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灰白墙 太完美了。 ...

  •   /面壁思过的好去处,所有裂隙已被命名为“科研风险”,写进了免责声明。/

      深蓝色的网页上,加载图标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跳出一排文献。

      江晓笙眉头紧锁,眼睛快粘上屏幕了,逐字逐句地啃那些天书一样的术语:

      【夏息宁.基于定量感觉测试(QST)的慢性神经病理性疼痛患者感觉知觉差异性研究[D].曲江大学,2020.】

      【乔远山,夏息宁.法国里昂地区新型精神活性物质(NPS)滥用流行病学及临床并发症调研报告[R].国际神经毒理学学会年度研讨会,2019.】

      他盯了足足三分钟,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愣是读不出一句人话。最后终于是泄了气,重重砸回椅背,捏着眉心得出一个朴素结论:这不是中文。

      上午从医院回来,他屁股没沾凳子就登上市局内网,把夏息宁的背景资料翻了个底朝天。

      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问题。

      太完美了。这个叫夏息宁的医生,活脱脱一件打磨抛光完毕的展示品:法国留学博士,乔远山院士的关门弟子,专业能力无可挑剔,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江晓笙办过太多案子,手底下过的卷宗堆起来能埋人。他太清楚“完美”意味着什么:要么是天生圣人,要么是精心打扮的皮囊。

      圣人他没见过,皮囊倒是撕过很多套。

      夏息宁在国内的履历干净利落,出国之后呢?只剩校名和学位日期。社交网络痕迹为零,学术界没有半句争议,连一张大学时期的合影都翻不出来。归国后的社会关系更是精简到极致,除了医院就是学术会议。

      像是有人把他人生里所有不该存在的毛边,用砂纸一点一点打磨掉了。

      江晓笙按着按动笔,笔帽发出没节奏的咔嗒。

      很多年前,有个人跟他说:“晓笙,看人,不能光看他做什么说什么,还得看他没有什么。”

      夏息宁没有的东西太多了。

      没有海归身上或张扬,或矜持的洋气,没有顶尖学者常有的傲慢,甚至没有急诊科医生被生死和夜班熬出来麻木。

      “笃笃。”

      敲门声响起,江晓笙头也没抬:“进。”

      门被一把推开,叶青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江队,平泽巷案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她把一叠资料“啪”地拍在桌上,瞥见电脑屏幕,眉毛一挑:“哟,看文献呢?准备弃警从医?咱们队要出个医学博士了?”

      “感谢你对我的学历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江晓笙没好气地说,关掉挤满天书的网页。他翻了两页尸检报告,没完全舒展开的眉头又拧了回去,问,“尸检谁做的?”

      “江主任。”叶青说,“没有致命伤,刀刀避开要害。”

      江晓笙快速扫完。

      死者名叫李灵哲,曲江大学医学部硕士三年级,在瀚洛生物药业实习。据室友所说,她每天实验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通讯录里除了家人,就只有同学和导师。

      典型的学术型人格,干净得像张白纸。

      可现场不是白纸:门锁被撬开,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文件散落得满地……还有这具被捅了十三刀的尸体。

      江晓笙合上报告,捞起外套就往外走:“你带人,去走访她家人,我带赵省去趟瀚洛生物。”

      “是。”

      ——

      滨海市北郊,瀚洛生物药业。

      园区占地宽阔,十几栋银灰色的科研楼整齐划一,外墙泛着冷冽的光泽。门禁森严,进出人员和车辆都得扒三层皮,保安室里的电话打了足足五分钟,终于抬杆放行。

      第三研究所是一栋独立建筑,坐落在园区最深处。两人穿过中庭时,耳边只剩喷泉流动的水声。

      “江队,”赵省压低声音,凑过来说,“这地方有点压抑啊。”

      江晓笙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搞科研的都这样。”

      说着,他推开研究所的玻璃门。

      步入室内,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人汗毛倒竖。大厅挑高六七米,雪白的墙上只挂了几幅抽象分子结构图,连盆绿植都没有。

      前台接待员穿着笔挺的制服,站起来问好。

      “刑侦支队,找陆岩清博士。”江晓笙递过证件。

      “陆博士正在开会,请稍等。”

      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

      大厅里,研究员穿着清一色的白大褂,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偶尔有人低声交谈,词汇里夹着英文术语。

      够大牌的,江晓笙心想。耐心急剧下降,皮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得咚咚响,被前台姑娘狐疑地瞥了眼,老实了。

      “两位久等了。”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晓笙转身,只见一名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两三步外。

      细边眼镜,身形清瘦,笔挺的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深灰色衬衫,脸上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熬出来的疲惫,眼袋发青。

      “陆博士?”

