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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子 不是别人挑 ...

  •   “我要陌公子帮我做成这笔生意。”

      黎衡堵着去路,不放人走,语气也不是商量。

      “我帮你?”陌寻真是气笑了,“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凭什么不能是你?”食指不紧不慢轻敲手炉,“买入茶引,凭引购茶,制成货茶后或仓储或直接运输售卖……桩桩件件都需要场地,需要人手。这些,你有,且擅长。我会按市价双倍支付酬金。”

      “我若说不呢?”陌寻混迹生意场这么多年,从没遇到过这般强买强卖的。

      “你不会。”黎衡永远一副稳操胜券的姿态,“别忘了我看过你的账簿,除了茶,你名下丝绸和陶瓷生意也不少,但仅靠阆州及周边州郡,生意并不尽如人意还占着不少成本。丝绸等货物不像茶叶限制这么多,我在西境北疆南域等地都有门路,正经门路,我帮你拉线卖与番商,或者你直接卖与我都可以。若不放心,我还可以先付你五成定金,如何?众所周知,西境的皮货和香料素来抢手,我手上有很不错的货源。”

      诱之以利,不得不说是个好计策。陌寻心中盘算了一瞬:“阁下觉得我会为利折腰?”

      折腰?黎衡视线下移,饶有兴致又坦坦荡荡地往人家身上瞥了个来回。

      “在商言商,谁不为利?”黎衡清楚对方并不是待价而沽、坐地起价,唇边笑意更浓,“反正满阆州茶商眼中,你我现在就是床笫之交的关系。你不同意,我就出去乱说,让你颜面扫地,让你在阆州的生意做不下去,人也待不下去。”

      “陌公子,选两败俱伤,还是合作共赢?”

      黎衡靠近一步,再次递上他的香片。

      楼下的歌伎吟唱正酣,阵阵叫好声中飘来几句唱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陌寻胸口微微起伏,定定看着眼前这位带着风沙戾气的远来客。他知道对方说得出就做得到。

      陌寻这个人是在人间炼狱摸爬滚打出来的,一副恬雅温和的皮囊下究竟藏着低眉菩萨还是怒目罗刹,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对方是人,他能春风拂面;对方不做人,那他陌寻也绝非善类。

      胁迫陌寻,让他委曲求全?他宁可玉石俱焚。

      陌寻心绪变了几变,又将对方开出的条件盘磨一番。

      最终,商人陌寻抬手取了对方递来的香片。

      “阁下当真是……”陌寻本想说“坏的坦荡”,又觉差点意思,“当真是……顽劣霸道。”

      “顽劣霸道?”得逞之人挑眉,香囊系回腰间,粲然一笑,“某,向来如此。多谢赞誉。”

      *

      长街,夜风,湿露沾着早春花粉,香气时浓时淡。

      街灯昏黄,一黑衣执事拖着长长的影子,躬身行礼。

      “殿下,那王仁的头颅,已奠至夫人墓前。”

      “嗯。”暗长的身影应了声,清冷无澜,听不出喜怒,“按老规矩办的?”

      “是。归隐途中被截下,先缢死,再割头,用的钝刀。”黑衣执事顿了下,又补充说,“当着他幼孙的面。”

      意料之中。锦衣玉立之人摩挲手中铜炉,盖子掀开,一股清冷的木调香气扑面,冲淡了阆州花香也冲淡了经年拢在眉心的那团阴霾。

      “殿下,惊马之人的坐骑已解决。至于此人,需要属下做什么?”

      “他……”黎衡想起方才廊柱后那双温柔倔强的眼睛,“我亲自来。”

      都说阆州有趣,岂不知这阆州的人,更有趣。

      黎衡打发走手下,枕着阆州的夜,缓缓闭上眼。

      远处明月压高树,不知惊扰到谁家归巢的鸟,林中响起几声辽远空旷的振翅声。

      对昌国的印象,只存在儿时模糊又破碎的记忆里。黎衡想象过很多次重回故国的情形,但眼前的故国和记忆中的故国简直风马牛不相及,不说隔着山海,也起码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儿时的故国,很大一部分是甜软的,像枝杈上熟透的果子。稚嫩的孩童就站在那树下,静静仰脸望着。这一望便是十年。

      隔着十年的风沙往回看,再丰盈的果实也早已干瘪,没了当初的味道,尝一口,满嘴苦涩。

      那时黎衡随阿娘生活在一所很大、很空的房子里,最喜欢阿娘带他去热闹的街市。

      阿娘牵着他的小手,走过长街,走过闹市,在糖人摊子前买了支糖人递到小黎衡手上。糖人酥脆香甜。阿娘的手温暖柔软。阿娘身边的小黎衡,笑弯了眼。

      忽然,牵着小黎衡的手,猛地一顿。小黎衡仰头在阿娘脸上看到一种极为陌生的表情,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恐惧和绝望。

