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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事的毛边 “……他这 ...

  •   /陈列所有证据,拼凑出完整的犯罪故事。唯有他,盯着边缘那些被扫进垃圾桶的残渣。/

      回到三楼的私人办公室区,陆岩清在洗手间停留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镜中人脸上的惋惜与痛心,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冷静。

      对着镜子调好领带,理平白大褂上的褶皱,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推门而入。

      “让你久等了吧。”他声音里带着歉意,“刚才有个学生来找我讨论数据——怎么不开暖气?”

      闻言,男人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俊秀的面孔,眉眼间带着些混血的深邃感,神情温和,几乎模糊了所有棱角。

      “师兄。”夏息宁起身,微微一笑。

      “坐,跟我客气什么。”陆岩清搭上夏息宁的肩,将人按回座位,自己则绕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开始摆弄茶具。

      紫砂壶里的水快速烧滚,白气袅袅升起。陆岩清一边洗茶一边说:“来滨海怎么都不说一声?我好给你接风。”

      “要不是前天联系师母,我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呢。”他看向夏息宁,镜片后的目光是兄长般的关切。

      热气蒸腾,模糊了夏息宁的眉眼,也让他脸上的笑意看起来真实了几分:“师母最近身体好吗?”

      “挺好的,就是总念叨你。我平时工作忙,也就逢年过节能打电话问候。”陆岩清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摇摇头,“你呀,比我有孝心多了。”

      夏息宁端起茶杯:“我也只是尽本分。”

      “本分……”陆岩清重复着这个词,笑意深了些,“你总是这样,息宁。太懂事了,怪不得老师当年对你比谁都好。”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屋内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陆岩清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说起来,你既然调来滨海一医,手上的课题已经不做了?”

      “嗯。”夏息宁点头,“临床比较适合我,也想离师母近些。”

      “太可惜了。”陆岩清遗憾地说,“我这边有个项目,缺个信得过的人。本来想着你来了,可以……”

      夏息宁抬起眼:“项目?”

      “关于神经可塑性调控的。需要既懂临床又懂药理的人来搭桥,你有没有兴趣?不需要离开临床,只是作为顾问,偶尔提供些反馈。”他的语气逐渐热切,“息宁,你是老师最看重的学生,你在国外见过最前沿的临床研究,对神经药理的理解甚至超过很多所谓的专家。这个项目有你加入,才是真正的完整,这可是一个改变医学史的机会。

      “瀚洛生物会提供最好的资源。实验室、团队、资金,都是顶配。你的职称和待遇,我都可以帮你争取到最高……”

      夏息宁放下茶杯:“谢谢师兄看重。”

      “但我刚来滨海,医院那边的工作还没完全上手。而且……”他笑得礼貌而疏离,“老师生前最后那几年常说,有些路,走得太快容易摔跤。我想先把他教我的东西,在临床上走扎实。”

      “是吗?”陆岩清困惑地问,“息宁,你的才华不应该浪费在急诊科,每天处理那些醉酒和外伤,你就想要这样?你有能力做更重要的事。”

      “抢救生命,就是最重要的事。”

      陆岩清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看着一团和气,其实比谁都固执。”他端起茶壶,给夏息宁续杯,“行,我不勉强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谢谢师兄。”

      两人又聊了些琐事——师母的关节炎、滨海湿冷的冬天、医院附近的餐馆。气氛融洽,像一对久别重逢的师兄弟。

      半小时后,夏息宁起身告辞。

      陆岩清亲自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两人脸上维持了半小时的笑容同时消失。

      转身回到办公室,陆岩清反手锁上门。

      他走回办公桌前,用指纹打开桌侧的抽屉,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项目计划书,封面标题烫金:《LX-Q系列神经因子临床转化及产业化方案》。

      沉默地看了几秒,他来到墙角的碎纸机旁,将整份文件——连同里面那些雄心勃勃的数据、图表、商业预测——全部塞进进纸口。

      没关系,我完全可以将老师未竟的研究发扬光大。

      纸张被切割成苍白的碎屑,他心想:倒是你……能像所说的那样,老实本分地当一个医生,就再好不过了。

      窗外,冬日的太阳正在西沉,光线斜斜照进办公室,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对瀚洛生物的调查报告,和凶手投案自首的消息,被同时扔在了江晓笙的桌上。

      审讯室,单向玻璃后。

      “嫌疑人叫刘志强,四十二岁,本地户籍,有两次盗窃前科,”叶青警官简短地汇报了情况,“还有……精神分裂症病史。”

      江晓笙从她手里接过资料,眼睛依旧盯着监控屏幕。

      “人是我杀的。”刘志强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那天……脑子不清楚,就想弄点钱还赌债。”

      刘志强自称:十一月八日晚上七点半,他溜进平泽巷筒子楼,本想偷点值钱东西,没想到被回家的李灵哲刚好撞见。两人扭打过程中,他掏出随身带的弹簧刀,捅了对方十几刀。

      “然后呢?”审讯民警问。

      “然后我翻了她家,拿了抽屉里的八百块钱,还有一部旧手机。”刘志强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她这么年轻……我当时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凶器呢?”

