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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熬鹰 黎衡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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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寻到底还是心软,不忍见被家族至亲排挤到异乡谋求生路之人再被腌臜小人欺凌。
抛开一切不谈,黎衡终究是帮自己挡下一刀,于公于私自己都不该袖手旁观。
更何况来“辞行”之人已经暗示得那么明显,陌寻顺手推舟将人留在茶肆,当是还了黎衡这份挡刀人情。
黎衡神情淡漠地审视对方,看出对方的不忍,也看出对方急于两清的决绝。
两清?黎衡心中不由冷笑,按在铜炉上的手指用了力又松开,面上瞧不出情绪:“那日一闹,歌伎父女在阆州的生计算是彻底断了。不仅如此,临近州县恐怕也难容身。”
陌寻不清楚对方为何将话题转到这里,还是态度温和地应承:“账房给足银两送他们去了外地,或是继续现在的营生,或是做个小本生意,都可以糊口度日。”
“哦?当真?”黎衡眉峰微挑,“一老一弱,能走多远?他们能去到的地方,想来闹事之人也能轻而易举找到吧。”
陌寻微微一怔,他也不清楚黎衡如此不留情面究竟为何。对方面上仍是淡淡的,有事不关己的冷漠,也有上位者举重若轻的矜傲。
现实本不完美,所以世人多愿意隔着面纱去遮挡,去想象,甚至去美化。可黎衡偏不,他偏要扯去这层粉饰,偏要一针见血戳穿,偏要将所有丑陋指给人看,不仅看,还要评手论足。
“陌公子救了他们,又没完全救下,只要黄三他们存了念想,迟早会将他父女二人攥进掌心。既如此,”黎衡顿了下,一双眼睛深深看向陌寻,“既如此陌公子当初为何选择冒着风险出手?既出了手闹过那么一场,又为何将毫无还手之力的羔羊放逐野外?再次羊入虎口的可怜人,想必下场会更惨吧。”
陌寻站在原地,静静听着眼前人高谈阔论,峰型漂亮的唇,慢慢抿成直线。
他不确定对方这番话是否带有恶意,他也不清楚对方是担心父女二人,还是在幸灾乐祸,是在嘲笑自己多此一举,亦或是向来心大嘴欠、喜欢以针砭时弊来展示自己的卓尔不群和深刻伟大,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享受戳穿别人伪善面具后的一时快感。
但不论哪一种,都和此时正站在陌寻面前的这位朗月清风的君子,显得格格不入。
君子眉眼明媚,倾身向前,执着地等一个答复。
隐隐一股冷香侵来,丝丝络络缠上陌寻,尾调勾着苦涩,淡淡的,却格外清晰,缠得陌寻心头一颤。
陌寻缓了两个呼吸,才冷言道:“黎公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当时若直接让黄三将人带走,确实能省去茶肆后面所有麻烦。”
黎衡不置可否,却见对方剑眉压眸,目光中透出不多见的冰硬棱角。
“但不论谁来我茶肆闹事,都是打我陌某人的脸。陌某人的脸面虽不值钱,但也不是任谁都能踩上一脚。何况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他父女二人遭如此非人对待,但凡非冷血之至者,皆不会袖手旁观,也皆不忍见死不救。”
陌寻近前一步,似攒着一股气,缓缓问到黎衡脸上,似乎还带了挑衅。
“黎公子,你说呢?”
黎衡站定原地,缓缓摩挲着手炉,仍是那副云淡风轻模样,面对咄咄而来的逼问,分毫未躲。
陌寻无疑是温善之人,待人随和可亲。可这份随和中却自带三分疏离。即便最亲近的顾介诚等人,也都只敢和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相处模式。
陌寻就像一个孤独的行者,与人为邻,与人为善,却独自背负创伤和过往,茕茕孑立,踽踽前行。
陌寻自带结界,且边界分明,除非他主动邀请,谁都不能越过那条线。
这一点黎衡很早就发现了,但黎衡不在意。
黎衡不仅不在意,还故意几次三番踩越那雷池。宴饮时廊柱帷纱内的言语试探是如此,茶肆风波时借机将人揽入怀中更是如此,当然也包括这次强人所难入住茶肆。
黎衡无疑是顽劣之人,可他偏偏喜欢有边界的人,更喜欢遵守秩序的人。因为对方越是疏离守序,越是楚河汉界分明,那份踏碎边界摧毁秩序时的快感,才会更强烈。
黎衡玩味地看着眼前人,当他意识到对方罕见地主动打破既定界线,从那结界中缓缓走出来时,本以为见惯风浪的他心底还是有了起伏。
对方就这般自然而然走到自己跟前,带着满身春光越走越近。
近到几乎鼻尖对鼻尖,气息压气息。
窗外落英的影子不时从黎衡眼前这张瓷玉般的脸上飘过,睫毛长而密,轻轻抖着,下面一双漂亮的眼睛中蓄着两汪春水,透澈得仿佛要溺死这世间一切。
甚至有那么一瞬,黎衡觉得对方马上就要下定决心和自己来个玉石俱焚。
黎衡攥紧手炉,微微侧身,用影子缓缓盖住了这张魅惑的脸:
“既如此,陌公子为何不送佛送到西,将人留在茶肆?”
