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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飘零久 那人就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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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渺愣了愣,答:“不是。”
应毓宁讶然看她。
应子时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微微颔首,又问:“方高澹与你是何关系?”
“我不认识。”
应毓宁插嘴道:“爹,问这些事做什么?”
她爹这般盘问,定有缘由。可敖渺这样子,三魂丢了七魄,她生怕她爹逼着敖渺说她不想说的。
“大人说话,孩童莫要插嘴。”应子时横了她一眼,又似自语般叹道,“也罢,神仙山遭逢劫难,他隐姓埋名,也在情理之中。”
“什么劫难?”
敖渺倏地抬头,眉眼直直逼视着他,声气急促。
应子时望着她,默然片刻,却并不正面作答:“个中是非,局外之人难辨分明。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语气缓了下来,“我再问你一事,也是最后一个。”
谈话中,他一直看着她,偶尔移眼,吹开茶盏中的碎茶叶。
“你这一身功夫,是何人所授?”
敖渺没有应答,她一路下山,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多少回。
此刻,她张不了口。
也倦了开口。
厅中寂然,唯闻檐外雨声淅沥,点点滴滴,声声清脆。
应子时望了她许久,终究没有再追问。
“你体内那道内力,明日会有人来替你驱除,”他抬手揉额角,语声里透出几分倦意,“天色不早了,且去歇息罢。”
敖渺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应毓宁连忙搀住,顺口问:“爹,我想问一个人。”
应子时又瞥她,无可奈何:“又想问谁?”
“是、是……”
应毓宁被一打岔,有些忘了,便向敖渺寻求,“那人叫什么?”
敖渺苍白的唇动了动:“齐崇。”
“对!齐崇!”
“不曾听过。”
应毓宁诧异,下一刻就被应子时“赶”出去:“行了,先带她去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往外走,身后又传来应子时的声音:“离了都水城,莫要再将这身功夫示于人前。”
敖渺脚步一顿。
“今夜之事,也一并忘了罢。”
声音不大,却如檐外那场冷雨,兜头浇下来。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两个人并肩穿过雨幕回寝居,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她把敖渺送回客居,转身要走,忽然折返回去,手伸进那扇快要合上的门缝里,硬生生把两扇门推开了。
敖渺吓了一跳,关门的手顿在半空。
“你不知道神仙山的事情,那我就告诉你。神仙山本是仙山,上山之路寻常人寻不着。可山上出了个背信弃义之人,放火烧了整座山,居所零落破败,山上之人死的死、伤的伤,据说此后人散寥落,再不复从前。”
那只手停在衣边,无意识蜷缩攥衣,那朵绣在衣襟上的海棠花被她捏皱了,花瓣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散了形。
敖渺眼中闪过一丝光。她往前迈了一步,贴近应毓宁耳边,声气压得极低:
“我下山来,只为寻一人。”
“我晓得,是齐崇嘛。”应毓宁笑了笑,语气松快了些。
“并非。”
敖渺的声音忽然僵硬。
她顿了顿,斟酌些许,才从齿缝间挤出那个名字:
“齐崇,是我从旁人口中打探出来的。若有人知晓那老头的下落,便只能是他。”
“你要寻的人真多。”应毓宁扒着门,半边身子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瞧她,“一个齐崇,一个老头,寻完了这个,再寻那个。都找完了呢?”
“寻不到,你待如何?”应毓宁的声音轻了些,“可还回神仙山去?”
