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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晋中事6 “白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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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彪,十方镇外。
周身颠簸,马蹄声阵阵,虫鸣随着微黄挂灯灯光的忽灭忽亮倏起。
应毓宁挤在狭窄的车厢内昏昏沉沉,皮褥裹着松香的气味不断安抚侵入她的睡眠。
她在梦里,鼻间都是浓厚冷冽的松香。这股安稳的香气带着她一阵腾空一阵落地。
“阿绥……”她呓语。
车轮辚辚声如潮水般褪去,睁开眼,入目是封闭狭小的空间,她缓缓坐起身呆愣了一阵子。
撩开车帷,湛蓝的天际在视野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眼明亮的白色太阳。
天亮了,日头大盛。停在车外的巫绥赶过来,温声问:“醒了?还要不要再睡?口渴吗?”
是副和昨夜里截然不同的亮堂景象,亮得她微微侧头,遮挡光线眯起了眼。
应毓宁刚想点头,脖子僵硬疼痛得做不出任何动作,她用手锤打那片肌肤,道:“不睡了,我想喝水。”
他举起水囊递给她,踮起脚尖,手指轻轻触及被捶打得发红的肌肤,另一只手慢推按压,帮她缓解。
“待会进城了,我给你买外敷药用。”
“好。”应毓宁仰头喝水,喝罢垂首享受他的按摩。头一低,凌乱未梳理的发丝纷纷下滑,滑到脖颈处,搭在巫绥不停推拿的手上。
发丝带着潮意,痒痒得仿佛挠着他的手背。
她昨晚睡得不好,出了很多汗,头发到现在还未干。想到这里,巫绥心生懊悔。
巫绥认真拨开墨发,粗糙的指腹不经意划过细腻皮肤,惹得应毓宁发颤。
“痒。”
“我会很轻,”他的神色深沉,昂首真诚望她,“在里面闷着难受吗?要不要出来吹一吹,现在的风很凉。”
“嗯……”应毓宁含糊回答,她多次打哈欠,身体困顿不已。不仅因为昨夜的颠簸,还有一半要赖那个做完即忘的梦。
近来频频有梦,徒扰她清眠。
“还有多久才能到阳安啊?”她问。
“不到两日,过了这个城再走几十里便能到。”巫绥答。
她撑头,眼皮耷拉着,不多时又合上,发丝再度拂上巫绥的手臂。
电光火石间,巫绥扶住她的脑袋,三千发丝尽数随着脑袋的偏向打在了他手臂的皮肤上。小小的空隙中,温热的温度贴在一起,巫绥手心冒出了汗。
“呼……”他吐气,暂且将应毓宁脑袋挪到一旁窗楣,后上了马车安置她到矮榻上补觉。
这次她很快就醒了,面前又是一个新的地方,应毓宁认出来是松彪里的客栈。
绘着五彩鸟的平闇鲜艳夺目,条桌上梅瓶里插着一支素净的枯荷。
她下了客栈,店堂里桌上坐了七八成的人,嘴里说着什么话。
应毓宁用了很长时间,才听出来他们是在谈论阳安新出的事。
阳安的事,多少也和她娘有些不必要的牵连,她来也是为了这麻烦事。
应子时不便轻易离开都水城,她替他来保释柳玉若,距离应子时处理细作那天,已经过了很多时日。
阳安果然出了乱子。先是中骨毒的神仙山后人在官府的眼皮底子下被人劫走,又是毒圣颜今朝行踪暴露。
一来二去,阳安门禁森严,关卡防务更加严苛,连来去只苍蝇都要仔细盘查出处。
“喝!你喝完这二两白云醉,我便告诉你——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店堂中央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前,摆着两罐贴了红色酒签的坛子。
“可当真?”有人应他,“若是你算岔了呢?”
“算岔了,分文不取;算准了,随意赏,多寡皆是心意。”
老者从袖中掏出一副龟甲罗盘。那盘身保管得极好,铜面光润,刻纹清晰,竟是一点锈迹也未生,与他那身破旧的行头颇不相称。
闻此言,有三五人挨个排在桌前算命。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率先端起酒碗,豪迈一口干尽,抹嘴问:“先生,我问问前程。”
老者指尖拨过卦象,哗啦啦一阵脆响,“你这不是问前程,是问姻缘。”
年轻人脸一红,忙摸出几枚铜钱往前一推:“先生算得准,这是酒钱,先生拿去吃酒。”
“先生,请问我这姻缘到底能不能成?”年轻人问。
老者不答,只道:“这一问答完了,老朽一次只算一卦。”
年轻人懊丧而去。
应毓宁坐在一角,离店堂中央热闹的酒桌处有些距离。她也跟旁人一样,好奇看过去,想图个新鲜。
真有那么厉害?还是他找的作托?
