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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师? 周三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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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中午,天气难得放晴。
邢姝和张瑾站在电梯里,准备去附近吃午饭。
电梯到达一楼,门刚打开,嘈杂的人声便涌了进来。
大堂里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堵住了通往旋转门的路。有人踮脚往里看,有人拿着手机不断发消息,还有人不断提醒周围的人让出位置。
“怎么了?”张瑾拉住邢姝,“过去看看。”
不等邢姝回答,她已经带着人往前挤。
张瑾个子不算高,在这种时候却很有办法,三两下便挤到了人群前面。邢姝被她拽着,也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一个男人仰面躺在地上,脸色灰白,领带已经被人解开。旁边蹲着一个同事,手悬在男人肩膀上方,不敢随便碰他。另一个人拿着手机,正焦急地报地址:
“云丰大厦,一楼大堂……对,人已经没有反应了……你们快一点。”
张瑾盯着地上的男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抓住邢姝的手腕。
“小姝,这个人是不是上周在电梯里把我裤子弄湿的那个?”
“你还记得?”
“他这里有块胎记。”
张瑾指了指自己的右侧太阳穴。
男人靠近发际线的位置,确实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胎记。
“还真有。”邢姝说。
张瑾脸上原本那点看热闹的兴奋已经没了:“他应该只是晕过去了吧?”
邢姝没有回答,她看向大堂门口。
几秒后,刘冶从旋转门外走了进来。
他没有往人群里面挤,只站在外围看了一眼,随后朝邢姝点了点头。
邢姝知道,信笺已经来了。
“应该没事吧?”张瑾又问了一遍。
远处已经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邢姝收回视线,抬手按了按额角:“我突然有点头晕。”
“是不是被吓到了?”张瑾立刻转过来,“你脸色是不太好。我们先回楼上?”
“不用,你去吃饭吧,我去休息区坐一会儿。”
“那怎么行?你中午不吃东西,下午怎么扛得住?”
“等缓过来,我自己点外卖。”
张瑾仍然不放心:“真不用我陪?”
“不用。”邢姝催她,“你快去,早点吃完回来还能休息会。”
张瑾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最后还是点头:“那你有想吃的就跟我说,我帮你带。”
“和。”
邢姝看着张瑾离开大厦,等她走远,才来到刘冶身边。
“是他吧?”
“嗯,周志军,三十四岁。”刘冶低声说,“猝死。”
他从怀里掏出引魂灯,灯芯燃起。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没一会儿,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冲进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又迅速合拢。
邢姝站在外围,看不到里面,但能听到围观人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再次让开,医生抬着男人出来,担架从邢姝身边经过时,她看到转运监护仪上那条平直的线。
救护车开走,人群渐渐散去,一个模糊的身影留在原地。
周志军仍保持着跌坐的姿势,有人从他身体中间穿过,他猛地抬起头,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
邢姝和刘冶来到他面前。
“周志军?”刘冶问。
男人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是周志军吧?”刘冶又问。
“是,是我?”周志军从地上站起来,想追上离开的同事,“他们为什么把我抬走了?”
“你已经去世了。”邢姝说。
周志军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盯着邢姝:“你说什么?”
“你去世了,”邢姝重复了一遍,“就在这里,很多人都看到了。”
“这不可能。”
周志军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口。
“我刚才只是有点喘不上气。”他说,“我和同事准备出去吃饭,走到这里,胸口突然很闷。我想着蹲下来缓一缓……”
他努力回忆了一会儿,神情更加无措。
“我只是想缓一下,怎么就死了呢?”
“你确实死了。”刘冶的语气不容置喙,“现在只有我们能看见你。别耽误时间,跟我们走吧。”
周志军不愿相信,他走到一名保安面前,喊了对方几声。
保安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伸手去碰对方的肩膀,手掌直接穿了过去。
周志军僵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看向邢姝和刘冶。
“那你们……是谁?”
“我们只是来送你去该去的地方。”刘冶说。
“二位……师傅!”
周志军猛地跪下去。
亡魂没有重量,但他膝盖触地的瞬间,邢姝仿佛听到一声沉闷的响。
“求你们行行好,给我个机会!”周志军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我家里老婆还怀着孕!她身体不好,没工作,我得养家啊!我走了,她们可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发抖,肩膀也在抖。
大堂里仍然有人来往,可除了邢姝和刘冶,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邢姝看着他:“死亡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只能送你离开。”
“那让我回家看一眼。”周志军急切地说,“一眼就行。”
“不行!”刘冶干脆拒绝,“赶紧跟我们走。”
邢姝先一步离开大厦。
周志军跪在那儿,看着邢姝走远的背影,又看看刘冶,只得认命起身,跟上他们。
阳光照在人行道上,路边的树刚抽出一点新芽。风吹过来,仍然有些凉。
“不影响你上班吧?”刘冶追上邢姝,压低声音问。
邢姝停下脚步,仰起头,眯着眼看天。
初春的天空,没有一片云,铺满了纯净的蓝色,只有太阳孤零零地照耀着。
“不影响,顺利把他送走要紧。”
她顿了顿,又说:“应该能顺利的吧?要是……”
话没说完,邢姝摇了摇头:“算了,当我没说。快送他走吧,我还想去吃饭。”
刘冶笑了一下:“你可别成乌鸦嘴。”
他回过头,确认周志军的亡魂有没有跟上。周志军低头跟在后面,不敢插话。见刘冶回头,他慌忙堆起笑。
刘冶觉得他看到了周志军上班的样子。
“师傅……”周志军凑上来,语气小心翼翼,“能不能......给我老婆带几句话?”
