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砸场 好好一张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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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了然茶肆成了阆州城最热闹的地方。
香车宝马盈门，华衣锦服联袂，大小茶商纷纷登门，唯恐慢一步手中茶引便成了无人接手的废纸。不过大家都是体面人，颜面还是要顾忌，嘴上礼让着“您先，您先”，脚下却一个比一个利索。
二楼花厅，陌寻亲自督阵。
大掌柜顾介诚亲自验明茶引真伪，核对茶引数量后，由陌寻再次核准，账房直接给足银两，钱货两讫。一旁两位账房先生各执一册，分别记录，方便后续对账。
顾介诚拧着眉头，总觉得此事哪里不对，无人处悄悄问陌寻：“阿寻哥，一下收这么多茶引，那客商当真不会有问题吗？”
那客商怎么会没问题。陌寻慢慢翻着账房先生的册子，并没有抬头。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双方你情我愿，我们也赚到些辛苦钱，至于那客商为何买这许多茶引收这么多茶，与我们不相干。”
楼下飘来清丽婉转的唱腔，近日茶肆访客多，演出便只安排了些相对安静的说书唱曲。
顾介诚还想说什么，陌寻抬手拦住：“茶肆上下这几日辛苦了，每人多发半月例银。还有，阿诚，去牙行多选些人来，接下来收茶运茶比往年多出一倍不止，那位黎公子允诺的皮货香料生意也要提上日程……”
“停！停停停！别唱了！都给老子停下！”
兄弟二人话说一半，忽然楼下一阵吵闹。凭栏往下看，但见门外闯进来一堆莽汉，各个持刀弄械，气势汹汹。为首一人堵在门口，正破马张飞高声叫嚷。
“了然茶肆抢了我们的人，连声招呼也不打，这是没把我们清音行会放在眼里呐！你们掌柜的人呢？难不成要当缩头乌龟！”
上来就扣帽子，来势不善。陌寻给顾介诚递了个眼神。
顾介诚下楼的当口，七八个罗刹似的莽汉冲上戏台，将台上唱演的歌伎父女二人围住。
宾客一看架势不对，胆小的早一溜烟跑了，也有心大的躲在安全位置等着看热闹。
楼上楼下茶肆内外更多的是来卖茶引的茶商。开门做生意，登门闹事时有发生，但在这么多同行面前出丑，看来是有人铁了心要给了然茶肆难堪。
顾介诚忙迎上前：“原来是黄三爷，有失远迎，不知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对为首那人笑着拱手行礼，又让茶博士去上茶。
“茶就不喝了！”横在门口的叫黄三，清音行会的烂账平事人，“顾掌柜，你们也不是第一日在这阆州城做生意，如今怎么能不守规矩！不能因为你们生意好，就鼻孔朝天、看不起我们清音行会了？”
“黄三爷说笑，众所周知了然茶肆在阆州城最是循规蹈矩了。我们东家与贵会的魏行首前些日子还一同参加了王举人的雅集，大家都是朋友。”
“循规蹈矩？呸！”黄三伸出一根萝卜般的手指，指指顾介诚眼睛又指指台上歌伎父女，“循规蹈矩会让没入会之人登台卖唱？睁眼说瞎话！”
原则上，阆州城凡登台演出的都要入清音行会，不过走街串市唱几嗓子混口饭吃的，不去行会“拜码头”也没人会理论什么。没人理论不代表符合规矩，真要有人深究，这就是把柄。
台上歌伎父女缩在那里大气不敢喘，满眼惊恐，见顾介诚在跟前，那台上老汉大着胆子申辩了几句：
“我们不是阆州人，唱过这几日就、就家去了！”
“不是阆州人？”黄三一个眼神，两个壮汉几部上台将那老汉摁在台面上，“刘老汉，你土埋半截的人，在这糊弄鬼呢！那城北三十里柳条庄河边那两间草屋是谁家？不住阆州城，就不算阆州人了？卖唱就不用入会了？”
眼下情况明了，了然茶肆请了未入会的歌伎来唱曲，结果被行会找上门。占尽道理的黄三等人气焰两丈高，封了茶肆入口，一副存心要将事情闹大的架势。
顾介诚见父女俩可怜，出于好心才请到茶肆唱几日，二人有没有去行会报道他还真没问。这事放往日根本不算什么，包些银子也就平了。
但今日不同。
这么多同行看着，了然茶肆本就因为生意好而遭人侧目、被人排挤，今日之事若不妥善处理，出了这个门可就传什么的都有了。
即便说了然茶肆与清音行会公然对抗、藐视行规、要与整个阆州为敌，也不是没人信。
顾介诚往二楼看了一眼，心中掂量如何稳住这些人，免得事态闹大不可控。
二楼柱廊后，陌寻隔着薄纱静观楼下局面，食指一下接一下点着朱漆游廊，看的过于认真，身后站了人都不知道。
