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先认出你》墨喜丸子

3、海选

　　第三天早上八点，陈川和他的猫猫车准时出现在楼下。

　　林瑀然上了车，陈川递给他一份资料：“海选的题目抽签决定。你到了现场再抽。”

　　林瑀然接过资料翻了翻，是节目流程和注意事项，跟第一季没什么差别。

　　陈川一边开车一边絮叨：“到了现场别紧张，你就当去玩儿的。那些评委都是大咖，你别盯着人家看，那样不礼貌。尤其是傅筱言，他那个人吧你也知道，高冷。而且你才蹭过他白月光的流量，他见到你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是无所谓，你演你的，别被他影响……”

　　“陈川。”林瑀然终于打断了他。

　　陈川踩了脚刹车：“啊？”

　　林瑀然：“你紧张什么？”

　　陈川噎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嘟囔道：“我怕你紧张……”

　　林瑀然笑了，这孩子还挺可爱的。

　　参加海选本身，林瑀然当然不紧张，不，他还是有一分紧张的，因为会见到傅筱言。

　　他不知道傅筱言为什么会做这个评委，但是他记得傅筱言当年和他讨论这个节目时候的评价，他喜欢表演上是“控制力”，很多人觉得表演是要释放，但是他觉得要能放，更要能收。

　　不管选手演得多投入多动情，傅筱言的评价永远只有一个标准：你能不能控制你的表演？情绪到了，台词不能飘；眼泪要掉，但是戏不能断。

　　当然，这都是林瑀然最擅长的东西。

　　他教表演好几年了，最常对学生说的就是：“演技不是情绪上头，而是控制情绪。”

　　在这一点上，他和傅筱言是一致的。说起来也有趣，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讨论的话题也是这个，当时感觉惺惺相惜，一切也由此开始…

　　林瑀然捏了捏眉心，身体靠后闭上了眼。

　　今天，他又要站在傅筱言面前和他交流演技了，但这一次他不是林瑀然，而是沈若驰，一个对傅筱言来说的陌生人。

　　他昨晚做了一夜的心理建设，决定今天淡然处之，他不想让傅筱言起疑，当然，对方应该也不会起疑，现代社会，谁会相信真有“借体还魂”这么扯淡的事儿呢？

　　但是作为沈若驰，他又需要把握住这个综艺的机会，他得站稳脚跟，靠正当途径赚到钱，还了债，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甚至，再去深究一下五年前的原因。

　　“行吧，”林瑀然对自己说，“就当是这辈子最难的一场戏。”

　　车停在录制基地门口，陈川停好车陪他进去，但被挡在了演员休息区的外面。

　　林瑀然嘱咐了陈川几句，便自己去签到，然后领了38号的码牌。

　　等候区已经坐了几十个人，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满脸紧张的，有故作淡定的。林瑀然扫了一眼，找了个角落坐下。

　　“38号？”旁边有人凑过来，“我也是上午场，你哪个公司的？”

　　林瑀然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笑得挺和气。

　　他笑了下：“我是个体户。”

　　“哦。”那人自来熟地坐下，“我叫陆鸣赫，你呢？”

　　林瑀然多看了他两眼。

　　陆鸣赫，沈若驰的记忆里有这个人的信息，他是去年刚冒出来的流量小生，非科班出身，原本是理工男，在网上翻唱粤语歌成为网红，又靠着优越的外形条件进了演艺圈，演了一部古偶的男二后爆火，圈粉无数。

　　这种人也来参加演技综艺？林瑀然觉得有点意思。

　　“沈若驰。”他自我介绍道。

　　陆鸣赫点点头，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忽然压低声音问：“你说，傅筱言真人帅不帅？”

　　林瑀然：“啊？”

　　“我听人说他又冷又禁欲，特带感，”陆鸣赫眼睛发亮，“今天终于能见着活的了。”

　　林瑀然看着他，忍不住问：“所以，你参加这个综艺就是为了见见真人版傅筱言？”

　　“那当然不是啦！”陆鸣赫正色，“不能只是见见，我还希望傅老师指点指点我的演技！”

　　林瑀然一时无语。

　　“他…应该帅吧，”他勉强道，“反正电视上看着还行。”

　　话音未落，旁边响起一声嗤笑。

　　两人同时转头。隔两个座位的地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黑色休闲装，正刷着手机，嗤笑的时候头都没抬。

　　“他说没签公司，你就真信？”那人语气里带着点不屑，“陆鸣赫，你一个流量生，人家在你面前装清高，你就什么话都说？”

　　陆鸣赫笑容僵了僵，林瑀然也没接话。

　　那人抬起头看了林瑀然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唇角扬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

　　林瑀然眯了眯眼，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那是贺庭坤，”陆鸣赫小声说，“科班出身，师从林瑀然，听说这次是夺冠热门。”

　　林瑀然挑眉，自己的学生？！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张脸，想起来了，确实带过他一年的表演课，那时候他还是个大一新生。

　　“38号！38号在吗？”

　　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林瑀然站起来，和陆鸣赫挥了挥手，便跟着工作人员往里面走。

　　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演播厅。舞台在正中央，头顶灯光刺眼，台下三把评委椅，坐着三位颇有气场的评委老师。

　　傅筱言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

　　林瑀然目光扫过，没做丝毫停留。

　　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看，还是原来的身型原来的气质，还是那么高冷，只是自己已经不想靠近他了，甚至有点想跑。

　　林瑀然揉了揉心口。

　　“你在后台等一下，”工作人员说，“叫到号就直接上。”