      “扔河里了,就平泽巷后面那条河。”

      “赃物呢?”

      “钱花完了,手机……扔了。”

      两小时后,刑侦支队会议室,案件汇报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

      “动机、过程、证据链全齐了。”叶青把卷宗摊在桌上,“入室盗窃转化抢劫杀人,凶手有精神病史,作案时可能处于发病状态——可以准备移送了吧?”

      投影仪上播放的是刘志强指认现场的视频,画面里的男人身形瘦小,眼神躲闪,和大多数走投无路的罪犯没什么两样。他指着筒子楼三楼的窗户,声音颤抖:“就是那家……我爬上去的,窗户没锁。”

      “现场翻找的痕迹呢?”江晓笙拿笔在桌上敲了敲,问,“刘志强说,他只拿了笔记本电脑和八百块钱。但根据痕检报告,死者衣柜、床底、甚至橱柜都被翻过——一个急着逃跑的小偷,有工夫翻这么高的橱柜?”

      赵省翻开笔录:“他说当时很慌,东翻西找,自己也不记得翻过哪里。”

      “但她的死法太刻意了。”江晓笙指着投影幕布上,李灵哲尸体的照片,“十三刀,刀刀避开要害。这不是一个精神病人失控下的行为,这是折磨。”

      会议室安静下来。

      “江队。”一旁的老刑警犹豫着开口,“我知道你觉得不对劲。但刘志强能说出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细节,凶器找到了,动机合理,还有精神病鉴定……除非我们能证明他是顶罪的,否则——”

      “我知道。”江晓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程序上已经可以结案。上级需要结果,社会需要交代,一起恶性凶杀案能在七天内告破,已经是值得开庆功会的成绩。

      无可辩驳。

      散会后,同事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晓笙一人。投影仪还开着,女孩年轻的面孔定格在幕布上,戴着学士帽,笑得很腼腆。

      “灵哲是个好孩子”,陆岩清这样说过。

      好孩子凭什么死在乱刀之下?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备注显示“江女士”:【晚上回家吃饭,妈炖了汤。】

      江晓笙回了个“加班”,随后打开电脑,调出瀚洛生物药业的公开信息。

      企业官网做得精美绝伦,满屏都是“创新”“责任”“造福人类”。他翻到研发团队页面,陆岩清的照片排在首位,标题是“首席科学家”。

      照片里的男人微笑着,镜片后的眼睛温和睿智。江晓笙盯着那张照片,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走廊里的穿堂风。柳承拎着两罐咖啡晃进来,顺手扔到他面前。

      “就知道你还没走。”柳承拖过椅子在对面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整个人陷进椅背,“怎么,那个案子还是不对劲?”

      “程序上没毛病。”江晓笙把咖啡捞过来,语气干巴得像在报菜名,“证据链完整,口供对得上,凶器也捞上来了。”

      柳承替他转折:“但是?”

      “但是太完整了。”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眉间压着一道浅痕,“完整不一定好事。”

      柳承沉默了几秒,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有直接证据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直觉。”江晓笙说。

      “直觉不能移送检察院。”

      没法写进报告,没法拿到会上说,但它就是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办案的人心里。

      “我知道。”江晓笙话音一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记得五年前吗?”

      柳承垂下眼:“忘不了。”

      江晓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滑了几下,然后推到柳承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市局门口,笑得眼角满是皱纹。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旧手机导出来又导进去,辗转了许多次。

      “潘队那时候常说,”江晓笙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底下的情绪,“搞刑侦的,眼睛得毒,鼻子得灵。有些东西,当你看见它浮出水面时,底下早已经盘根错节了。”

      照片里,潘鸿的肩膀上搭着一件深蓝色旧夹克,领口略有磨损。柳承记得那件夹克,右口袋内侧还缝着一小块补丁。

      潘鸿说那是他女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穿了三年也没舍得换。

      “五年了。”柳承说。

      “嗯。”江晓笙收回手机,“我每年都写申诉报告。”

      “上面还是没松口?”

      “程序瑕疵,证据链断裂,线人证词单一。”江晓笙报菜名似的吐出这几个词,嘴角扯了一下,笑意浮在表面,“老潘用命换来的东西,最后成了存疑线索。

      “……我师父那个人,古板,较真,一根筋。他教我痕迹勘察,告诉我现场每一粒灰尘都可能说话,出任务前总检查我枪套,嫌我毛躁。”江晓笙顿了顿:“……他这辈子最讲规矩,最后却栽在‘程序瑕疵’上。”

      柳承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夜行的车从楼外驶过,在会议桌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在这个话题上,两个人总是陷入沉默。柳承先站起身,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下次复查申诉,叫上我。”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晓笙独自坐在昏暗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结案报告,签字栏还是空白的,无声地催促着谁来落笔。

      他站起身,把卷宗合上,走出会议室。

      声控灯在身后逐个熄灭,冻硬的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接着一声,像某人固执的、不肯停歇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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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锁章小修中,年底改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