      长街尽头,父亲带着侍卫堵在那里,如摄人魂魄的魔鬼。

      “衡儿,快跑!”母亲拉着小黎衡,转身反方向狂奔。

      跑乱了衣角,跑丢了糖人,跑糊了视线,小黎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马上一口气噎死过去时,被人拦腰一把拎了起来。

      一只冰冷的大手扯住小黎衡手腕,凶狠地将小黎衡的手从阿娘手心拽开。

      “阿娘,阿娘……”

      死命伸出去的小手,徒劳地抓着空气,可无论怎么努力,就是够不到阿娘的手。

      冷,从掌心蔓向四肢百骸,刺骨钻心。

      长街空荡荡,早没了阿娘的影子。小黎衡瑟瑟缩成一团,又冷又怕,他跪爬向前,冰冷的小手伸向母亲消失的方向,口中哭着“阿娘!阿娘……”

      阆州的夜更深更冷,凉风刮过,粗暴地卷走黎衡露在衾被外的体温。

      “阿娘!”

      黎衡猛然坐起,心跳如战鼓敲得耳膜嗡鸣不已。

      黑暗中,他像刚挣出水面的溺水之人,胸前剧烈起伏,大口吞吐着空气。冷汗湿透中衣,沾在身上冰凉一片。

      顾不上额头低落的汗珠,黎衡开始失心疯似地在床头翻找。衾被扔了一地,终于在歪斜的枕头下找到那枚手炉。黎衡一把抓过,死死护进手心,如掉落悬崖之人紧紧抓住了他的救命绳索。

      炉中残存的一点温热,暂时温暖了梦中那双冰凉的小手,也让此时的黎衡恢复了些理智。

      夜,浓稠得像是能将人吞没。

      西境的夜,阆州的夜,儿时的夜,眼下的夜,整个混成一团,将静坐在这团虚无中的黎衡,一点点裹住,绞紧,缠成一枚破不开的蚕茧,困住里面的心跳和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黎衡整个人开始麻木,开始由内而外渐渐变冷。

      好在手炉的温度还在,黎衡贴在掌心,就像握住阿娘那双温暖柔软的手。

      儿时天凉,母亲便是这样给自己暖着,小手握进手心搓一搓,再哈口热气,小黎衡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握着手炉,他仍坐在床边,等身体里破碎的部分一点一点拼合。

      夜残,风清,梦境渐渐稀薄,黎衡的眼睛渐渐清明。

      窗前,半扇月光推进来,照上几案正中的一只汝窑梅瓶。

      梅瓶插着几支折枝玉兰,横七竖八。

      黑衣执事一双舞剑弄刀的手,终究是不会侍弄花草。黎衡嫌弃地蹙了下眉,起身上手整理几下,无所事事盯着看了一会儿。

      “陌寻。”黎衡咂摸着这个名字,确实人才无双,不论经商还是处事都让人挑不出错处,“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遇到我。”

      黎衡没有说谎,他此行就是复仇,带着精心筹划的一局棋,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就找到如此合适的一颗棋子。一定是阿娘暗中护佑。

      有这枚棋挡在前面,便没人会怀疑幕后布局者,等如愿将削茶政令砍掉的边茶陆续运出境,再嫁祸给那始作俑者颖王,自己便会事成拂衣去。至于这枚棋子的死活,不,只有死……那只能算他倒霉。

      月光穿玉瓣,亭亭盏盏,倒别有一番情致。

      黎衡对这等送花的小儿女心思,很瞧不上眼。他不明白散席送礼这样的小事,哪需要陌寻一个当家人亲力亲为。

      那陌寻就站在那近门花窗旁,同离席辞别的来客说着什么,不知是廊下花灯还是楼下戏台的光束从窗外透进来,斑斑驳驳覆上陌寻肩背,衬得他宛然如那丹青绘就的一尊菩萨。

      而菩萨并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那道幽深的目光,只专心将事先备好的玉兰花瓶一一捧与来客。

      最后一个,才轮到他黎衡。

      黎衡心中虽不屑,良好的涵养还是让他习惯性地将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盖在脸上。尤其想到对方马上为自己所用,笑容中又多了一分真心。

      黎衡接过花瓶,点头致谢。不过一离开赠花人视线,这瓶花便随手丢给了随从。

      月光缓缓流淌。梦境中的哀伤荡然无存,铜炉上的暗纹顶着指腹,黎衡眉心动了动,那双手也这般摩挲过这只手炉,白皙修长,指尖红润,还沾着点没擦净的香粉……

      长指离开铜炉,碰了碰舒展的花瓣。细润,微凉。那双沾了香粉的手,应该也是这般微凉。

      收回的长指,在半空中轻轻揉捻了一下,似乎触碰到那细润的香粉。

      不知想到什么,黎衡转身躺回床上,背对月光照亮的一切。

      莫名带了一点气。

      不是别人挑剩的,也不给我。

      枕上的黎衡转了个身。

      他陌寻不是喜欢送礼么,不日我回一份“大礼”,让了然茶肆也热闹热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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