“你当我们是许愿瓶吗?”刘冶有些不耐烦。
“我得告诉她,我买了保险!死了能赔一笔钱!那钱够她把孩子生下来……”
邢姝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买的什么保险?”
“能买的都买了。”周志军回答得很快,“寿险、意外险,还有公司给交的……”
“你是知道自己会死?”邢姝一脸不解。
“那哪能啊!”周志军连连摆手,“我要是真知道自己会这么死,我肯定不让自己这么累了。天天加班,天天熬夜,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那为什么会买?”
周志军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些犹豫。
刘冶忍不住了,抬腿作势想踹他。
“说话!”
周志军吓得往后缩了一步,赶紧开口:“去年春天,我陪客户去城南看房。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座城隍庙,就进去求了支签。”
又是城隍庙?邢姝眉头皱起。
刘冶也看向周志军:“哪个城隍庙?”
“永南路上的那个。”
“你抽到什么了?”
“唉,是大凶,”周志军叹了口气:“我本来不信这些,可庙里有个赵师傅,说我一年之内有一道坎,让我注意身体。”
“赵师傅具体叫什么?”刘冶问。
“不知道全名。大家都叫他赵师傅,说他解签特别准。”
“他还说过什么?”
“说我命里有灾,熬过去就好了。有条件的话,可以给家里添点香火,积福挡灾。”
“你添了吗?”
“没有。”周志军有些尴尬,“我当时就是陪客户顺路进去,签钱还是客户帮我付的。”
“后来呢?”
“后来公司裁员,一个同事的工作全分给我了。那几个月我天天加班到半夜。”周志军低下头,“我总想起那支签,心里害怕,才赶紧买了保险。”
刘冶继续问:“你最近还去过那个城隍庙吗?”
“没有。去年以后就没去过。”
“也没有再见过赵师傅?”
“没有。”
周志军看着两人:“二位师傅,我知道的都说了。家里的事,你们能不能帮帮我?”
刘冶看了眼时间:“先跟我们走。”
“那我老婆——”
“边走边说。”邢姝道。
周志军跟在两人后面,不停交代家里的情况。
“我家住在城西密云里,七十八幢六零三室。我老婆叫朱琳,我妈叫王芳。”
刘冶回头:“你说慢点。”
“保险材料放在厨房的米缸下面。”周志军说,“米缸底下有个塑料文件袋,保单、缴费凭证和银行卡复印件都在里面。”
“为什么放米缸下面?”
周志军有些不好意思:“那里原本是我藏私房钱的地方。”
“还有私房钱?”
“小几千块,不多。”他赶紧解释,“我本来想等孩子出生以后,给我老婆买个礼物。”
刘冶看了他一眼:“银行卡密码呢?”
“她知道。保险受益人也是她。”
“那还好。”
周志军稍稍松了口气,又问:“你们能不能直接告诉她,是我让你们去的?”
“不能。”邢姝说。
“为什么?”
“活人不能知道我们的存在。”
“那她怎么会相信?”
“我们会想办法。”
周志军还想再问,脚下的柏油路已经变成了潮湿的泥土。
前方的城市街景消失了。荒原尽头是一条宽阔的河,一座石桥横跨其上。
周志军停住脚步。
“这里是……”
“地狱入口。”刘冶阴恻恻地说,邢姝瞥了他一眼。
周志军看着石桥那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刘冶低头检查引魂灯。青绿色的火焰平稳燃烧着,没有熄灭,也没有跳动。
邢姝也看注意着灯。
周志军看着石桥,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转过身。
“二位师傅,我刚才说的,你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邢姝说。“密云里七十八幢六零三。保险材料和现金都在米缸下面。”
“对了,还有......我老婆怀孕七个月。她有点贫血,平时总忘记吃医生开的药。”周志军停了一下,“你们要是能见到她,能不能也提醒她一句?”
刘冶叹了口气:“还有吗?”
周志军想了很久。
“没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铜铃。
周志军的身体轻轻一颤。
“过去吧。”刘冶说。
周志军仍然没有动:“你们真的会帮我?”
