”
云无依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然后他坐直，努力睁大眼睛，继续听周长老讲经。
周长老讲的是《太上感应篇》，已经讲了三个月了，还在讲第一篇。云无依能背下来，倒着背都能背下来。
他听着听着，脑子里就开始想别的事。
想昨天吃的桂花糕，想池塘里的锦鲤，想明天能不能去后山玩。
想着想着，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我现在走出去，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长老。周长老正闭着眼睛讲经，讲得陶醉，根本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月微尘。月微尘正襟危坐，听得很认真，没注意到他。
云无依悄悄挪了挪屁股，往后挪了一点。
没人发现。
他又挪了一点。
还是没人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周长老换气的间隙，从蒲团上站起来，弯着腰，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微尘还在认真听经。
周长老还在闭眼讲经。
没人发现他。
他推开门，溜了出去。
——
外面阳光正好，暖洋洋的，晒得人身上发懒。
云无依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反正就是不想待在经堂里。
他沿着小路往后山走。
后山有个小池塘，是他偶然发现的。池塘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池塘边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坐着，也可以躺着。
他走到池塘边，在那块最大的石头上坐下。
阳光晒着石头，石头暖暖的，坐着很舒服。
他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
水凉凉的，比阳光还舒服。
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和水声，什么都不想。
真好。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他睁开眼，转头一看，愣住了。
来的不是月微尘，不是青棠，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是那天下午见过一面的少年。
沈清弦。
——
沈清弦站在几步之外，也愣住了。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云无依。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沈清弦先开口。
他说：“你一个人？”
云无依点点头。
沈清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泡在水里的脚，问：“不冷？”
云无依摇摇头。
沈清弦没再问了。
他站在那里，好像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云无依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清弦顿了顿，说：“随便走走。”
云无依“哦”了一声，继续看他。
沈清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池塘。
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过了一会儿，云无依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自己身边的大石头。
“坐吗？”他问。
沈清弦愣了一下，看着他。
云无依眨眨眼，一脸无辜。
沈清弦沉默了几息，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池塘，带起细细的涟漪。
云无依靠着石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沈清弦坐得笔直，目光落在水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弦忽然问：“你不用听课？”
云无依说：“逃了。”
沈清弦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云无依一脸坦然：“听不进去，就出来了。”
沈清弦沉默了一会儿，问：“不会被罚？”
云无依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清弦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云无依倒是很自在，继续晒他的太阳。
又过了一会儿，云无依忽然问：“你听课吗？”
沈清弦说：“听。”
“听得进去？”
“……听得进去。”
云无依点点头，没再问了。
沈清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玄天宗的少宗主，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是个被宠坏的小孩，端着架子，目中无人。
可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晒着太阳，泡着脚，像只晒太阳的猫。
让人生不出什么防备。
——
太阳慢慢往西挪，阳光变得柔和起来。
云无依忽然开口：“那天你踩我的影子。”
沈清弦愣了一下。
云无依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那天下午，我踩到你影子了，你说‘你踩到我影子了’。”
沈清弦想起来，点了点头。
云无依笑了一下，很小的笑：“你那时候站在那儿，站得很直，像一棵树。”
沈清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云无依也不指望他接，继续说：“我后来问师兄，你是哪家的。他说你是沈家的，沈清弦。”
沈清弦“嗯”了一声。
云无依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我记住了。”
沈清弦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他移开目光，又看向池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也记住你了。”
云无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这次笑得更大了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真的？”他问。
沈清弦点点头，没看他。
云无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
后来云无依才知道，那天沈清弦也是逃课出来的。
他跟着长辈来玄天宗做客，被安排去听经，听得无聊，就溜出来了。
走着走着，就走到后山，就看见了池塘，就看见了池塘边那个晒太阳的小孩。
他本来想走开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脚没动。
然后那个小孩就看见他了，就问他坐不坐，他就坐下了。
就这么简单。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云无依终于想起来自己该回去了。
他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穿上鞋，站起来。
