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给冥府打工遇到竹马？》池鱼渔

7、凶签 周六上午，

　　周六上午，城隍庙里香火正盛。
　　邢姝穿过前殿，在求签处附近找到了刘冶。他手里拿着一把线香，正低头看价目牌。
　　“你不是来查人的吗？”邢姝走过去，“怎么先买上香了？”
　　“总不能空着手来这啊，”刘冶抽出三炷香递给她，“拿着。”
　　邢姝没有接：“你约我过来，就是为了陪你上香？”
　　“当然不是。”刘冶把香塞到她手里，“谢必安让我再来找找那个赵师傅。我前两次都没见到人，今天周末，想着他总该在了。”
　　“那为什么叫我？”
　　“周志军是我们一起送的，钟宛的事你也在场。万一真碰上赵师傅，多个人听他说话，好听仔细些。”
　　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
　　邢姝接过香，和他一起去请香处付了钱。
　　香头点燃后，两人随人流走到正殿前。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香灰，青烟被风吹散，又不断有新的烟升起来。
　　邢姝持香拜了三拜，将香插进炉中。
　　刘冶也难得安静，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等他睁开眼，邢姝问：“许什么愿了？”
　　“工作顺利，少碰上几个钟宛。”
　　“那你应该求钟宛平安回来。”
　　“也求了。”刘冶说，“一个愿又不占地方。”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主殿。
　　正中的城隍神像身着官服，端坐案后，神情肃穆。案前摆着印匣、令箭和笔砚，两旁侍立着几尊属神。
　　邢姝看得出神。
　　“看什么？”刘冶问。
　　“没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和那位判官做交易的时候，对方也坐在一张很大的案桌后面。桌上的文书堆得很高，她跪在下面，只能看到垂落的衣摆。
　　除此之外，她已经记不清更多细节了。
　　两人拜过主殿，又沿着回廊往偏殿走。
　　黑白无常的神像设在偏殿一侧。白无常身穿白袍，头戴高帽，长舌垂在胸前，面目有些可怖。
　　邢姝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别看了。”刘冶说，“神像都是照着民间传说塑的，跟本人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
　　“那你还看这么久？”
　　“随便看看。”
　　刘冶朝两尊神像抱拳行了一礼，邢姝也有模有样学着行了个礼。
　　从偏殿出来，邢姝问：“谢必安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有别的事。”刘冶说完，偏头看她，“怎么，想见他？”
　　“随口问问。”
　　邢姝把目光移开，恰好看见一只橘猫从香炉底下钻出来。
　　那只猫养得很好，毛色鲜亮，肚子圆滚滚的。它慢悠悠走到树坛旁边，找了块晒得到太阳的地方趴下。
　　邢姝走过去，蹲在它面前试探着伸出手。
　　橘猫嗅了嗅她的指尖，很快把脑袋凑了过来。她摸了两下，它便侧身躺倒，露出一小片白色的肚皮。
　　“这么亲人？”刘冶也跟过来。
　　他刚想伸手，橘猫立刻翻身站起，警惕地盯着他。
　　刘冶的手停在半空：“它什么意思？”
　　“看人下菜。”
　　“那它眼神不太好。”
　　邢姝笑了一下，又摸了摸猫的脑袋。
　　树坛里一棵桂树，枝头系满了祈福带。风一吹，红色的绸带便相互碰撞，露出上面深浅不一的字迹。
　　求学业的，求姻缘的，求家人平安的。
　　刘冶抬头看了一会儿：“你说这么多愿望，城隍记得过来吗？”
　　“记不过来还有文书和属官。”邢姝说。
　　“你倒挺了解。”
　　“神像前面摆了那么多东西，不就是提醒别人他是做什么的吗？”
　　刘冶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正殿，没有再说什么。
　　橘猫已经跑远了。邢姝站起身，拍掉衣摆上沾着的几根猫毛。
　　“你还没告诉我，赵师傅为什么突然这么重要。”
　　“谢必安后来又去找过林墨。”
　　邢姝看向他。
　　“林墨这次说了实话。他和钟宛分手以后一直没有彻底断掉联系，去年年底，两个人到这里求过一次姻缘，签就是赵师傅解的。”
　　“什么签？”
　　“上上签。赵师傅说，他们之间的问题不在人，在家里。只要两个人愿意回头，事情还有转机。”
　　“后来他们就复合了？”
　　“还没有正式复合，不过关系确实缓和了。钟宛出事前，他们一直在商量离开海城。”
　　邢姝想起林墨坐在咖啡店里，只说两人重新有了联系，没提离开海城，更没提他俩一起求签。
　　“他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
　　“谢必安问出了他们去过城隍庙，他再瞒也没意思。”刘冶解释，“至于他们是怎么谈的，我不知道。谢必安只让我来找赵师傅，问问当时解签的情况。”
　　这才符合谢必安做事的方式。他不会因为两个死者都来过同一座庙，就立刻认定这里有问题。但既然出现了重复的名字，总要查一遍。
　　“周志军求到的是大凶，钟宛求的到是上上签，”邢姝说，“可两人现在都死了，不灵吧......”
　　“这话可别乱说......”刘冶左右张望，“佛前不妄语......”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求签处。
　　签筒整齐摆在长案上，旁边坐着一名穿橘黄色义工马甲的年轻男人。他看见两人过来，起身招呼：“二位要求签吗？”
　　刘冶往他身后看了看：“赵师傅今天不在？”
　　“您找赵老师？”
　　“对，之前听朋友说他解签很准，特意过来的。”
　　“那您来得不巧。赵老师前几天出去主持仪式了，还没回来。”
　　“去哪儿了？”
　　年轻人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他有时候是在本地做事，有时候要去外地，时间也不一定，可能很快回来，也可能要更久。”
　　“没有联系方式？”
　　“您可以留个电话。等赵老师回来，我们通知您。”
　　邢姝和刘冶两个人面面相觑。
　　年轻人见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又问：“来都来了，要不求一支？”
　　刘冶看向邢姝：“试试？”
　　邢姝本来不想求，可那只签筒已经被推到了她面前。她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竹签在筒中碰撞，发出连续的轻响。
　　没多久，一支签掉在桌上。
　　邢姝按照上面的序号，从签文架上找到对应的纸条。
　　刘冶凑过来看。
　　纸上印着两行字：
　　门衰户冷苦伶仃，
　　可叹祈求不一灵。
　　刘冶皱起眉：“这不像好签。”
　　年轻义工也看见了，脸上露出些尴尬：“要不……您重新求一支？”
　　“不用了。”邢姝将签文拿在手里，“就这支吧，您帮我解解。”
　　“您求的是什么？”
　　“工作。”
　　刘冶偏头看了她一眼。
　　年轻人明显不知道该怎么解，只能含糊地说：“签文这个东西，也不能只看字面。还是等赵老师回来，让他替您看看比较好。”
　　“不必了。”
　　邢姝把签文对折，按着指示投入一旁的小火炉。纸张碰到火，很快卷曲发黑，最后只剩下一点灰。
　　刘冶跟在她身后：“真求的工作？”
　　“不然呢？”
　　“我以为你至少会求求那九十九个。”
　　“求神不如按时完成任务。”
　　“说得也是。”刘冶回头看了一眼空着的解签位，“今天算白来了。”
　　“至少知道他不在。”
　　“这算什么收获。”
　　“你可以回去照实汇报。”
　　刘冶叹了口气：“谢必安让我找人，我汇报人不在，多不好意思，显得我效率很低。”
　　“那你留在这儿等。”
　　“算了。”刘冶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中午想吃什么？说好碰见赵师傅，我请你吃顿好的。人虽然没碰见，饭还是可以吃。”
　　“下次吧，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回去睡觉。”
　　刘冶点点头：“确实很重要。”
　　两人在庙门口分开。
　　邢姝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
　　城隍庙门前仍旧人来人往。有人捧着刚请来的香，有人拿着签文低头细看，门内青烟不断升起，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
　　她收回目光，准备去坐地铁。
　　刚走出几步，手机便震了一下。
　　消息来自从前住在她家楼下的晓瑜姐。
　　「小姝，前两天有个快递送到你家。我替你收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
　　邢姝停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往旧居寄过东西，常用的收货地址也早就改了。别人更不可能把快递送到那里。
　　她回复：
　　「我现在过去。」
　　从城隍庙坐公交去丰源小区，需要换一次车。
　　半个多小时后，邢姝再次站在熟悉的小区门口。
　　距离上一次回来不过一周。她不愿意在这里久留，但一想到那个来历不明的快递，还是加快脚步走进了单元楼。