敖渺靠在门边,望着檐外细细密密的雨帘,想了想,“当然回。”
“说不定找了一大圈子,那人就在山上,这次也让他尝尝候人心急如焚的滋味。”
*
夕阳下,敖渺踏着石阶一步步往上。
回神仙山的路途遥远。她当初是听说都水城办群英会,各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来,她找人方便,才巴巴地赶去的。一路下山,先去宁游胡乱玩了一通,再到都水,折腾了这许多日子,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
小时候她不理解方如是,也不懂山下的世界有多大。方如是要走,她便去拦,用尽一切法子,撒泼打滚,总想着能把他留住。
没了他多无趣。
山上除了花花草草,就是几个哑了巴、失了智的门童。她怎么逗他们都不起反应,呆呆愣愣的,不如山门旁的石头好玩。
石阶越往上越陡,两旁的老树遮天蔽日。嶙峋怪石、飞瀑悬崖,她身在其中,那股熟悉感扑面而来。
抬头看,山顶那棵参天巨树直达云霄,枝叶层层叠叠,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那棵树上,会有她。
每每方如是走,每每她留,回回他回来,回回她等在那树上。
那树高,躺在上面便能看清山底一路的景致。她常常一躺半日,望着那条蜿蜒的山路,望到日头偏西,望到星星爬上来。
有时候望见人影,她便屏住呼吸,等人走近了,看清了,才“蹭”地坐起来,冲山下喊一嗓子。
可大多时候,她望了一整日,什么也没望见。
对她来说,方如是是一定要在太阳只剩半边边的傍晚回来的,肩担重包袱,脚步轻盈,摇摇晃晃回山里,还呷一口小酒。
回回等着急了,山下才出现一个人影,她心里愤愤: 这个臭酒鬼,早晚有一天要醉倒在路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条细瘦的河流,从她脚下一直淌到山崖边。
上了山,没人,只有几个神情呆滞的门童照旧坐在门槛上,见敖渺回来,双双瞪眼“啊”一声。
转了一圈没发现方如是的影子,敖渺气不过,一脚踹向方如是常常饮酒卧躺的那棵矮树。
树叶簌簌,把方如是堆积在树下的空坛子掩埋。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书页遮住脸,应毓宁的声音越来越低,含糊不清,将断未断。
她昏昏欲睡,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头抢桌。
晨间的风几次吹起帘幕,上官胜手中握着毛笔跟着抖了抖,一滴墨洇成黑乎乎的一团。
一旁的书童眼疾手快,熟练地扒过那张废纸,又给他铺上一张新的。
“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
巫绥顺着她断掉的地方继续念,念到这句,应毓宁陡然惊醒。
她拿开脸上的书,露出睡眼惺忪的一张脸,额角还红着。盯着书上找了好一会,看到那行字,极快地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拍:
“惜此时,这时候就不该念书!”
满堂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台上的夫子眼角抽了抽,一捋白胡,慢悠悠地摆弄着长袖,露出手里那柄磨得光亮的戒尺。
应毓宁没注意。
她还沉浸在方才那个梦里。
梦里是江湖凶险,她闯隘关、过险滩,刀光剑影里杀出一条血路。耳边风声呼啸,却始终飘着巫绥那句“老易至,惜此时”。
她回头去看,巫绥不知何时弃了武,换了一身青衫,手里捧着一卷书,站在那里,跟她隔着好远的距离。
她怎么说他都不肯回头。
她说学武多好,仗剑天涯,快意恩仇。他说读书也好,修身养性,明理知事。
她倒尽毕生文墨,磕磕巴巴地劝他,把能想到的词全翻了出来,从“学武练身”扯到“功名难成”。
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巫绥不为所动。反倒是她自己,心绪低落,被一块石头压住了心口。
梦外,夫子端坐在台上,戒尺搁在桌上,幽幽地看着她。上官胜的书童偷偷摸摸笑她,肩膀耸耸。
“……”
应毓宁擦擦鼻子,乖乖坐下。
这可是他爹从太学请来的夫子,好歹给些面子,也给上官胜面子,谁让她名义上是陪同他的同砚呢?
坐下没消停一会,应毓宁身子凑到巫绥那边,“我刚做了个梦,梦见关隘又起战事。”
“嗯。你去参军了?”
巫绥不意外,应毓宁素来好武,做梦都是打架练功。
这话她说过不知多少回,光关隘战事就讲了好几个版本。
什么她斩了胡人首级,从兵卒一跃成了将军,领旨还乡,风光无两。什么她单枪匹马闯敌营,取了敌军主帅项上人头,天子亲迎十里长亭。
“不是不是!”
应毓宁抬高声音:“这回我是隐世高人,一人一笛,足以抵千军万马,震慑四方!”
上官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角余光瞥过来,心里头暗暗腹诽:做个梦都这般离谱。
“那支笛子说不定就是你以后傍身的兵器。想想,多威风。”
上官胜插话,他嘴上说着威风,脑中暗暗把她和千军万马做比较,不知贬低了她多少回。
可笑,还一人抵千军万马?
边境养的军队是吃素的?
“能召来江湖上最神秘的那群人,”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为你卖命,替你打架。你往阵前一站,笛声一响,千军万马都得给你让道。”
“好扯……”
应毓宁转念一想,这场面也太带劲了。
不过……这内容、这场面,也太像她曾经看过的一个话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