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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匣子 郑管事 ...

  •   风雨把屋上青瓦冲个干净,抬眼一望只见屋顶一片黑青,白墙蒙着层乌灰,墙角暗处长出一片苔藓,远看葱郁的很。

      天擦亮,李梵便命人在厨房生了灶火,杀猪烧肉。

      猪叫声钻得耳痛,令人心慌。

      她坐在廊下,看着几个壮实婆子在院里头挥刀杀猪。

      彩雀就站在她身后,双手捂耳,眉头紧皱着,在她耳后喊道:“娘子,郑管事在外面喊门。”

      “来的真是时候,”李梵扶下脑袋,动了动腿,依旧未起,只又盯着杀猪那处,“还剩几头活猪?”

      彩雀弯下身子,顶着猪嚎,在她身侧大声回着,“还有两只活猪。”

      “还有两只,甚好,”李梵笑眯眯地抬抬坐麻的屁股,继续撑着脑袋假寐。

      钻耳挠心的猪嚎再次钻进脑里,彩雀双手捂耳捂得死紧,又见自家娘子悠哉悠哉地感着清风,便又道:“那郑管事一大早就站门口吆喝,要不要出去迎下?”

      李梵半睁着眼答非所问,只道句,“那淌下的猪血,记得找桶装好,可不能浪费。”

      “没浪费,婆子伙计都装好了。”

      “甚好,还有件子事儿需要同你交代下,”她笑着冲彩雀招手,让彩雀把耳朵贴近。

      彩雀深以为娘子是要交代管家之事如何办,没成想,李梵来上句,“你代我坐在这处看杀猪的,昨日不知吃了何物,肚里难受,我先去如厕。”

      “什么?”彩雀懵在廊下,眼见着李梵捂着肚子大步冲着东边刑房里去,呆愣句,“不是要去如厕,那东边儿只有王妈妈。”

      彩雀嘟囔几句,立反过神来,“莫不是娘子要给王妈妈那贼皮用刑,正好猪嚎盖过人叫?”

      说着,彩雀挠下脑袋,挂在眉上疑惑消下半分,眼头又落在闭眼猪头上,几息后便见朝着东边去的李梵一晃不见,只剩幽长廊道。

      彩雀只好再别过头来,猪嚎又起,彩雀本就皱起的眉愈紧成个“川”,双手紧捂耳朵,一脸愁闷。

      消失在廊下的李梵,早三两步行到王婆子身前,刑具上黑猪血早干,腥臭味漫在屋子里,熏得人隔夜饭都可吐出来。

      素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婆子,哪能受得了这股子味,被见山打晕后的醒来的几次,又因着这股子刺鼻臭气,熏晕过去,来来回回折腾五六次,仅一夜未进米水,脸色煞白,喉头仅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

      见着王婆子成这副衰样子,李梵当即在王婆子身上倒下桶黑猪血,猪血温热黏稠,爬虫似得攀附在王婆脸上,想来是饥渴难耐,昏迷中的王婆子竟张嘴舔猪血,意识逐清醒过来,浑目睁开,见着李梵头眼立吓得打颤,哑嗓喊道:“夫……夫人,你要做何?”

      “王妈妈误会,我只不过是来看看王妈妈,毕竟您可是官人乳娘,怎生可慢待?”

      她柔声细语说着,回身在一排刑具上挑出个剔骨小刀,在掌心来回翻动,径直来到王妈妈身前,眉目依旧温笑,“您快瞧瞧我挑了个什么好东西,这把刀,剔过人骨,藏在肋骨夹缝中的肉很是难剔,但只要这把刀钻过之地,藏在暗处夹缝里的碎肉,咔嚓一声,就可剔个干净,好使得紧。”

      头顶猪血的王婆子被眼前来回打转儿的刀子,吓个不轻,拼尽全力求饶道:“夫人饶命,饶命。”

      “饶命?”李梵拿着刀子,在掌心转个圈儿,下刻刀尖儿直抵王婆皱巴脖颈,“我未想要王妈妈性命,只求您能给我解惑,王妈妈在我心里可是官人乳娘,自我还未嫁进杨家前,王妈妈就一直常伴官人左右,陪着官人,照顾官人。”

      “我怎生会要王妈妈命,您只管回答我,那红匣子里头存得是何东西,红匣子钥匙在何处。”

      李梵刀尖儿换成锋刃在皱巴老皮上来回划动,王妈妈吓得抻起脖子干嚎,“什么红匣子,老奴一概不知,夫人莫不是记错了,杨家素来就没什么匣子,什么钥匙,夫人定是记错了。”

      王婆子话在嘴头跑着,浑目子在眼眶子里左右瞟着,立又补上句,“夫人对杨家乳娘动刑,可想知后果会如何?身为杨家儿媳竟对杨家大逆不道!你就不怕杨家治你罪,将你这毒妇浸猪笼!”