      “是我。”陆岩清伸出手,握了握江晓笙的,“听说你们是为了灵哲的事来的……这边请。”

      他领着两人走进一间小型会客室,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陆岩清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刚刚得知消息,灵哲她……真的……”

      “我们很遗憾。”江晓笙说,“您是她导师?”

      “是,她是我的博士生。这孩子聪明,又刻苦,就是家境不太好,所以我介绍她来瀚洛实习,顺便补贴点生活费。”

      “就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陆岩清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涣散:“开学前我就劝过她,搬来研究院宿舍,安全还便宜。可她总说和室友处不来,早知道……”

      赵省适时递上纸巾:“陆博士,节哀。”

      “谢谢。”

      江晓笙对这小子唱红脸的时机还算满意,心想孺子可教也,隔着茶几打量对面的男人。

      “李灵哲最近有没有异常?”江晓笙问,“比如情绪不稳定,或者……接触过什么陌生人?”

      陆岩清扶好眼镜,摇摇头:“没有。她是个很专注的学生,平时只要有空,就待在实验室里。”

      “不过……”陆博士想了想,说,“大概半个月前,她请假有些频繁。这算异常吗?”

      “为什么?”

      陆岩清说:“我也不清楚。只当她可能家里有事,或者交了男朋友,学生的私生活我从来不多过问。同组的学生和我说,她是苦恼于课题里发现的副作用。”

      赵省接过话头:“李灵哲研究的课题是什么?”

      “神经活性小分子的筛选和优化。”陆岩清不假思索,“这是我们团队的核心方向,她负责高通量筛选部分,每天要和几百种化合物打交道。”

      “有没有可能……她接触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会客室里的空气突然凝住。

      “两位警官。”陆岩清蹙起眉,语气里多了一层警惕,“瀚洛生物是国内顶尖的药企,所有研究都严格遵守伦理规范和安全管理流程,您是在质疑我们的专业操守吗?”

      “只是例行询问。”江晓笙面不改色。

      “……我理解。”

      陆岩清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但我必须说,哪怕灵哲的死和她的研究有关,也只会是外部的恶意利用。我们团队的目标始终很明确——研发出能真正造福患者的药物。”

      没接他这学术气息浓厚的论断,江晓笙话锋一转:“李灵哲发现的那个副作用,您清楚吗?”

      “研发过程中副作用成百上千,没什么稀奇的。”陆岩清的面色稍显缓和,但傲气还在,“就连感冒药都可能导致嗜睡,把所有副作用都消除,所有风险都规避?科学探索本身就有风险。有时候为了跨出那一步,你必须接受一些……不完美。”

      他重新坐回沙发,肩膀松下来,语气恳切:“江警官,您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为神经退行性疾病失去自我吗?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可能’的副作用,放弃‘可能’的拯救,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

      窗外,庭院里的枯山水依然静默。

      江晓笙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感谢您的配合,陆博士。如果想起什么,请随时联系我们。”

      “辛苦了,我会的。”陆岩清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希望你们尽快找到凶手,灵哲她……是个好孩子。”

      走出研究所大楼,冷风兜头灌下来。

      赵省缩了缩脖子,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抱怨道:“这陆博士说话真是文绉绉的。”

      拉开车门,江晓笙坐进副驾,掏出方才在前台顺手拿的名片,看了看。

      头衔印了长长一串:瀚洛生物药业首席科学家、神经药理研发中心主任、曲江大学客座教授……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工整的小字。

      【科学的意义,在于推开那扇没人敢推的门。】

      把名片塞进外套内袋,他打开随身笔记本,页面还停在那个深蓝色的学术数据库上,在搜索栏里敲下“陆岩清”。

      回车,页面刷新,划过长串标题,其中一个名字刺得他眼皮一跳:

      【陆岩清.乔远山.靶向星形胶质细胞-神经元偶联的神经可塑性精准调控研究[D].平川神经科学研究所, 2015.】

      又是他?

      “江队,”赵省发动引擎,转头请示,“接下来去哪?”

      “回局里。”江晓笙靠上椅背,“调瀚洛生物过去五年所有的公开论文和专利申报,还有药品备案记录。”

      “您怀疑……”

      “我不怀疑。”江晓笙冷笑一声,“我只是觉得有些人推开的门,后面可能不是天堂。”

      车子驶出园区。后视镜里,瀚洛生物的Logo在立在冬日稀薄的天光下,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灰白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锁章小修中,年底改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