沈清弦也站起来。
云无依看着他，问：“你明天还来吗？”
沈清弦顿了一下，没回答。
云无依说：“我明天还来。”
说完，他就走了。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
第二天下午，云无依又逃课了。
还是那个池塘，还是那块大石头。
他到的时候，沈清弦已经在那儿了。
沈清弦看见他，顿了顿，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大石头。
云无依笑起来，跑过去坐下。
——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他们都在那个池塘边见面。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云无依喜欢把脚泡在水里，沈清弦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泡。
云无依喜欢问他各种问题，他问什么，沈清弦就答什么。
问你家在哪儿，答清虚宗。
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答爹娘和两个哥哥。
问你喜欢吃什么，答……不知道。
问你以后想做什么，答……不知道。
云无依问他什么，他都答，答得简单，但从来不敷衍。
云无依觉得他很奇怪。
但又觉得，和奇怪的人待在一起，好像也挺好的。
——
有一天，云无依问他：“你为什么每天来？”
沈清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说你还来吗。”
云无依愣了一下。
沈清弦说：“你说了，我就来了。”
云无依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笑完之后，他说：“沈清弦，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沈清弦没说话。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就一下。
——
有一天，月微尘终于发现他逃课了。
那天下午，他刚到池塘边坐下，月微尘就从树林里走出来。
“云无依。”月微尘叫他的名字，语气有点无奈，“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云无依眨眨眼，一脸无辜。
月微尘走过来，看见旁边的沈清弦，愣了一下。
“你是……”
沈清弦站起来，微微点头：“沈清弦。”
月微尘想起来了。清虚宗沈家的公子，这几天在宗门做客。
他看了看沈清弦，又看了看自家小师弟，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们两个，”他问，“天天在这儿见面？”
云无依点点头，理直气壮。
月微尘：“……”
月微尘叹了口气：“周长老已经念叨三天了，说少宗主逃课，让他很没面子。”
云无依说：“我听得进去就不用逃了。”
月微尘被他噎了一下。
沈清弦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月微尘看看他，又看看云无依，忽然笑了。
“行吧，”他说，“我去跟周长老说，少宗主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云无依眼睛一亮：“师兄！”
月微尘摆摆手：“别高兴太早。宗主那边你自己去说。”
云无依点头点得飞快。
月微尘又看了沈清弦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
云无依转头看沈清弦，眼睛亮亮的：“我师兄是不是很好？”
沈清弦想了想，点点头。
云无依笑起来，往他身边凑了凑：“沈清弦，你什么时候走？”
沈清弦顿了一下，说：“三天后。”
云无依愣了一下。
三天后。
他低头看着水面，没说话。
沈清弦也看着水面，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云无依忽然说：“那你三天都来。”
沈清弦转头看他。
云无依也看他，眼睛亮亮的，但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三天都来，”他说，“好不好？”
沈清弦沉默了几息，然后点点头。
“好。”
——
那三天，他们每天都见面。
还是那个池塘，还是那块大石头。
云无依把脚泡在水里，沈清弦在旁边坐着。
他们说了很多话。
云无依说他的事，说他从小在玄天宗长大，说他没有见过爹娘，说宗主对他很好，说月微尘是他最好的师兄。
沈清弦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他不太会说话，但云无依觉得这样就够了。
第三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云无依忽然问：“你以后还会来吗？”
沈清弦看着水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会。”
云无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沈清弦说：“我以后会常来。”
云无依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那我等你。”他说。
——
沈清弦走的那天，云无依没去送。
他站在池塘边的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
风吹过来，池塘泛起细细的涟漪。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凉凉的，像那天第一次泡脚的时候一样凉。
他忽然有点后悔，没有去送他。
但他又觉得，不去送也好。
不去送，就不用说再见。
——
后来，沈清弦真的常来。
每次来玄天宗，他都会来找云无依。
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待两天，有时候待好几天。
他们还是去那个池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
云无依还是喜欢把脚泡在水里，沈清弦还是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们说话，或者不说话。
都挺好的。
——
有一次，云无依问他：“你为什么每次都来？”
沈清弦看着水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你说等我。”
云无依愣了一下。
沈清弦说：“你说等我，我就来了。”
云无依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两道月牙。
“沈清弦，”他说，“你真好。”
沈清弦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
那一年，云无依十岁。
他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沈清弦。
他们一起逃课，一起发呆，一起晒太阳。
他们说过很多话，也什么都没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安安静静的，温温柔柔的。
像池塘里的水，不急着流，就那么待着。
很好。
——
很多年以后，云无依还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池塘，那块石头，那个人。
想起那些晒过的太阳，泡过的水，说过的话。
想起那句“你说了，我就来了”。
想起那句“那我等你”。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陪他很久很久。
久到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