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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惊雨 雨瓢泼不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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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敖渺已飞起一脚,直踢来人腰侧。
那人身形一偏,极快避开这一脚。敖渺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脚已经跟了上来,踢得又急又狠,裙摆在雨中划出一道牙绯色的弧。
应毓宁趁机翻身而起,握着那支差点被劈断的笛子,挡在敖渺身前。
雨还在下,雷还在响。
雷光一闪而过,应毓宁看清了眼前缠斗的人。
现在的时机实在好,打斗的声音被雷声掩过,四下里黑漆漆,谁也看不清檐下这几道纠缠的身影。
敖渺跟那人打了几个来回,拳脚相交,快得几乎看不清。
她一脚飞踢出去,正中檐下那几盆花钵,哗啦”一声,陶盆碎了一地,泥土和着花瓣飞溅起来,劈头盖脸地糊了那人一身。趁着那人抬手遮挡的空隙,应毓宁和敖渺同时扑上。
一人架住他的左臂,一人扣住他的右臂,死死锁住,不让他动弹。剑在他手里,两只胳膊都被制住,一时竟挥不出来。
可那人并不慌张。
他忽然沉腰,一股浑厚的内力从肩背处猛地涌出,直直撞向两人。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开。
应毓宁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巨物迎面撞上,胸口一闷,整个人便飞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她翻滚一圈,脸朝下趴在了雨水里。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冰凉的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整个人沉沉闷闷。
她偏过头去看,敖渺半跪在地,一条腿支着身子,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衣裙湿透,发髻也散了,几缕头发垂在脸侧,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雨瓢泼不绝,她的呼吸在隔绝万物的雨水中有些迟滞。
下一瞬,不待她起身,一阵剑风极快,划开雨幕,直直朝敖渺而去。
暴烈的剑气将激荡的雨弹飞,四散的雨珠噼里啪啦消失在千千万万个雨珠中。
应毓宁瞪大了眼,喉咙里冒出一声惊呼,却来不及喊出口。
“啪——”
一声脆响,雨幕中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折扇展开,扇骨精准地架住了那柄剑。剑尖被挡在敖渺身前三寸处,再也递不进去半分。
力道相撞,激得雨珠四散飞溅。
一把伞同时撑开,隔开头顶倾泻的雨水,稳稳罩在应毓宁上方。
她被人从地上扶起来,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抹了把脸,抬头一看。
应子时一手撑伞,一手执扇,挡在她和敖渺身前。
折扇在他手里,不再是平日里那把摇来摇去的风雅之物。扇面展开,扇骨如刀,杀意重重,将对方的招数一一化解。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多出个对手,攻势一滞,被应子时逼退了两步。
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应子时周围落成一圈水帘。他站在那儿,腰背挺直,平日里那副懒散模样荡然无存。
“爹——”
应子时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他手腕一翻,折扇合拢,扇尖直点那人面门。那人举剑格挡,反而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搀扶她的人捞着她的肩膀飞身到檐下。
雨声骤然远了,应毓宁半倚在那人身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腿软得站不稳。
一股淡淡的幽香钻进鼻腔。
她偏头一看——紫衣,端庄,眉目沉静。
是秦夫人。
她手揽着应毓宁的肩,另一只手抵在她后背,一股温热的内力缓缓渡过来,不急不缓,从后心渗进去,慢慢游走四肢百骸。
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被一点一点地包裹住,慢慢安抚下来。
她想要挣脱,看看敖渺如何,却被秦浦和按住,“别动。”
雨声贯耳,忽然一声暴鸣,震得檐下的灯笼都晃了晃。
应毓宁猛地抬头去看。
应子时撑着伞,右臂半搀半架着敖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雨水顺着伞沿淌成一道帘,他的半边袍子已经湿透了。
敖渺被他带着,脚步有些踉跄,一抬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应毓宁脸上,这才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伞面猛然收起,雨水四溅。身旁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席上见过的面孔。
解永旭站在最前面,脸色比平日沉了几分。
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倪姜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鬼鬼祟祟地躲着。
熔铁峰的安定老头也在,花白的胡子,怀里还黏着两个小娃娃,一左一右,揪着他的衣襟不肯撒手,眼睛滴溜溜地转。
这场面太戏剧,应毓宁禁不住苦笑一声。
搁这看戏呢?
