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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他的内心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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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们战斗。晚上,他们通过做|爱来反抗死亡的威胁。他们每天都在加深彼此之间的纽带,他们是夫妻、是战友、是灵魂相连的人、是会饮篇中的两个半人,能够完全契合形成一个球形的完整人。在安东尼娅看来促使他们更加深爱彼此是迦太基战争最好的成果,后来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那是一场从头至尾都无比荒唐的战争,查士丁尼出兵的理由也荒唐万分,因为他相信一个来自亚历山大里亚的科普特派僧侣给出的主的意愿:这是一场圣|战,而祂将与帝国的将士同在。而那个僧侣不过是被迦太基的阿里乌派基督徒迫害才逃到埃及,所谓主的意愿多半也是编造的。说实话安东尼娅原先更愿意站在盖利摩这边,因为上一位迦太基国王因为惧怕西西里背叛自己而处决那里的领主和卫兵,东哥特国王狄奥德里克的妹妹,一个可怜的老寡妇和她的侍卫们,并在遭到部下反对后试图逃往君士坦丁堡祈求皇帝的庇护(她觉得迦太基王和查士丁尼真是一对性情相似的好兄弟,后者在尼卡暴动后出于忌惮处死了忠于自己的海帕提斯,他曾被绿党拥为王却拒绝了王冠)。但盖利摩为自己兄弟、侄子的死号啕大哭延误军情、几乎不战而退的行为让她嗤之以鼻。她问贝利撒留怎么看待这些事,他严肃地思考片刻,说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包括查士丁尼,他绝不违抗他的命令。
盖利摩于阿德底斯姆溃败后他们重逢于伪王的果园。迦太基的气候比君士坦丁堡炎热多了,果实成熟得很快,多而繁杂如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无花果、突尼斯石榴、布拉斯李、柑橘、葡萄.....全都堆在头顶的树梢压弯了枝条,几乎要将他们淹没,哪怕已经被那些士兵扫荡过一次仍是如此(他们恨不得一日三餐以水果为主食)。安东尼娅迷失在丰饶的果园里,被五颜六色坠满枝头的瓜果包围了,果香浓郁得近乎刺鼻、令人晕眩,堪比挤在君士坦丁堡剧院的贵妇包厢里闻到的香水味。她艰难地分开因果实而沉重的树枝前行,如同在主显节的教堂人潮里,柑橘和叶片刮擦过她汗津津的脸颊和臂膀。最终她看见了一株高大茂密的石榴树,果实如此硕大、丰盈、艳红,比起苹果它才更像是诱惑亚当摘下的禁|果啊!
于是安东尼娅停下,踮起脚尖试图去够高处一颗最为硕大鲜红的石榴。她的指尖触到了石榴,也抓稳了,但是她感受到一股对抗的力阻止她摘下它,那人的手无意间擦过了她的手。是一个潜在的对手,由于果树太茂密她看不清他,“你可知自己在觊|觎何人的石榴?我是安东尼娅,步兵营长,贝利撒留将军的妻子。”
对方闻言松了手,石榴顺利滑入她掌心。“是我。”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嗓音,繁茂的绿叶簌簌作响,摇动如起风后的海水,树枝被拨开,一个黑发男子弯下腰钻了过来。他比她高出不止一头(因此头发里还夹着几片叶子),未着寸甲背着一把长弓,身材魁梧但动作如拳击手般敏捷,端正英俊的面容却挂着一道讪笑,正是贝利撒留。他仿佛不知怎么开口,提起左手两只被攥着耳朵的死兔子,“呃,我猎了兔子,还有鹿,我们试试用水果一起烤了吃?”