　　站在单元楼门口，邢姝有些恍惚，她呆了很久，才往里进。
　　没走几步，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小姝？”
　　邢姝转过身。
　　晓瑜姐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单元门口，小女孩只到她的膝盖上方，手里还抱着一只毛绒兔子。
　　“你这么快就来了？”晓瑜姐有些意外。
　　“我正好在附近。”
　　邢姝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这是思思吧？”
　　小女孩躲在晓瑜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好奇地看着她。
　　邢姝蹲下来：“都长这么大了。”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她还和母亲一起下楼探望过。那时只是小小一团，被抱在怀里的婴儿，只会攥人的手指。
　　晓瑜轻轻推了推女儿：“叫阿姨。”
　　“阿姨好。”思思小声说。
　　邢姝笑了笑：“真乖。”
　　三个人一起上楼。
　　晓瑜姐打开家门：“进来坐会儿，我去给你拿快递。”
　　思思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怕生，抱着兔子跟在邢姝身边。邢姝陪她在沙发旁坐下，看她摆弄玩具。
　　没过多久，晓瑜姐拿着一个扁平的文件袋走了出来，手里还有一把钥匙。
　　“就是这个。”她把文件袋递给邢姝，“还有你家的钥匙，也拿回去吧。一直放在我这里，总归不太方便。万一你哪天回来，我又不在家，你连门都进不了。”
　　邢姝接过钥匙和快递。
　　文件袋很轻，摸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送来的人说是谁寄的吗？”
　　“没有，”晓瑜姐想了一下，“我问是不是送错了，他核对过门牌，说地址没错。”
　　“什么时候送来的？”
　　“周二晚上。”
　　邢姝看向文件袋上的运单，没有当着晓瑜姐的面拆开。
　　“谢谢你。”
　　“客气什么。”晓瑜姐看着她，“要不要留下吃饭？”
　　“不用了，我还有点事。”
　　临出门前，邢姝摸了摸思思的头：“阿姨下次再来找你玩。”
　　小女孩抱着兔子，小声说：“阿姨再见。”
　　“再见。”