      王婆子忽地怒目圆睁,全没方才那股断气样,大声道:“李梵,你出身商户,现下又是个破落户,何来胆量对杨家乳娘动刑?夫人何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早晚,你都会死在杨家手里!”

      “夫人要是还不放了我,大门外等候多时的郑管事,怕是知晓夫人几日来做得脏事,老爷要是知晓了,您可还有命?”王婆子扯着张满是血污的脸,狰狞着脸逼问,“怕不是早让老爷派出的死侍砍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王妈妈紧张什么?我不过只随口提了嘴红匣子,反应如此之大,跟方才那副衰狗样子,简直不是同一人,怎么,匣子里头当真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没恼方才王婆子叫骂,反倒是来了兴趣,“妈妈方才一顿叫嚷,是在掩盖什么,掩盖杨典杀人,还是杨家贪墨赈灾银两,还是杨家有什么株连九族的大罪?”

      嚷叫完的王婆子扭着脖不敢同她对视,只一口道:“什么都没有,杨家能是你能得罪的起的,外头就是大夫人管事,你胆敢在放肆,置杨家乳娘于死地,夫人这是压根儿不把杨家主母放在眼里?”

      听此话,不过是王婆狗仗人势,她不以为意,只将剔骨刀戳在王婆心口,一字一句顿道:“王妈妈这是在威胁我?”

      “王妈妈可知晓,自打上次你怂恿杨典将我吊起来,置我与死地,我便知晓你的命就如那外头黑猪,该卸掉四肢头颅,只取前胸肉,”剔骨刀子划在王婆胸口,刀尖儿时不时地扎进王婆子肉里,伤口不大,却足有一寸。

      “这处,想必就是王妈妈的心,”她捏紧刀子,面上如常,温话里字字杀机,“不知这王妈妈的人心可还是肉长,三年了,我可很是好奇。”

      王婆子见形势不妙,全身冒起冷汗,强忍胸口痛意,张着白唇辩解,“不,不不,不要,夫人,误会,是杨典,是杨典他自己想这么做的,老奴不过是个下人,怎生会夺主家意思。”

      “不是,不是,”王婆子连摆着手否认,两手两脚并爬着冲向角落,逃命似地奔爬到刑房角落,嘴里依旧撇着关系,“都是杨典,都是杨典的错,你要抱仇,你找他,与老奴没干,没干。”

      “没干,妈妈自打我嫁进杨府时,便一直对我照拂有加,什么冬日里断炭火,每日里下人吃剩的馊饭冷羹,一劲儿往我院里送,满院里全是您的好心意。”

      她边说,边抬着步,一步步走到王婆面前,缓蹲下身子,阴笑着道:“王妈妈的好意,可只有死人能消受的起。”

      “你以为外头那郑官事能保下你,让你活命,天真了,他来可不是为你,一条没了价值的犬,你所谓的主家早将你定好价,用完弃如敝履,”刀尖在王婆脸上划着,“现下,你竟奢望一个百年世家会为一个下人出卖百年声誉。”

      “王妈妈长长脑子,今日只要告诉我这红匣子究竟是何,或许你还能活。”

      “不,不老爷才不会置我于死地,我可是郎君乳娘,外头郑管家就是来救我命的,不会!不会!”王婆子惊恐看向两侧,抖动着肩头,双手抱膝,啃咬着手指,来回重复,“我可是郎君乳娘,老爷定会来救我,定会……”

      倏而间,王婆子挣扎着摸住头发,想来是一天一夜未进水米,方才又被她那么一激,现下神思混沌,嘴里只来回重复,“不会的,不会……”

      “杨昌素来疑心,特是对没用棋子用的手段,想必妈妈心里清楚,要是王妈妈你被郑管事带回去,还能四肢完好的出来吗?”

      “只要妈妈说,红匣子里面是何,我便让妈妈好好活着。”说到此,她语气稍顿下,余光瞥向王婆子腕上疤痕,直道:“还记得这疤痕是杨典所致,不,应该说杨昌,只因杨典顽皮没用晚膳,妈妈半条性命,差点儿搭进去,妈妈可还觉得杨家能护你?”