　　林瑀然点点头，走进后台候场区。

　　那里有一排小电视，实时转播舞台上的画面，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抬头看着屏幕。

　　屏幕里，傅筱言穿着黑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打领带。他坐在那里，微微侧头听旁边的章琳说话，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淡淡的。

　　一位选手上场，紧张得台词都说不利索，被章琳温和地点评了几句，下去了。

　　下一位选手演得还行，但用力过猛，柯楹说你太想证明自己了。

　　而屏幕里的傅筱言，却很少开口。

　　选手一位一位的上台，又一位位地下台。林瑀然看得专注，甚至在心里给每个选手打分，就像第一季的时候一样。

　　这些人里，有些是真有天赋的，有些是纯粹来碰运气的，还有些……

　　“38号！准备！”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林瑀然站起来，走到上场口。

　　屏幕上，第37号选手正在表演。演的是一段深情告白然后被拒绝，一个人演，对着空气哭。

　　林瑀然看了几秒，又收回目光，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是沈若驰的身体，沈若驰的呼吸，沈若驰的心跳。但他还是他，他居然还是会紧张的。

　　“37号下场！38号准备！”

　　林瑀然走上舞台站定，大大方方地看向评委席。

　　六十岁左右的章琳满头银发气质温和，朝他微笑点头。
　　四十出头的柯楹短发利落戴着眼镜，眼神锐利地打量了他一番。
　　三十多的傅筱言坐在中间，正低头看手里的资料，那是沈若驰的简历，薄薄一张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台上的人。

　　四目相对，林瑀然的心脏突了一下，感觉有些微妙。

　　傅筱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低头看了看资料，又抬头。

　　“沈若驰？”他问。

　　他的声音也是如故，低沉且清冷，好似大提琴。

　　“是。”林瑀然点头。

　　旁边的主持人突然来了一句：“诶？你是前两天上热搜的那个沈若驰？”

　　林瑀然无声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似笑非笑点头：“对，是我。”

　　综艺节目总要有找些爆点吸引观众嘛，他能理解，而且这个节目能找他补位，看上的就是他那点话题度。

　　这个话题度不大，但是胜在和傅筱言有关，也不知道节目组事先和他对过没有，林瑀然猜测是没有的，傅筱言这种软硬不吃的人，根本不会同意节目组拿他搞这一套。

　　“哇，”主持人神情夸张地走进了几步，上下打量着他，“你别说，确实有点像啊，尤其是这个眉眼，傅老师您说是不是？”

　　他故意转头看向傅筱言，林瑀然也跟着他看了过去，他也想看看傅筱言的反应，看看他是会恼怒还是会有别的什么情绪，会不会直接拍桌子走人呢？那就好看了哦！

　　出乎意料的，傅筱言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工作人员：“抽题吧。”

　　主持人递话未遂，只能尴尬地笑笑退到一边。林瑀然也有些失望，哎，居然没能站在傅筱言的肩上再蹭一波流量！有点亏啊！

　　工作人员捧着一个箱子上来。林瑀然伸手进去，摸出一张纸条展开。

　　上面的标题是：“离去。”

　　标题下有一句话场景：“你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爱人，你已经说完了分手那句话，马上就要转身离开。”

　　林瑀然愣了一瞬，五年前的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

　　离去…好啊，那就演离去。

　　你傅筱言不是平淡无波吗？既然让我抽到了这个题目，那我就顺势再给你拱一把火！

　　林瑀然把纸条还给工作人员，退回舞台中央。

　　台下，章琳温和地说：“可以开始了，你有三分钟的准备时间。”

　　林瑀然点点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好似变了个人。

　　他微微低着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看向那个他不得不离开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转过身。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等一个挽留，又像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最后他迈出一步，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伸手拉开了虚无的门把手走了出去，然后很轻地关上了门。

　　场景设计不复杂，复杂的是情绪，比如那一刻他在想什么？他知不知道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他有没有后悔？

　　林瑀然没有加一句台词，只有眼神和肢体，还有浓到堵塞了心口的情绪。

　　入戏快，出戏也可以强迫自己很快，林瑀然转回身看向评委席时已经恢复了属于沈若驰的如常神情。

　　全场安静了片刻，章琳的眼睛红了，正拿纸巾轻轻按着眼角。柯楹的表情凝固着，盯着他看，像是想把他看穿。

　　而傅筱言…他一动不动，就那么坐在那里，目光定在了林瑀然身上，表情看不出来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只有握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还是柯楹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点哑：“这段表演，你从哪儿学的？”

　　林瑀然看着她，余光扫过傅筱言。

　　他笑了笑：“自学的。”

　　柯楹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傅筱言却忽然出声：“你演的是谁？”

　　林瑀然转头看他。

　　傅筱言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像要看进他骨头里。

　　“你刚才演的那个人，”他一字一顿地说，“他在想什么？”

　　林瑀然和他对视：“在想他为什么要走。”

　　傅筱言很快地垂下眼，敛去了脸上的神情。

　　林瑀然有种快感，傅筱言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神情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怎么？狗男人认出自己了？

　　但傅筱言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资料。

　　林瑀然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也对，现代社会，谁会相信他的经历呢？认不出来也是好事，他也不想让他认出来。

　　章琳在旁边感叹：“很有灵气的表演，细节处理得很好。恭喜你，我这张通过卡可以给你。”

　　柯楹也点头：“我的也可以给你，期待你后面的表现。”

　　林瑀然道了谢，然后看向傅筱言，等待着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