若是真的,她倒是想算算近来做的怪梦……
老者嘴角微微翘起,把那几文钱拢进袖中。慢条斯理地端起酒坛,又倒了一杯。
“轮到我了!”后头一个绿衣生意人挤上前来,学那青衫男子的模样,仰头灌下一杯酒,抹了抹嘴,两眼放光地等着。
“先生……咳咳,替我瞧瞧财运!”
老者慢悠悠抬起眼皮,觑了他一眼,道:“公子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若要化解,唯有破财消灾。”
那人脸色一变,“砰”的一声放下酒碗,眼中直瞪着那碗底,干脆抬手一掌拍下。
“咔嚓——”
酒碗应声而碎。
四周的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祸从口出,这道理老先生不会不知道吧?学艺不精就莫要出来害人!”
生意人指着老者的鼻尖,方才的笑脸早已不知去向,上演着一出变脸如翻书的戏剧。
老者喉间溢出一声清晰的笑。
“公子是生意人,老朽若算准了,便是替公子挡灾。公子不谢我,反倒骂我害人?”
他停顿片刻,端起酒盏呷了一口,继续道:“老朽这辈子不曾害过人,畜牲……倒是不好说。”
“你!”那生意人恼羞成怒。
一掌高高扬起,照着老者的脸便要扇下去。
手掌将落未落之际,被一只手稳稳攥住。
那手皓白如雪,指节细长,却横七竖八地爬满了狰狞狭长的刀痕。
女子从旁侧探出身来,面容阴恻恻的,嘴角悬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手腕一翻,轻轻一甩,那生意人便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撞翻了身后的条凳,狼狈不堪。
“哎哟——!”
满堂哗然。
应毓宁心头一阵悸动,紧盯着女子。
“白集,乙等通缉令团伙头子。”
女子走到老者身前,一字一句清晰:“此次来所为何事?阳安一事你也想插手,还嫌加身的罪证不够多?”
客栈里,空气静得仿若凝结。
应毓宁发觉,方才还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不知何时已纷纷起身,正围着女子而去。
无一人注意到她。
她慢身挪到通往楼上的台阶边,心里暗暗替那位伸张正义的女子捏了一把汗。
如果那绿衣生意人与老者并非一伙的话。
气氛一度紧张。应毓宁习武多年,此刻有种近乎确信的直觉——他们一定会打起来。
两边瞧着都不是善茬,若真动起手来,整间客栈怕都难逃一劫。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还是先走为妙。
上了街,兴许能寻着阿绥,拉上他一起跑。
“哼,挡我的路?先要看你的命够不够硬!”
老者话音未落,腿风已至。那面竖在桌旁,写着“神机妙算”的布幌子被他斜踢而起,呼地一声直直飞向女子面门。
女子侧身一闪,布幌子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啪”地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旗杆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四周那些方才还安静着的看客,忽然齐刷刷地扑了上来,动作利落,配合默契。
应毓宁只当前几人是同老者一起演戏的,没想到这些人隐藏得这么深。
简直进了贼窝了!
回头定要好好说说阿绥,怎么找了个这么不靠谱的地方!!!
一时间桌翻椅倒,碗碎碟裂,客栈大堂里打得不可开交。
应毓宁趁着混乱,提气飞身上楼,想回客房从窗户逃离。
此时。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客栈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条缝。一线斜阳从门缝里挤进来,金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细长明亮,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动作凝滞。
声响停止,应毓宁脚不曾听。她回头一望,看清来人后,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此生都没这样紧张过,几乎要脱口喊出一声“危险”——
可巫绥与她对视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的是“无事”。
他神色安宁,对眼前的乱象毫无惧色和意外,只高声道:“白先生,这位跟您是一伙的。”
“一伙?”
白集变了声音,不再是老者的沙哑混浊,转而带着少年独有的清脆。
金黄的光打在他脸上,长着老年斑的脸庞,连同那份纯粹的疑惑,也被照得清楚。
楼下,方才扑上去的那几人全被女子一腿扫开,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女子直起身来,目光从巫绥身上掠过,精准地锁定了楼上扶着栏杆的应毓宁。
“一伙?”
她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谁跟他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