“会。”邢姝说。
他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第二声铜铃响起。
周志军终于朝两人鞠了一躬。
“谢谢。”
他转身走上石桥。
走到桥中央时,他又回了一次头。邢姝和刘冶站在原地,没有催促,只朝他点了点头。
周志军这才继续往前。
他的背影逐渐没入灰雾,最后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引魂灯的火焰依旧平稳。
“他到了吗?”邢姝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刘冶收起引魂灯,“等冥府那边归档。”
两人回到人间,重新站在云丰大厦外,刘冶拿出小本子,将周志军交代的地址和家属姓名记下来。
“保险的事,谁去?”他问。
“我去。”
刘冶抬头看她:“那我把城隍庙和赵师傅的事报上去。”
“嗯。”
“你不问钟宛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不问。”邢姝说,“不是没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刘冶看她一眼,没再往下说。
他撕下写着周志军家属信息的那一页,递给她。
“行。你先想好怎么通知家属,别让人家把你当骗子。”
“知道。”
邢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时间。
午休已经快结束,她还没有吃饭。
“我先回公司了。”
“有事联系。”
邢姝抬了下手,表示自己听见了,随后转身往附近的便利店走。
她在午休结束前吃了一份盒饭,匆匆回到公司。
张瑾看见她,立刻凑过来:“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
“你脸色还是不好。”张瑾把一杯小米粥放到她桌上,“给你带的。”
邢姝碰了一下杯壁,还是温热的。
“谢谢。”
“刚才楼下那个人被送去医院了。”张瑾压低声音,“听说没抢救过来。”
“嗯。”
“你说人怎么能突然就没了?”张瑾坐在旁边,“早上可能还在想中午吃什么,下一秒就出事了。”
邢姝拆开盒饭:“所以别总加班。”
“这话应该跟领导说。”
下午的会议一个接一个。
邢姝坐在会议室角落,脑子里一直在想周志军的临终托付。
直接去密云里找朱琳不合适。她不认识周志军,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保险材料藏在米缸下面。冒充同事同样经不起细问。
直到下班,她仍然没有想出稳妥的办法。
回家的地铁上,邢姝靠在车厢连接处的栏杆边。列车规律地晃动,她半闭着眼,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额头磕到栏杆,她骤然惊醒。
报站声刚好响起。
坐过站了。
邢姝无奈地下车,换乘反方向的列车。这次她不敢再睡,继续想周志军的事。
她不需要亲自见到朱琳。
只要让对方知道材料放在哪里就够了。
可以寄快递!
寄件人不必写周志军,也不用冒充他的同事。
但单独寄一张纸太奇怪。
邢姝想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在网上找到一份常见的寿险理赔材料清单。她把清单导了出来。
到站后,她在地铁站附近找了家还没关门的打印店。
打印出来的材料一共三页。前两页是普通的理赔流程和所需证件,第三页最下方,她加了一句话:
“周志军留存的保单、缴费凭证和部分现金,在厨房米缸底部。”
没有落款,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第二天下班后,邢姝去了密云里。
那是一片建成多年的老小区,楼与楼挨得很近,电线杂乱地横在半空。七十八幢藏在最里面,她绕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六〇三的窗户亮着灯。
邢姝没有上去,她在小区外找了一家快递驿站,把文件装进文件袋,收件人写朱琳,寄件人的位置写了云丰大厦的前台。
做完这些,她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窗帘后面有人走过。
可能是朱琳,也可能是周志军的母亲。
邢姝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周五下午,快递被送到了六〇三。
朱琳拆开文件袋时,王芳正在厨房煮粥。
她起初以为是保险公司的通知,翻到最后一页,才看见那行字。
朱琳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妈。”她朝厨房喊了一声,“家里的米缸下面,有没有放东西?”
“米缸下面?”
王芳关掉火,从厨房里走出来:“不知道,他不让我乱动那个缸。”
朱琳拿着纸走进厨房。
两个人合力将米缸挪开。缸底压着一个灰色的塑料文件袋。
朱琳蹲下来,把文件袋抽出来。
里面是几份保单、缴费凭证、银行卡复印件,还有一小沓被橡皮筋绑住的现金。
最下面压着一张超市的小票。
小票背面是周志军的字迹,记着保险公司的客服电话和保单号码。
朱琳捏着那张纸,半天没有说话。
王芳站在一旁,先红了眼睛:“他怎么什么都不跟家里说。”
朱琳低下头,把文件袋抱进怀里。
厨房里的粥溢了出来。
王芳听见动静,慌忙转身去关火。朱琳仍蹲在那里,背一点点弯下去。
周五晚上,邢姝收到刘冶的短信。
「明天有空吗?一起去城隍庙,见见那位赵师傅。」
邢姝想了一会儿,回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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