安东尼娅指着他凌乱可笑的头发大笑,还有他整个人此刻就像个普通的色雷斯猎户或农夫,没有半分凯旋将军的样子。贝利撒留呆呆地单手理了理头发,但叶子依旧卡在卷起的发尾没一片掉下来,头发反而更乱了。
“低头。”安东尼娅命令道。他马上低下头,任凭她用不算温柔的动作摘去那些叶片,像个被孩子烦到的母亲。随后她轻轻揪住他的一簇头发使两人贴近,在石榴树下吻了他。
随后他们出了果园,他在河边处理兔子和鹿肉。她要走了那些皮毛,用细沙刮擦去残肉后在树皮煮出的单宁水里浸泡鞣制后晒干,两张兔子皮毛向内,给他做了一对手套,鹿皮毛向外,做了斗篷的围领。后来这些手套围领因为过于普通幸免于抄家,在他晚年的惨苦生活中也不曾离身。贝利撒留在给鹿剔骨时不慎割伤了手指,她吮吸了他伤口里的血。
“干什么?”一向镇定的至高统帅此刻有些慌张,差点从地上窜起来。
“现在我们是安达了。”安东尼娅满意地说,“我们将永远不会背叛彼此。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天神为证。”
“可我们不是匈人啊.....”他困惑地说,“而且我还没有喝你的血。”
但是她错开视线飞快地说,“你早就喝过了。”
贝利撒留细思她的话,突然想起他们在军营的无数个疯狂的夜晚都做过什么,脸刷地一下红了,在那顿无花果烤肉宴里也不曾说过什么。
在后来的岁月里,安东尼娅回忆起荒唐的迦太基战争和荒唐的匈人誓言,只觉得忧伤悲凉。那是他们一生中最顺遂快乐的一段时光。而且她背叛了他,更令她良心倍受煎熬的是,他不曾背叛她——哪怕没有誓言的约束,因为他就是那种言出必行的人。只有一次食言,那天他怒火中烧向她提出离婚。
迦太基战争的另一个后果是,无数汪达尔女人失去了丈夫(有些丈夫死了,更多的逃走了),她们为了财产和儿女选择与拜占庭士兵成婚,甚至有人厚颜无耻地问贝利撒留能不能同时给两个有钱的汪达尔女人提供庇护,得到了一顿严厉的训斥,另一些甚至遭到鞭挞。按理说,贝利撒留是阿德底斯姆战役的总指挥与最大的功臣(在箭雨中,他亲率骑兵自山上向那些数倍于己、正哀悼阿马塔斯的汪达尔人发起冲锋,奠定了胜局),军团的至高统帅、皇帝在西帝国的摄政(由于狄奥多拉的干涉,查士丁尼这次没有设置几个同级将领互相掣肘),且他又生得高大英俊,本应是最受汪达尔女人青睐的,然而他不曾接受过任何女人的投怀送抱。他会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例如制止部下对当地人(不论是正教教徒还是阿里乌派的汪达尔人)蛮横无礼的行为、公正地裁决诉讼案、自掏腰包救助困苦的妇孺,但无人能违背他的意愿接近他。
再回到我们的开篇问题,安东尼娅终于明白查士丁尼想要什么。通过亵渎贝利撒留、践踏他的真心与尊严,他们想得到要一个圣徒的反抗。安东尼娅有时宁愿他是个花天酒地的丈夫,这样她好顺理成章地打骂他,并找些更加有情|趣、懂得奉承的艺术的男人。她有时会对他圣徒式的温驯与古板感到厌倦,而且缺乏正当理由斥责他:圣徒怎么可能有错呢?她试图把贝利撒留变成一个凡夫俗子,但失败了。她曾经雇了两个风情万种、金发碧眼的汪达尔女人伺候在他的营帐,而他不仅没有接受,还严肃地盘问了两个女人。随后他第一次对她动怒,说她狠狠地羞辱了他。
贝利撒留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当一个亲人做错了事,那么对他的惩罚应该比那些非亲非故的人犯罪的惩罚更明确。”而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这点上倒是和查士丁尼相似。他温和地安抚了在逃难中变得精神失常的盖利摩,尽管他们是敌对的将领,但他对犯错的部下和妻子的斥责却很严厉,毫不掩饰对他们的失望。触及原则性问题的时候,安东尼娅觉得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尽管知道他是在拿对自己的要求来要求她,在他看来是一种平等与尊重,她仍觉得难堪。
