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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这太可怕了 ...

  •   查士丁尼给贝利撒留的奖赏并不多,只说他做了份内之事。安东尼娅觉得这不公平,但他却说,“陛下说的没错。我只是上帝与陛下的一名卑微的仆人,而且,”他抬头望向博斯普鲁斯上空湛蓝的晴空,对着盘旋于水面的无数海鸥露出了微笑,“胜利本身就是最大的荣耀,我不曾奢望更多。”

      阳光把他的黑发照得更浅,长而密的睫毛近乎于金色,他眼睛的颜色比博斯普鲁斯的海水要浅一些,像艾奥尼亚澄澈的浅滩。安东尼娅从不认为贝利撒留是那种相当惹眼的英俊(狄奥多西像他,却比他更耀眼),但此刻她却移不开眼。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像古老壁画上的圣徒,即便是阿非利加的烈日也会为之变得像圣徒身后的光轮一样柔和。她抬起衣袖挡住他下颔与上唇的短须,那上半张脸看起来真的不像个将军。

      他们建议我不到二十岁就蓄须,否则看上去太好欺负了。贝利撒留曾经这样说。等下次度假,你喜欢的话我就把胡子剃了。
      你确实挺好欺负的。她说,你总是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部下。他没能控制住哗变的部下,在底格里斯河畔输给了波斯将军阿萨若斯。

      “来吧,跟我一起许个愿吧,”他转向安东尼娅,拉起她的手,风把他微卷的发梢吹向她,满眼都是他幸福的笑,让她一时失语。他们双手交握抵在唇边,他闭上眼,说话时吐息喷洒在她手上,有点痒。
      “主啊,我希望陛下所求的罗马便是我所求的罗马。愿我们的帝国永远富饶盛大!”

      后来,他的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查士丁尼最终还是给了他一个相配的奖励:执政官的头衔。那一年帝国铸造的金币正面是举着权杖与宝球的查士丁尼胸像,背面则是贝利撒留骑马执剑的身影。这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最正确的象征,英明睿智、知人善用开疆拓土的皇帝与为封君的王权、帝国的荣耀而战的将军。

      夫妻两人重返黄铜宫殿,在皇后的安排下与女儿相处了一段时日。贝利撒留只花了一年不到便收复了迦太基,乔安妮娜现在还不到两岁,不过她现在会说一些简短的词句,并第一次喊出了“爸爸妈妈”,令他像见到了神迹一样激动流涕。与他相比,安东尼娅所表露出的喜悦堪称冷漠。

      “她有着你的红头发,很美。”贝利撒留在回廊下抱着女儿逗弄。
      可安东尼娅笑不出来,“尽管我已经习惯了,可总有人会骂红发女人是婊子。”她自己是会骂回去,可她没办法替小女儿骂回去,没法长期待在她身边保护她。

      “皇后不会允许别人这样喊她的。”贝利撒留似乎很确信,“她可是唯一的执政官的女儿!”他把她高高举起,然后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这似乎是他最为自己身份骄傲的时刻,他足够尊荣,可以庇佑家人,其他时候却是谦卑的,完美符合虔诚的基督徒与忠诚的士兵的身份。唯一的执政官.....她突然想起帝国上一位执政官正是后来在拉文纳称王的狄奥德里克大王——最近遇害的东哥特女王阿玛拉松萨之父,她的丈夫是否也会拥有相似的命运?

      “她还是像你更多。嘿,别吃.....”
      安东尼娅无奈地把他的一缕头发从女儿嘴里抽出来,可惜已经被小孩的口水弄湿了。可恶的小孩子啊......她一撇嘴角,表情不由得染上一丝嫌恶(尽管她已经养育过四个孩子了),而他却像是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忍受的,而且好像真的什么都能忍。贝利撒留头发原本是卷的,看上去很不正式,甚至有点傻,所以会定期拉直新长出来的卷发,只留发尾一簇仍旧保留卷度。这个卷发拉直的过程又长又疼又恼人,反正安东尼娅是忍不下来。

      乔安妮娜有着父亲沉静如海的蓝眼睛,线条平直稍显严肃的嘴,但性子却是天差地别,没有动作时像个可爱且有些古板的娃娃,但你别指望她保持一刻安静。如果说贝利撒留有多少耐心、多善于忍耐,那她就有多躁动不安、拒绝顺服。

      两人正在和小女儿独处时,安东尼娅突然听到身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其主人像是一个发育期的少年人。“母亲,执政官大人....还有....乔安妮娜。”
      那是她与第一任丈夫的儿子佛提乌。他好像为打扰了三人团聚感到无措而自责,可母亲热情地上前抱住他,打破了无言的尴尬。

      “哦,我的佛提乌......你竟然快长得比我还高了。”安东尼娅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她火红的卷发散落在他的脖颈肩膀上,有些痒,有些扎人,熟悉的香水味包围了他。佛提乌缓缓抬起手臂,从背后环住了母亲,尽管他知道她不再仅仅是他和海伦娜两个人的母亲了(他的另两个兄弟姐妹死于安条克大地震)。

      这时贝利撒留也抱着乔安妮娜过来,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你可以喊我父亲或者我的名字。”他微笑着说,怀中的女孩马上松开父亲的头发,转而对他的头发感兴趣,“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嘛。现在来抱抱你的妹妹吧。”

      这位继父一直以来都温和亲厚,对安东尼娅上一段婚姻的子女无可指摘。然而正是这无可指摘让时年十七岁的佛提乌更加惶恐,因为他总觉得贝利撒留掩饰了一切喜恶,无人能判断此人的真实想法。
      贝利撒留对所有人都很好。他们都是这样说的。这太可怕了,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偏爱也没有厌恶呢?他又不是耶稣......