　　邢姝离开晓瑜姐家，没有下楼。
　　她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最终走到三楼，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
　　锁芯有些发涩。她转了两下，才听见锁舌弹开的声音。
　　屋内的家具还维持着原来的摆设，只是蒙了一层灰。鞋柜上还放着母亲买回来的陶瓷花瓶，父亲的医学杂志堆在茶几上面。窗帘拉着，客厅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长时间没有通风的气味。
　　邢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打开窗帘。光照进来，空气里的浮尘慢慢显出轮廓。
　　邢姝依次推开几个房间的门。
　　父母的卧室、书房，还有她自己的房间，都与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
　　她没有多看，最后回到客厅，掀开沙发上的防尘布坐下。
　　那个文件袋被她放在膝上。
　　运单的收件人处只写着“邢收”。
　　寄件人是一个单独的字母“Y”，下面是芒城的地址和一串座机号码。
　　没有她认识的名字，但收件地址确实是这里。
　　邢姝沿着封口慢慢撕开文件袋。
　　里面只有两张明信片。
　　一张印着芒城的白塔，另一张是大片草原。两张明信片背面都是空白的，没有收件人，也没有任何留言。
　　邢姝将它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没有夹层，也没有其他东西。

　　她照着运单上的座机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响了几声，很快传来机械的提示音。
　　号码不存在。
　　邢姝挂断电话，又看了一遍寄件信息。
　　芒城距离海城很远，她也不认识住在芒城的人。
　　大概只是寄错了。
　　她这样想着，却没有立刻把东西放下。
　　她突然想起，母亲很想去草原。
　　那时候父亲答应，等退休以后，两个人就沿着西北走一圈。母亲还买过一本旅游册，放在书柜最上层，偶尔想起来便拿出来翻。
　　邢姝走进书房。
　　那本旅游册还在原来的位置。她踩着矮凳把它取下来，封面已经有些褪色。翻到中间时，一张折过的路线图掉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
　　路线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其中一个是芒城。
　　旁边还有母亲的字：
　　白塔？
　　邢姝低下头，看向手里的两张明信片。
　　她把旅游册、路线图和明信片一起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再次拨打运单上的号码。
　　提示音和刚才一样。
　　号码不存在。
　　这一次，她一直听到电话自动挂断。
　　最终，她将明信片轻轻塞回文件袋，俯身塞进了茶几的抽屉。
　　屋里太久没有通风。邢姝起身，将客厅的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她脑袋清醒了许多。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玉兰树还没有开花，枝头只有零星几个花苞。
　　转身时，她的视线落到客厅一角的桌子上——
　　那里摆着父母的遗像。
　　照片已经落了一层薄灰。邢姝走过去，用袖口慢慢擦干净相框。
　　直到看清照片里两个人的脸，她才发现自己流了眼泪。
　　邢姝抬手擦掉，没有在屋里久留。
　　离开前，她重新盖好防尘布，检查过门窗，然后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