      她见王婆子一时无声,两手不停抹着腕子,两眼无神直盯着地面,上下身子不停抖着,直道:“不可能,我可是郎君乳娘,现下郎君死了,老爷莫不是要老奴下去陪郎君?不可能……”

      她瞧着王婆子来回念叨,嘴上只又重复上句,“信我还是信外面郑管事,王妈妈心里想必自有决断,”李梵盯着眼前王婆,刀尖儿自始至终不过是扎进王婆胸口一寸,并未要命。

      留王婆一命,日后有用,毕竟三十年杨家仆,该知晓的不该知晓的,怕是比她这个半吊子杨家儿媳强。

      杨家秘辛,不过是冰山一角,水底下可是藏着座冰山。

      匣子是她趁着杨典同美妾翻云覆雨时,偷潜入杨典书房密室所得,杨家待上三年,她装傻充楞,装柔弱扮乖巧,杨家上下都知晓她是个好拿捏,院里那些小厮丫鬟自然什么话都往外露,府中大小事就算是她不用刻意去打听,也可熟知一二。

      猪嚎声再起,是猪死前的挣扎嚎叫,刺耳尖锐,怕是街巷子来往走动路人行过门前都得捂着耳,咬牙切齿离开。

      李梵站在廊下亲眼看着整只猪头被割下,猪身完完整整躺在她眼前,她自言自语,“这猪杀得,畅快!”

      她转头,转眼瞧见祖宅红木大门隐隐晃动,她勾唇道:“外头耗子,等不及了。”

      祖宅门外,早站上一圈小厮,站门口等开门的郑管事,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耳朵里头就像是塞了猪毛,瘙痒疼痛,霎时没了性子,摇手让几个小厮拿木头砸门。

      红木大门紧实的很,两三小厮抬着百斤重的木头,重砸数百下,木门发出数百声“咚隆”声。

      小厮砸得卖力,想来李家祖宅大门从前用的就是极好木料子,几个小厮连砸半个时辰,都无动于衷,各自累得气喘吁吁,撂挑不干。

      郑管事眼见门砸不开,耳上又是一阵接一阵猪嚎,眉目蓄着气愤,“好一招掩耳盗铃,一个深宅妇人,好生会算计。”

      “那管事,可还要再做些什么?夫人吩咐咱们要将李梵请回去,如今这情形……李梵是没把管事放在眼里,”一旁小厮知晓自己说错话,立又低下脑袋,等着管事回话。

      年岁半百的郑管事狠睨了身旁说嘴的小厮,头上两根倒八眉拧紧,“放肆!”

      小厮见管事气上头来,吓得瘫趴在地,连抽自个儿嘴巴,喊叫道:“是小的错了,小的不该如此,不该如此,是小的多嘴……“

      本就被猪嚎声吵得不得安宁的郑管事,当即冲着小厮那摇晃身子就是一脚,狠踹小厮身上,小厮痛得也如猪嚎惨叫,只求饶,“错了,求管事放小的一命!”

      眼见小厮疼得龇牙咧嘴,郑管事这才把脚撤回,打打衣袖,眉头再蹙,“去,再撞门!”

      “诶好,”被生踹的小厮,痛得立又拔起身子,手脚并用的再次起身嚷着其余一众小厮,再次砸向大门。

      朱红大门又要被撞得咣当重响。

      “郑管事说了,要撞,使劲儿撞,今儿个就要把这木门给砸开!”那小厮扯着嗓子嗷嚎,木桩再次砸向朱红大门。

      不过砸了几次,大门倏然打开,几个拥木桩的小厮囫囵个儿的栽进院里,甩出几尺,木桩径直砸向院里山石,发出声粗响,刹那间尘土四起。

      李梵从一群四仰八叉的小厮里踏步走出来,即道:“哪里来的扰人耗子,真真是烦人,想睡个懒觉都不可。”

      她故踩着虚步,扶着脑壳,佯作惊讶,捏着兰花指,帕子捂住脸,“哎呀呀,哪里来的腌臜货,竟生闯民宅。”

      搁她前头站了许久时辰的郑管事怒不可遏,吼道:“放肆!站在你这宅子门外的是老夫!猪嚎声如此刺耳,你睡哪门子懒觉!”

      此间,猪嚎恰恰盖过管事声响,李梵只觉耳朵一阵苍蝇嗡鸣。

      “谁?”她半眯着眼,自个儿嘟囔着,抓下耳朵,“哪来的沙土,眯得我眼睛难受,”愣没看向台阶之下的郑管事,转头扭脖走进大门里去,只道:“把这些扰民家伙绑起来,稍后交给官府,告他们破坏财物。”

      忽地,大门再次关上,门关上刹那立时荡起股子邪风,吹得郑管事睁不开眼,一众小厮全被李梵“邀”进门里,独留郑管事一个老头儿在原地儿发愣。

      郑管事瞪着老目,再次怒喝,“好你个李梵!!简直放肆!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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