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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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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依八岁那年，住在玄天宗最高的那座院里。
院子叫“衔霜”，是历代少宗主住的地方。据说开宗老祖亲自起的名字，寓意“衔霜而独立”。他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院子很大，大到他在里面跑了三年，还有些角落没去过。
每天早上，他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普通的光。衔霜院的窗户用的是一种叫“透光琉璃”的东西，据说是海外仙岛进贡的，薄薄一片，能把晨光滤成软软的、暖融融的颜色。他睁眼的时候，那些光就趴在他被子上，像一群赖着不走的小猫。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那些光，然后慢慢坐起来。
帐子是月白色的，绣着淡淡的云纹，是他母亲留下的。他没见过母亲，只知道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宗主说她是去很远的地方了，总有一天会回来。他不太信，但也没问过。
侍女们候在外间，听见动静，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个叫青棠，从他会走路就跟着他了，最知道他的脾性。
“少宗主醒了？”青棠笑着，手里捧着一叠衣裳，“今日穿哪件？湖蓝那件还是月白那件？”
云无依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他刚醒的时候总是有点懵，要缓一缓才能回神。青棠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脸上的笑温温柔柔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指了指月白那件。
那件衣裳是用“月华锦”做的，料子软软的，贴在身上像什么也没穿。青棠服侍他穿上，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似的。系玉佩的时候，她蹲下来，仔细把穗子理顺，才系上去。
洗漱的水是温的，不凉不烫，刚刚好。胰子是桂花味的，闻着像秋天。他洗完脸，终于彻底清醒了。
青棠给他梳头。她的手指很轻，梳子划过头发的时候，像羽毛扫过。他乖乖坐着，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小小的脸。
“少宗主的头发真好。”青棠一边梳一边说，“又黑又软。”
云无依“嗯”了一声，没多说。
梳好头，戴好玉冠，他终于可以出门了。
外间的小几上，早膳已经摆好了。一碗碧粳粥，熬得米油都出来了，亮汪汪的。四碟小菜，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还有一盏温温的牛乳。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画似的。
云无依坐到小几前，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发出一点声音。喝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青棠：“师兄今日来吗？”
青棠笑着答：“月公子一早就去练剑了，说午后再来看少宗主。”
云无依点点头，继续喝粥。
粥喝了大半碗，糕吃了一小块，他就放下勺子，不吃了。
青棠也不劝他，只是轻声问：“少宗主今日想做什么？”
云无依想了想，说：“想去花园看看。”
青棠应了一声，让人把东西撤下去，又端来一盏温水让他漱口。
然后她牵着他的手，带他往花园走。
花园很大，从衔霜院的后门出去，走过一道小桥，就到了。
桥是白玉的，桥下是活水，养着锦鲤。云无依每次过桥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看那些红红黄黄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今天他也停下来，趴在桥栏上往下看。
青棠就站在旁边等着，也不催他。
看够了，他才继续往前走。
花园里什么都有。桃花、梨花、海棠，按季节开着。这个时节开的是荷花，池塘里一片碧绿的叶子，托着粉粉白白的荷花，风一吹，就轻轻摇起来。
池塘边有个亭子，亭子里放着软垫。青棠牵着他走进去，让他坐下。
亭子很凉快，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云无依靠着栏杆，看着那些荷花，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
他转头一看，是月微尘。
月微尘十五岁，已经是弟子辈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了。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额上还有薄薄的汗，一看就是刚练完剑。
“小师弟，躲在这儿偷懒呢？”月微尘笑着走进亭子，在他旁边坐下。
云无依看着他，问：“师兄练完了？”
“练完了。”月微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想你了，来看看你。”
云无依没躲，就让他揉。
月微尘揉够了，收回手，问：“今日过得如何？”
“还好。”云无依说，“喝了粥，看了鱼，现在看荷花。”
月微尘笑了：“你这日子，真是舒坦。”
云无依想了想，点点头：“嗯。”
月微尘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有点感慨。这小师弟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可他从来不闹腾，安安静静的，像一捧温水。
“小师弟，”月微尘忽然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云无依愣了一下，看着他。
月微尘说：“就是你特别想要、但还没得到的东西。”
云无依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月微尘有点意外：“什么都不要？”
云无依说：“都有了。”
月微尘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是啊，都有了。最好的衣裳、最好的吃食、最大的院子、最舒服的日子。他要什么，就有人给什么。
可月微尘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又揉了揉云无依的头发，轻声说：“行，都有了就好。”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把亭子晒得暖洋洋的。云无依靠着栏杆，听着蝉鸣，慢慢就困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月微尘看见了，伸手把他的脑袋扶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云无依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就绵长了。
月微尘低头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小师弟，睡着的时候更像个小孩子了。
他坐着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风吹过池塘，荷花轻轻摇。
很安静。
很好。
云无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亭子里有了阴影。他还靠在月微尘肩上，月微尘不知什么时候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匀匀的。
他没动，就那么靠着。
又过了一会儿，月微尘醒了。
“醒了？”月微尘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嗯。”云无依慢慢坐直，揉了揉眼睛。
月微尘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行了，回去吧。天快黑了。”
云无依点点头，也站起来。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过桥的时候，云无依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鱼，月微尘就在旁边等着。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好看极了。
回到衔霜院的时候，晚膳已经备好了。比早膳更丰盛，还有一碗云无依喜欢的银耳羹，炖得糯糯的，加了红枣和枸杞。
云无依坐到小几前，开始慢慢吃。
月微尘没走，在旁边坐着看他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师弟，下午有人送来帖子，说清虚宗过几日要来拜山，带了个小辈。宗主说让你去见见。”
云无依手上的勺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月微尘说：“好像是沈家的公子，比你大两岁。听说人挺稳重的。”
云无依“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喝银耳羹。
月微尘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不想见？”
云无依没说话。
月微尘说：“见见也好。总闷在院子里，也没什么意思。”
云无依想了想，点点头：“嗯。”
月微尘站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走了。你早点睡。”
“师兄慢走。”
月微尘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云无依喝完银耳羹，青棠端来温水给他漱口。漱完口，她轻声问：“少宗主今日累了，早些歇息？”
云无依点点头。
青棠服侍他换上寝衣，散开头发，扶他躺下。
被子是软软的，帐子放下来，遮住了大半的光。
青棠轻声说：“少宗主晚安。”
云无依“嗯”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躺在那里，盯着帐顶的云纹，脑子里忽然想起月微尘说的话。
困意涌上来，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太阳会照常升起，他会照常喝粥、看鱼、听蝉鸣。
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温温柔柔的，安安静静的。
直到某一天，有人走进来，踩进他的影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