可是这出戏看完,众人忧心忡忡。
秦夫人的内力温和绵长,将方才那阵刺骨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出去。
她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衣裳也干了小半,贴在身上不再那么难受了。
几个丫鬟捧着手炉、棉布巾、还有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皮袄小跑过来。
一边擦着发梢的雨水,应毓宁和敖渺披上暖和的皮袄,她问:
“爹,他是何人,为何要刺杀我?”
敖渺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手炉的边缘,指节都有些泛白。
应毓宁擦着头发,抬眼环顾了一圈四周。众人沉默着,目光躲闪,谁也不先开口。
丫鬟们上来搀她们,应毓宁听见身后传来应子时的声音:
“晚些告诉你。”
远处,上官胜站在廊下,被侍卫护着,脸色很不好看。他大概是被拦住了不让过来,只能远远地看着这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解永旭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低下眼,用黑靴底慢慢碾着地。
地上有些白粉,被雨水打湿了,糊成一团。靴子碾上去,白粉化开,混着泥水变成黑乎乎的一滩,几下就没了痕迹。
敖渺回头,就这一眼,她浑身僵住。
应子时正望着她。
经受一番打斗,檐下的红灯笼破了个肚子,摇摇晃晃勉强挂着。
灯笼的弱光照在他脸上,衬得一片漠然。
敖渺仓惶转过头。
“别怕。”
应毓宁攥紧她的手,压低声音,“我爹这是帮你呢。我们换了衣裳就去找他,问清楚便是。”
敖渺点了点头。
手炉在她怀里散发着微微的热气,可她的指尖寒凉如雨水。
应毓宁拉着她快步往院里走。
换完干净衣服,敖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坐在那里不动弹,神情呆滞。
临了丫鬟来通报,应子时要她们去内堂。她蓦地生出一股逃意。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想逃避。
“怎么了?”
应毓宁上前一步,伸手拂开她眉上未干的碎发,指尖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烫,只是凉。
“还在难受?当时就该让他们也给你输些内力的。”
敖渺摇了摇头。
“我爹肯定召了府医,到时候给你开点药,喝两剂便好了。”
应毓宁牵着她的手,捏住她指尖感受温度,便马上把手炉塞回她手中,“走吧,正好这件事处理完了,也可以去问问你要找的人的事。”
是了,她来是为了这件事。
敖渺紧紧抱住手炉,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压下去:“走吧。”
廊下零星几豆光点,照着湿漉漉的石板,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
敖渺走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
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无形中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口,一下一下地收紧。
她忽然想转身就跑,跑出这座府邸,跑出都水城,跑回她来时的地方,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走了太久,都快忘了原来的地方,已经没有她要等的人了。
应毓宁拉着她,手心温热,她始终迈不开步子。
正厅的门已经开了,灯光从里头泄出来,铺在阶前,亮晃晃的,像一摊化开的金子。
敖渺站在阶下,抬头望了一眼。
灯火通明,人影晃动,茶盏碰桌的轻响隔着帘子传出来。
“爹。”
应毓宁撩开竹帘,率先走了进去。
竹帘在她身后晃了晃,帘珠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往里走了两步,才发现应子时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他从她肩头越过去,紧紧锁住了身后的敖渺。
“坐。”
不像审问,亦并非探究,不是要在她脸上找什么错处漏洞。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甚至,应毓宁觉得,应子时是在把这张脸牢牢记住。
应毓宁靠着敖渺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往敖渺面前推了推。茶水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你叫什么?”
“敖渺。”
“好。敖渺。你是神仙山的后人么?”
厅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应毓宁微微一顿,侧头去看敖渺。神仙山这个名字,她有所耳闻。
那是江湖上一个几近被灭门的存在。据说隐在云雾深处,寻常人寻不着,也进不去。住在那山上的人,修的功法和山下不同,走的不是寻常路子。
话本里写得玄乎,说他们能驭风、能借力、能以气御物,旁人苦练十年的功夫,他们三五年便能登堂入室。
但是一场灾祸,一场大火,把山中居所烧得面目全非。
她想起白日里敖渺那一招“掌上功”,想起那些无风自起的海棠花瓣,想起那股让她浑身发麻、握不住剑的力道。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