春水荡漾,陌寻冷笑一声,深深看了黎衡两眼,从那影子中撤出身来迎住窗外阳光。
“你知道人和神的区别吗?”
陌寻目光放远,看着外面的春和景明,并没有等对方的答复,直接说下去。
“人,都有各自的修行要做,端多大碗吃多少饭,撑几杆帆载多少货。在下这艘小船承重能力有限,载不动这太多。我不是神,我只能护他们一程,护不了一世。”
脚尖轻转,陌寻将目光放回黎衡身上,语气更冷。
“黎公子若想做这圣人,大可以将人带回来留在身边长长久久地护住,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跑来阴阳在下,强人之力所不能及?”
黎衡自是从中听出讥笑的意味,他难得大度,不仅没恼,反而颇有些欣赏眼前人的锋芒和倔强。
有趣。
“黎某并没有半分觉得陌公子做事不周全之意,恰相反,危机之时陌公子能对微寒之人出手相助,在黎某看来,颇有仁者之心、侠士之胆、勇者之风。”
陌寻没接话,叹出一口气,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甚至开始后悔将对方留在茶肆。
茶室静了一瞬,连空气都僵持住了。
悠长一段静默横亘在二人之间,各怀心思,又势均力敌,倒让眼前的拉扯莫名生出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黎衡拿捏着时机,拿捏着人心,在局势向不可控方向调转的当口再一次开了口。
“黄三等人有清音会压着,不会拿陌公子怎么样,但那父女二人可就不一样了。”黎衡唇边强挤出三分不好意思,“说来惭愧,倒不是来向陌公子邀功。黎某已经着人去问过那歌伎父女的意见,星夜将人送往西边了。黄三等人的手就算再长也摸不到西境的门,有我黎衡在一日,便没人能动他父女二人。”
黎衡神情从未像此时这般谦恭和煦,不过骨子里散发出的那股视众生如蝼蚁的凉薄和淡漠,还是躲不过陌寻的眼睛。
陌寻清楚,歌伎父女死活黎衡并不关心,甚至全天下人的死活他都不关心,但他还是做了。
陌寻是商人,他自是知道每份投入的背后都跟着一定的利益驱使,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
那驱使黎衡这样做的利益是什么?黎衡又究竟想要什么?
见得了光,还是见不得光?
陌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像站在悬崖边凝视深不可测的沉渊,忽地,一束光从渊底透出来。
是黎衡,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如此一来他二人便没有了后顾之忧,也算成全了陌公子的善举。”黎衡观察着陌寻的神情,又补了一句,“当然,正如陌公子所言,这是黎某的个人修行,与那父女二人无关,与陌公子更无关。”
看似大度坦然,看似善解人意,里面九曲十八弯的花花肠子,他黎衡自己心知肚明。
不过黎衡并不在意对方看穿这份心思。
歌伎父女这份人情,你陌寻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他就要强人所难,他就要陌寻记住这个人情,他就要陌寻的感激,哪怕并非自愿,哪怕并不出自真心。
想和我黎衡两清,可没那么容易。
一股气压住陌寻胸口,混着那股邪佞的淡淡的冷香,结成一张蛛网缓缓将他拢住,拢紧。
陌寻暗自纳闷,为什么有人明明做了好事,却怎么也让人欢喜不起来,连本该表示的感激都带了几分心不甘、情不愿。
黎衡终究没能从陌寻口中听到一个“谢”字,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在面前这张近乎完美无瑕的脸上看到了欲语还休,看到了挣扎过后的妥协让步,还有一些他现在还看不懂的……迷茫。
这些表情在陌寻脸上转瞬即逝,最后化成陌寻那个标志性的得体周到的微笑。
“我带黎公子去看下房间吧。”
“有劳。”
黎衡嘴角闪过一抹笑意,他知道这次自己又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