      在缺乏监护人的这段时间里,佛提乌找到了爱好:利用微妙的撬棍获得大量金钱。他像个正宗的安条克人一样狂热于战车比赛、赛马、赛狗、决斗等竞技,并根据经验与专门习得的知识下注,胜多负少,然而有时也会因为太过盲目自信或赛场突发事件输掉□□(就像他的外祖父达摩克勒斯为了给狄奥多拉皇后的父亲申冤意外输掉比赛并送了命)。当他陷入窘境裸身被困竞技场幕后、父母又不在身边时,一个出乎预料的恩人对他伸出援手,垫付了欠款将他赎了出来。

      卡帕多西亚的约翰掀开舞台幕后肮脏的帘子,骤然被强光照到赤|身裸|体的少年瑟缩了一下,一件崭新体面的达尔马提卡被扔到他脸上。
      “你自由了。”

      其实在佛提乌心中,这位臭名昭著的财政大臣比贝利撒留更适合做自己的继父。他们是同一类人,有着相似的目标与爱好,而且不完美,绝非善类。后来佛提乌利用自己在斗鸡走狗中获取的密辛加入了他们,成为了一名税务官,并拜彼得.瓦西梅斯为师(就是那个擅长刮金币碎屑铸□□的叙利亚兑换商)。他们有时利用元老在醉酒后对皇帝的毁谤(譬如说他向撒旦祷告,能指挥骷髅头飞出去将战车撞飞改变比赛结果)将其下狱、在充公的财产里狂捞一笔,有时雇佣炼金术士拿银和铜在加了硫的尿液里煮以嬗变得到金币,有时囤积布料哄抬物价、贩卖发霉的小麦面包.....总之他们度过了一段肆意妄为、相当快活的时光。

      卡帕多西亚的约翰告诉他,要想重获母亲的关注他必须付出比以往更多的努力,因为他多了两个——以后或许会有更多——竞争对手。皇帝皇后塞来的养子狄奥多西已经先他一步陪伴在安东尼娅身边并取得了她的信任与爱。“假如有一天,他取代你成为她真正的儿子,你会怎样?你应当记得陛下当年是如何反对老皇帝查士丁认霍斯劳为养子的企图吧。”约翰意味深长地说,“孩子,我很难感同身受考虑这个问题。我早逝的妻子只留下一个女儿尤菲米娅,我视她如天上的明月,会把一切遗产都留给她。”

      佛提乌接过乔安妮娜,任凭她攀在自己肩膀上不断扭动,声音坚定清亮:“父亲母亲,倘若你们要离开君士坦丁堡前往帝国的边疆,我愿意,也坚持与你们同去。父亲,正如您所说,我们是一家人。而这也是我作为罗马之子的职责。”

      安东尼娅一时认为是贝利撒留的言行正面影响了儿子,心中感动,马上应下了。而贝利撒留也不可能拒绝。但后来她才发现,带上佛提乌完全是个错误的决定。她带上了一个政敌的间谍,一根撬出她与贝利撒留感情裂纹的杠杆。

      查士丁尼这次的目标是被哥特人占据的意大利,然而他颇有策略地没有声张,只是让贝利撒留率领人马假装借道,然后在西西里停留,突然开始攻打意大利。

      可是贝利撒留一到西西里就不得不前往蒙布莱萨平叛,安东尼娅在海滩上送别了他,并预言了西彼廉风,而他把统帅的戒印留给她,并命她代为掌管营地,就像在阿德底斯姆战役之前一样。那段时间里,她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狄奥多西。有时他们会借口种一棵树提起铁锹消失在一片树林里,有时她在地窖喊他来捉老鼠或者修补葡萄酒桶,两人在那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没人知道他是否在酒桶上抬起了她的腿,或者一起倒在柴堆里......

      她在第一段婚姻中有经验,清理掉了所有证据,并认为此事只有她和狄奥多西知道。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做错了,追求恭维奉承与花样百出的性|生活是否是理所应当的爱好。并且,在与狄奥多西寻欢作乐时她才发现,一直以来她都在比较其他男人和贝利撒留,潜意识中他已经变成她去衡量、评价一个男人的标杆。譬如,她的养子和丈夫有着相似的脸型、发色和虹膜的颜色,但狄奥多西的嘴唇比贝利撒留的更加丰盈红润,且嘴角总是上扬的;狄奥多西未曾蓄须,五官却比贝利撒留更显一种有攻击性的俊美;狄奥多西的背上有鞭痕与烙印,常使她爱抚亲吻,而贝利撒留结实光洁的肌肉完美如异教时代的大理石雕像;贝利撒留更为魁梧伟岸,但缺乏狄奥多西在床|技上的创造力;贝利撒留任凭她动作,只是尽量配合,而狄奥多西总能反客为主,她倒是被弄得情迷意乱占不到那小子半分便宜......有一次她在和他做时喊出了“弗拉维乌斯”,让他顿时冷下去 xxxxxxxxxxx

      “您又想他了,是吗?”狄奥多西从她身上下来,与她并排平躺,吐息纠缠在她耳畔。青草随着动作轻轻抓挠着他们裸露的脖颈肩背,一些被碾碎了,散发出清新的气息,令燥热退却、头脑逐渐清醒。
      “你好香,”红发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胳膊缠上来细嗅他白皙光洁的胸膛,“你的汗水都有柠檬草的芬芳......”

      他的蓝眼睛蒙着一层雾,看上去有些迷茫的痛苦,“在这里,在此时此刻,我依然比不上他,是吗?”
      “不,你有他所缺乏的东西。”安东尼娅已经完全清醒了,将衣衫吊带扶上肩膀坐了起来,环顾着四下寂静茂密的树林,“这不重要,我必须回去了。”

      这时他们听见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或许是一只撒丁马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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