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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我即罗马 ...

  •   然而汪达尔战争的荒唐事远没有结束,它带来的有限好处之后全是坏处,就像是气候的骤热,短期内粮食瓜果加速成熟,长期来看会导致干旱、饥荒与瘟疫。提到气候就不得不说蒙布莱萨战役时反常的圣西彼廉风了。这次贝利撒留面对的可不是哗变了,在蒙布莱萨,他不得不与自己操练起来的将士们对战。他匆匆率两百人离开西西里在非洲海岸登陆,招募到两千还愿意听候他指挥的士兵,而他的对手叛将斯托扎斯足有七千人。

      出征以来安东尼娅经常留意地形与气候,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当时是复活节前后,本应气候凉爽、刮着西风,但贝利撒留离开西西里前却因为气候闷热行程困难,船队难以借助离岸风离港,鱼群也纷纷跃出水面,于是一些人只能百无聊赖地钓鱼消磨时间。安东尼娅跪坐在沙滩上,燃烧了没药与龟甲作占卜,佐证了自己的猜想。随后她告诉丈夫,在迦太基的土地上,自西向东的西风将消失,如果气候一直酷热下去,会刮起圣西彼廉风,也就是自沙漠而来的东南风,因为总有什么要填补真空。

      然后她看见贝利撒留原本疲惫忧虑的双眼亮了起来,“安东尼娅,你才是主赐予我的礼物(对应这个寓意的名字本应是狄奥多拉)!我大概知道怎么做了,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将会获得圣西彼廉的庇佑!”
      在那片海滩上他们久久相拥,他弯下腰用额头抵着安东尼娅的额头,而她将一只信手编织的草冠扣在他头上,月桂与桃金娘的叶片在晚风中簌簌作响。他们很快要再次分开了,她只能送他到这里,遥祝他胜利。

      几天后,在艾奥尼亚海的另一端,山羊皮制成的察伯纳Tsabouna风笛在蒙布莱萨的原野上被吹响,来自伊利里亚山地的军乐悠扬却粗粝地飘荡在阿非利加的黄沙上,他们想起了阿德底斯姆与西坡里根斯的血战以及一马当先的统帅。多年以后,这支曲子成了贝利撒留颂歌的第一乐章:
      我即罗马之子,
      可国将不国,我又为谁?
      誓以蛮族之血灌溉罗马的复兴!
      阿非利加的黄土之上
      浸染着汪达尔人的鲜血。
      哭泣吧,无地王盖利摩,
      吾乃贝利撒留,罗马之剑!
      请别哭泣,吾母罗马,
      您必将再次辉煌!

      斯托扎斯的叛军先来一步,背面对着巴格达拉斯河列阵,中央为长枪兵,两翼为弓箭手,右|翼正好背对西方,想利用冬春之交的西风延长射程、为自己增加胜算。彼时空气凝滞,西风微弱,正当他们向上帝祈求一阵更强劲的风时,风来了,却不遂他们的意。那果真是圣西彼廉风,自东南而来,干燥却强劲、吹起血色的沙土朝他们脸上扑来,比对手吹奏的羊皮风笛声粗粝千百倍。

      “风向不利!弓箭手转向!”
      斯托扎斯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为了不让贝利撒留的弓箭手占上风。然而临阵变更阵型犯了军中大忌,就像是袒露出腹部的刺猬,在那一刻毫无防御能力。

      贝利撒留抓住这个时机发起进攻,他率领骑兵迎风冲向阵型凌乱的叛军。五百精锐重骑一起发动,伴随着西彼廉风带起的黄沙,将巴格达拉斯河踏得粉碎,直接在速度与气势上压倒了对方。斯托扎斯的七千人成了乌合之众,如同风中倒伏凌乱的麦田,除了逆风射出无效的几箭之外毫无还手之力,长枪兵阵型散乱,无法遏制皇家骑兵的铁蹄,很快溃散败逃,四散于矮丘后的茫茫黄沙中。

