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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辞行 黎某有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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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寻……好?
怎么就“好”了呢?
大概陌寻的反应和他预期不一样,黎衡愣了一瞬。大家相识一场,虽不期待什么隆重的分别仪式,总得说几句关心或挽留的话吧。真心假意都无所谓。只这一个不疼不痒的“好”,是什么意思?
黎衡心中正怪对方没有心,又见一摞账册和一个小檀木箱朝自己这边推了过来。
“这是此次茶引收购的账册,还请黎公子验收。”
面无表情,给人一种钱货两讫后就要关门送客的架势。
当真无心。
黎衡没接话茬,手掌虚虚搭上自己左肩,咳嗽两声:“黄三等人实在阴险可恶,明着打不过,就派人背地里使坏,昨儿给我的马鞍动手脚,今儿夜里就往我窗扇扔石头,还有一次竟在我饭菜里扬了沙子。中间换过几处客栈都摆脱不了他们的黑手。唉,我这伤……郎中说要静养的。”
“黎公子的伤,可好些了?”陌寻终于接了话。
“劳陌公子挂心,无大碍,只是被这群无赖缠得难脱身。”黎衡无奈摇头,“算了,惹不起,那就躲开。不信离了阆州地盘,这群地头蛇还有用武之地。”
陌寻再次环视这满地木箱,对辞行之事仍然没表态。辞行的见多了,没见过谁家大费周章抬着这么多行李箱笼到人家里来辞行。
黎衡跟着陌寻的视线,上前掀开一个木箱盖子,露出齐齐整整几层金银细软。
“这是此行携带的财物,有银票也有现银。今日茶引收购的款项全部结清外,接下去所需酬金也将全部预付。此外,”黎衡顿了下,带着点为难,“此外,黎某有个不情之请。”
一般情况,陌寻听到“不情之请”便会中止谈话。既然是不情之请就不要请了。
黎衡不等陌寻表态,说了下去:“我独自出门在外,加上黄三等泼皮纠缠,随身带着这些黄白之物实在不方便。不知贵处可否暂存一下?”一只大手拍拍木箱,“保管费用就从这里面出。”
陌寻缓了半口气:“黎公子,出门向左两条街就是钱庄。您这些财物兑了银票随身携带,不比放在我这茶肆安心?”
果然,开口就是拒绝。
黎衡目光坦然:“钱庄也是生意人开的。说实话,阆州的商人黎某只信任陌公子。所以黎某此行目的、此行所为、此行所有合作全部只与陌公子谈。黎某千里自西境而来,你陌公子是黎某结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我只信你。钱,也只交给你。”
说到“朋友”,黎衡倏忽抬眸,箍住陌寻视线后,肆无忌惮地往里探,往内寻,希望能从中挖出自己想要的那点受宠若惊和感激涕零。
事与愿违。
对方神色坦然,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只是睫毛沾着阳光,微微动了动。
黎衡上前半步,言辞加了恳切:“作为合作伙伴,我信任陌公子。作为朋友,我更加信任陌公子。”
陌寻怎么会听不出对方在给自己戴高帽,不过对方出手就能买下半数削茶之量的茶引,有如此财力和胆识,陌寻对眼前人倒多了几分……敬而远之。
儿时街头与野狗争食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当时同在泥泞里摸爬的也有其他弃儿,不过其他人都陆续给自己寻了好“出路”。有的跟在所谓的大哥后面“效力”,有的给有钱子弟“办事”。这些好出路,也确实让他们风光过一阵,风光过后呢,通通没有好结局。他们的下场陌寻这辈子都不会忘。这些谋得出路的弃儿中,只且只有一个长大成人,不过断了手脚,眼睛也瞎了。
都说富贵险中求。可陌寻不求大富大贵,更不愿以身涉险。能平安长大,个中心酸陌寻自己心中清楚。如今挣得个还不错的糊口营生,陌寻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破这份安稳。
陌寻冷冷扫了一眼木箱和他的主人,退后两步。
“黎公子抬举。陌某何德何能敢与黎公子攀关系。朋友,就更不敢当了。”
黎衡微微一怔,他从陌寻语气中听出从未有过的疏离与冰冷。哪怕他夜闯茶肆账房被抓时也不似这般不近人情。冰冷中带着戒备,甚至是气愤,若深究,似乎还有一抹恨意……
像是一扇门刚刚要启开,忽一阵大风,门又开始阖上。
黎衡心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行为,自认并没做什么出格之事,也没说什么冒犯之语。这人,怎么就恼了呢?