这个男人甚至爱惜自己的名誉胜过生命。在前往阿非利加的路上,由于天气炎热、沿途缺乏淡水补给,他宁可冒着染上痢疾的风险去争河床里被马蹄玷污的水也要拒绝她提供的有限淡水。那时安东尼娅颇有先见之明地用十几只腌制橄榄的罐头在锡拉库扎装了淡水,在船上则用海水和沙保温,用皮革的疏水面拦截蒸发的水。后来还是狄奥多西说服了他的养父,接受了这些淡水。
狄奥多西具备任何贝利撒留所没有而她渴望已久的品质,他世俗、风趣、开得起玩笑也爱开别人的玩笑,简直是卫道士的反义词,和她是一路人。更重要的是狄奥多西也是色雷斯人,而且长得像少时的贝利撒留。要知道安东尼娅错过了他从十五到二十五岁的那段时光,而这小子看上去正好可以弥补。“你看,他这张脸生来就是做你的养子的。”查士丁尼曾这样打趣,以说服他们收下狄奥多西做养子。
由于上述的淡水事件,安东尼娅开始留意狄奥多西,注意他除了那张与贝利撒留相似的脸之外的部分。色雷斯青年有一副好口才,能让人愉快地产生认同,极具说服力。有时她会想,假如贝利撒留也有这样的好口才(其实他的演讲水平同样优秀,但只是就事论事,不具备颠覆他人观点的能力,而狄奥多西能做到),他就能说服哗变的士兵,不去打那场底格里斯河畔的不必要的战争。
起初安东尼娅与狄奥多西建立密切的关系只是想让在那次矛盾后吸引贝利撒留的注意,或是让他加入那群为她争风吃醋的男人。但贝利撒留仿佛认为养母养子关系亲厚是理所应当的,而且他本身对狄奥多西也很好,甚至先前有意促进他和妻子的感情。他唯一对他们不满的地方就是那些疑似亵神的笑话。
其实贝利撒留在那件事后很快就不生气了,只是战后更忙碌,而她闲了下来,显得他冷落了她。促使安东尼娅主动与他和好的契机是(说是契机实则有些不道德),他的儿时好友兼麾下猛将亚美尼亚的约翰之死。他在西坡里根斯死于战友乌利亚里斯之手,那也是个荒唐的意外。乌利亚里斯夸口说自己喝醉了也是不输贝利撒留的神射手,结果在射鸟时射穿了约翰的脖子,使他当场毙命。但约翰是个忠厚良善之人,他知道他不是有意的,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请求贝利撒留赦免乌利亚里斯。
贝利撒留虽然手刃过无数敌人,也设想过与兄弟们战死沙场,但这确实是他在成年后第一次接触到亲近之人的死,而且这个噩耗来得毫无征兆。但是他们在迦太基的使命尚未完成,务必要抓到伪王盖利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于是他遵从了约翰的遗愿并强行抑制悲痛,日夜兼程向西北摩尔人的领地进发追捕盖利摩。终于,他们将他围困于帕布亚山,而贝利撒留被劳累和长久压抑的悲伤击垮了,到达的当天便在营地里高热惊厥,事务一律交给副官法拉斯和所罗门。
当安东尼娅在帕布亚山下的营帐里见到病重的贝利撒留时,她才意识到他并非真正的“无伤之躯”:他的内心柔软,可以从内部被摧垮,然而他很清楚自己的弱点,于是一直用责任和理性压抑情感。他这种由于悲伤而非外伤倒下的情况在后来的哥特战争中也出现过。安东尼娅向他忏悔了自己的任性过错,而形同枯槁的贝利撒留在身边仅剩的亲人怀里痛哭流涕。他们各让一步,一个提供宽恕,一个提供慰籍。
亚美尼亚的约翰杀死了阿马塔斯,令盖利摩饱受失去至亲之痛,而如今失去了约翰的贝利撒留也品尝到了盖利摩的痛苦。也许这就是命运。一个月后,盖利摩受够了荒山之苦,投降下山,在贝利撒留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时,安东尼娅也窥见了丈夫眼中的泪水。现在他们是同类了。她想。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战争其实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