      贝利撒留没有追击溃败者。过不了多久,他们会因为财政困境再次转投到他名下,而他也没有理由拒绝他们。他很快收拾了阿非利加的残局,回到对意大利哥特人的征讨中。斯托扎斯的反叛是由于查士丁尼的律令严重侵害了海外士兵的利益。由于急于回收战争成本,他向迦太基所征的税比汪达尔人的更多,且不得延误上交,他继续打压阿里乌派,除了没收财产还不许他们的新生儿在教堂受洗。导致反叛的另一个原因是,迦太基的统治几乎维系在贝利撒留的个人威名之上,而他不得不离开这里,回君士坦丁堡复命或参与对帝国其他疆域的下一场征讨。

      这是因为查士丁尼听说的迦太基的收复是另一回事。安东尼娅先是于港口截获了一封向皇帝指控她丈夫僭越、引发骚乱、苛责士兵的书信,写信者是两名前绿党分子,康斯坦丁和维塔里安之侄“血腥的”约翰,目前是贝利撒留麾下一名中将。她咒骂着可恶的绿党,怒火中烧,差点克制不住喊来两人对峙,后来还是觉得应该克制,只是把信给丈夫看,让他提防康斯坦丁和血腥约翰。

      “他们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贝利撒留将纸团成一团,由于压抑的怒火脸色苍白,叹息一声,“陛下一定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他的脾气,”安东尼娅握住他的手,炉火在一旁静静地燃烧着,映照着她的侧脸,“是时候回去了。让他看看真相,而不是两个叛徒的一面之词。”
      “可是迦太基还需要维护.....”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声音疲惫,“如果我们仅仅是攻占土地而不治理,那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给他们带去的只是满目疮痍。”

      如果说查士丁尼受到神的感召,将来要建造世间最华美、永恒的神殿圣索菲亚,并修订一部千年不朽的律法,贝利撒留所受的神启则是成为他的利剑,征服堪比亚历山大疆域的领土。他又一次回想起少时在莫迪斯托的宴会上观看安东尼娅的剑舞,想起他们在宴会上谈到的日益衰弱的帝国,从一百五十年前瓦伦斯皇帝在他们所在的阿德里安堡命丧哥特人之手的战役到近年来阿纳斯塔西亚皇帝在和科巴德王对决中的惨败,那些失守的要塞、割让的土地……有人在宴席上质疑,失去了罗马的帝国公民是否还能被称为罗马人?年少的贝利撒留回答说,他将以为众人赢回罗马人的头衔为毕生的使命。他们是否能重现古时功业,荡平波斯萨珊和阿非利加,为那七名之城、众城之女皇重新戴上冠冕,让伟大的海再度成为帝国的内湖?
      可他知道亚历山大那广阔的马其顿的结局。

      “现在你需要做出决定,”安东尼娅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所希望的罗马,和查士丁尼想要的罗马,倘若并非同一个,你将如何选择?而我会跟随你的决定。”
      这时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七岁时所发的第一个誓愿:保持驯顺,承受一切,弃绝魔鬼、尘世与众人的诱惑。我所希望的罗马,我想要的那个罗马,是否也属于尘世的诱惑,而违背了身为人臣与士兵应当具备的驯顺服从?

      他紧紧捧着她的手,将头埋得更深,宽厚的肩背因为用力微微发颤。她的手温热干燥,薄薄一片,并非寻常女子的细腻,而是由于连日练箭、操作攻城机械生出了薄茧。她是自君士坦丁堡出征的诸将的妻子们中最优秀的一位,没有一个妻子可以为丈夫做到这份上。如果可以,他愿意跟随她的决定。安东尼娅的明智不输于任何人,正是她建议他过问皇帝是否愿意将指挥权归于他一人,避免阿纳西塔斯一世期间波斯战争的乱象。

      “我选择追随陛下,遵从他的任何决定。”
      “.....好。”

      弗拉维乌斯,其实当你作出这个决定时,我们就不再是同路人了。多年后风烛残年的安东尼娅在修道院的窗边想起此刻。我记得你哪怕是在做|爱时也不非常情愿被喊这个名字,更愿意我喊你“色雷斯名驹”或者“我的战马”.....
      因为当我喊你弗拉维乌斯的时候,你会想到他,想到他不光彩的过往。弗拉维乌斯.彼得鲁斯.萨巴提乌斯。如今加上了查士丁尼的后缀。在你心里,他占的份量还是太重了,只是因为那重身份吗?哪怕他那样对待你。不要忘了,他也曾是狄奥多拉和我的客人,或许我比你更了解他。