茶引账册再次推过来,对方语气多了质疑和决绝:“今岁边茶削减十五万斤,黎公子采买边茶茶引之数就有八万斤,阁下有如此雄厚家资,什么样的合作伙伴找不到?了然茶肆没必要蹚这趟浑水了。茶引收购今日你我钱货两讫,后续事宜黎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刚关到一半的门,在黎衡面前,“咣当”彻底关上了。
中间顾介诚进来添茶,见茶室内二人隔着半丈远,兀自出神。气氛诡异得活像置气拌了嘴的死对头,架没吵完,一时又不知从哪接着吵,更不知如何重修于好,于是谁都不说话,谁都不离场。
顾介诚添过茶给陌寻递了个眼神,兄弟二人一同出去。黎衡临窗坐,见二人走到二楼廊柱后,隔着纱雾隐约见里面等着一个人。离得远,看不清也听不真切。
陌寻生意场上从不摔跟头的一个秘诀就是谨慎,听闻黎姓客商来阆州收茶引的那刻起,陌寻就派人去西境探听。等在廊柱后的那人传回消息,情况与黎衡所言基本吻合,西境确实有个新发迹的赵姓大商贾,正经生意人,不过家中子孙不睦,被排挤的儿子无立身之地只能到中原寻出路。
“公子,来中原的这位对外随母姓,此番也算孤注一掷,若不成事,怕是再回不去了。”
“什么叫回不去了?”顾介诚听得着急。
那人回:“这位客商遭族中忌惮,但没有母家支持,此行是他安身立命的唯一机会,想来也会孤注一掷……”
黎衡收回视线,喝了口新添的茶,没看到隔着廊柱薄纱,陌寻投过来的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新茶中规中矩,茶汤中品,制茶手法一般,晾了半日茶味淡了不少。
茶叶是朝廷严格管控之物,对内调控百姓供需,对外制约邻邦各国。若不加限制,一个稍大些的茶商,莫说八万斤茶叶,即便囤储十万斤茶也不在话下。这一点陌寻自是清楚,不需他解释。也就是说陌寻纠结顾虑之事,不在此。
陌寻再回来时面色明显和缓,不似方才那般冷冰,还亲自端了碟茶果进来。
看来是解了心中症结。黎衡又尝了口茶,这会儿却品出另一番滋味。那扇在他面前死死关上的门也开出一条缝,吹来些舒爽的风。
分宾主落座,二人默契地翻开账册开始对茶引收购明细。公事公办。谁都没提方才中止合作的话茬。
陌寻无疑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合作伙伴,不仅能统筹帷幄,连本该账房先生处理的账册条目他也能做到了然于胸,笔笔清爽。黎衡随手翻出三个条目,陌寻一一对答,满意的金主阖上账册直接按总数交割钱货。
双方管账人员被叫进来,当面账目两清后陆续退出茶室。短暂的热闹让再次恢复安静的茶室更显沉默。
甚至多了份没来由的尴尬。
陌寻端了盏茶,重新审视起眼前人。他觉得黎衡眼神中的锋芒和霸道少了许多,或许是听了方才消息的缘故,一度觉得那凌厉的眉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委屈。
大概自己带了偏见看人,黎衡的财势的确不可一世,身后到底追着几把刀,终究也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若此时自己毁约,中止接下来的合作,这位背井离乡的年轻人不知又将去何处斡旋周转。
淋过雨的人,虽不一定要为别人撑伞,但也不忍心撕了别人的伞。
陌寻决定为方才一时冲动做出的决策做些弥补,不料对方先开了口。
“方才那人,是陌公子派去打探我底细的?”
目光直接,问得坦荡。
“是。”陌寻接住对方目光,倒也磊落,并不打算掩饰。
黎衡笑笑,善解人意地替人开脱:“应该的,生意场上知己知彼才能走得长久,这样,我和陌公子的情谊也才能天长地久,不是吗?”
“……”
“关于我的身世,关于我这个人,”黎衡喝了口茶,语气诚恳,态度慷慨,“陌公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陌寻握住茶盏的手指顿住,咽了口茶,半日才缓缓道:“黎公子莫怪,此次合作关系茶肆上下近百人的生计,陌某不得不谨慎。若有冒犯处,还请见谅。”
“陌公子见外了。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好在……陌公子心中,黎某的身份就此分明了。”
如黎衡所料,接下去二人顺理成章聊到后续凭茶引收买新茶的安排。陌寻主讲。黎衡全程无异议,只说酬金和所需款项先预支半数给到茶肆。陌寻想了片刻,点头应下。
不过黎衡今日得主线任务是来“辞行”的。
黎衡不喜欢强人所难,如果别人不愿意,他会耐心等在原地,甚至退后一步,直到猎物心甘情愿。
“临行无有所增,这是上次的醒酒香片,陌公子试过的,留着做个念想。”黎衡解下腰间荷包,看着案上茶盏叹了口气,“今日黎某离开阆州,便不能时时喝到陌公子茶肆的茶水,也不能吃上了然茶肆才有的果品了。”
荷包被花格窗影分成几块,半新不旧,一看便是黎衡寻常佩戴的。
又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要将那碟果子整个儿带走。
何至于此。
连黎衡自己都觉得演的有点过了。不过台子已经搭好,戏再假也要唱完。
好在对手很快接住了戏:“黎公子若只是顾忌黄三等人,不必非得离开阆州。”陌寻将那留作念想的荷包推了回来,“鄙肆简陋,黎公子若不嫌弃,可暂时养伤。”
豁然开朗,那道门整个儿打开,清风吹上黎衡心头,一阵畅快。
黎衡是不喜欢强人所难,但他喜欢强人所难之后对方的那份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