      第二天他们将迦太基留给阉人监军所罗门,启航归返君士坦丁堡,途经的里波利、克里特岛,满载战俘与珍奇的船队于仲夏节驶入马尔马拉海。自从进入赫勒斯滂海峡,庞廷山脉自东向西切入海峡中近乎黑色的海水,狄奥多西城墙盘踞其上,宛如一条火红的衔尾蛇,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着无数欢呼的人,另一侧自高耸山崖上俯瞰海峡的布尔萨城堡上也站满了人,他们都自发举起节日的彩带横幅(甚至有人举着贝利撒留的白马纹章旗),齐声高喊着:“弗拉维乌斯?马尔库斯?贝利撒留!”远处淡蓝色的雾霭中则遥遥矗立着七丘,它们互相重叠而立——正如多年后拉文纳马赛克上的查士丁尼与诸臣,七丘之下则是盘踞于小亚细亚和欧罗巴之间的君士坦丁堡和她标志性的罗马红砖城墙。

      自迦太基凯旋的船队一路开到皇家码头。皇帝、皇后还有马克西米连大主教等一众神职人员早已在码头相迎,庄严威武的乐声回荡在水面上。贝利撒留挽着安东尼娅率先下船,踏着提尔紫染成的长毯一路行至皇帝、皇后面前。凯旋的将军向皇帝单膝下跪行礼,可查士丁尼揽住他的手臂拦住了他,无法维持帝王的冷静威严,再也憋不住笑容,“弗拉维乌斯.马尔库斯.贝利撒留,您是帝国最大的功臣,是我们的大恩人!没有您我便无法成为了汪达尔人与阿非利加的征服者!”

      而一旁的安东尼娅和狄奥多拉已经抱成一团喜极而泣。安东尼娅当时根本没留意查士丁尼话中深意,他独占——或者说窃取了——贝利撒留的头衔,在得到战报的当天发出的法律文摘里以“神圣、不败、永恒的汪达尔人和阿非利加征服者”自居。不仅如此,他还声称凯旋仪式是为他自己而办的,君士坦丁堡的工坊里新刻的阿非利加凯旋浮雕都有着查士丁尼而不是贝利撒留的脸。多亏了狄奥多拉按住狂喜的查士丁尼、给他灌酒让他停留在宴会上,而不是在游|行中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贝利撒留之前,才让这次的凯旋仪式相对公正了一些。

      一切盛大美好如幻梦,那是他们夫妻在君士坦丁堡最风光的一次出行,尽管查士丁尼要求他们步行而非骑马领队以示对神的虔诚。行进的道路上铺着紫色地毯,僧侣们吟唱着圣母颂、手提焚烧没药的香薰球在最前方开路,贝利撒留和臭名昭著的财务大臣卡帕多西亚的约翰仅次于僧侣,安东尼娅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之遥,再后面是满载战利品的车队、三军将士、最尊贵的俘虏伪王盖利摩和一万五千名身材健壮、反绑双手的汪达尔战俘。

      市民们夹道欢迎,向他们倾洒玫瑰花瓣——真正的埃拉加巴卢斯的花瓣洪水,而贝利撒留微笑着,从身侧最近的车里随机抓取金币或其他战利品抛向他们作为回赠,一车空了就再换一车,毫不吝啬,反正查士丁尼已经要走了他的部分(所有可以用来装点教堂的金器,一些源于罗马的王权贵器,还有数不胜数的圣遗物)。安东尼娅知道丈夫一掷千金的习惯,事先已经命人转移走了一部分战利品,多是近年发行的金币,这样既实用,即使被发现也不会引起怀疑。而且他还要用这些金钱给士兵发饷银呢,皇帝说战争开销已经够大了,国库可不会帮他分担分毫。

      他们一路随着紫地毯走过阿卡迪亚广场、公牛市场、手足广场和君士坦丁堡广场。期间贝利撒留用空着的手挽住了身后的安东尼娅,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与他和卡拉多西亚的约翰同列。这是他在凯旋仪式中唯一的僭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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