“怎么，你家茶肆是家黑店，违规经营，被人堵上了门？”
陌寻一惊，猛回头，却对上一双温雅淡然的眼睛。
来人的目光明明是和善的，有宾主相见该有的矜持礼数，有熟人再次见面的兴奋喜悦，甚至对合作伙伴身陷困境也表现出了关切。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冰冷，甚至气人？
有一瞬，陌寻开始怀疑刚才听到的风凉话，是不是出自眼前人之口。
陌寻心中叹口气，没搭理来人，直接转回视线，继续扶栏观察楼下动向。
好好一张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黎衡这位金主贵客，就这么冷冰冰被晾在那。
好在贵客还算大度，不仅没有半分气恼，还宾至如归地很快哄好了自己。他上前一步，挤到主家身旁，学人家的样子，也手臂撑栏微微倾身，隔着薄纱向楼下看。
柱廊后的空间本就不大，站一个人刚刚好，挤两个人着实捉襟见肘。
陌寻眉宇微蹙。怎么说对方是客，方才对方言语是莽撞了些，但自己在待客上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来一往，两下就算扯平。但若此时自己硬要把人赶走，就亏了理，落了下风。
陌寻咽下这口气。随他吧。
不过陌寻实在不习惯与人贴这么近。换做往常他会直接让出这位置让对方看，可眼下楼下正闹着，他哪能置之不理。事急从权，只能两人挤在一处凑活看。
对方却并未意识到眼前的局促，或许他的人生教条中就没有“退让”两个字，坚实的双臂阔马金刀往栏杆上这么一搭，倒撑起一股三军统帅临阵阅兵的气势。
黎衡生得大，这番站姿，将陌寻本就不宽裕的空间压榨得更逼仄。
陌寻往旁边腾挪两分，翻出个白眼。天下这么大，这般没眼色的，少见。
对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织锦罩衫，英挺的腰背一撑，肩膀带动竹叶纹一直在陌寻眼前晃。加上陌寻此刻只能通过对方阔朗的肩膀，和栏杆围成的一小片空间朝外看，整个人有些站在船上的眩晕感。
忍无可忍，陌寻抬手拍上对方肩膀。
“让开些，挡着我了。”
黎衡一顿，侧身，鼻梁差点撞上对方头顶发冠，反应过来后腾挪着试了几种站位，都不满意，直接大手护上人家后背，将人一整个儿带到自己面前，两人一前一后向楼下看。
“楼下这群人，看上去都是练家子。”黎衡没给对方反驳的时间，认真看着楼下焦灼战局，“陌公子也有些身手，若是动起手来，你能打几个？”
“……不至于动手。” 无赖滋事，时有发生。陌寻司空见惯。只是与旁人前后贴一起谈正事，就，就奇怪的紧。
“不见得。你看那大块头都撸袖子了。”黎衡拍拍陌寻肩膀，从陌寻身侧伸出一直胳膊，半拢着人往楼下指，“我那晚被你砸了脑袋，现在还没好。今日若他们打我，恐怕还需要陌公子腾出手来救我一救。”
陌寻不清楚五大三粗的黎衡在这里矫情什么，但他确实腾出一只手……
捏了捏眉心。
“陌公子，我可不能再受伤了……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碎碎念从后脑勺钻进耳朵的同时，陌寻的肩膀也被轻轻拍了几下。
陌寻闭了闭眼，捏眉心的手，骨节已经发白。
对方哪怕不说话，存在感已经足够强烈，强烈到陌寻满眼满脑全是他。可对方还嫌不够似的，一张嘴仍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耳根子太吵了。
“陌公子，你跟你说话呢，你得保护我……你听见没有……”
陌寻一个头两个大，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能不能闭嘴。”
“……”
黎衡一顿，明显被噎了一下，抿抿唇，想再说点什么，还是收了声。
神色却也没恼，甚至带着一丝暗不可察的惊喜。
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让他闭嘴。
黎衡收回目光，瞳孔聚焦，颇具玩味地盯着身边人。
楼下吵闹声加剧，身边人抓紧栏杆，向前探身，只留了半个侧脸和后脑给他。
剑眉入鬓，鬓如刀裁，裁冰剪雪般一截后颈，让这位端雅清隽的眼前人，多出一抹风月情致。
只是脾气硬了些，骨头和发丝都透着倔强。
有意思。
他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眼前人，有意思。戏弄眼前人，更有意思。
黄三这伙人，就是他黎衡找来的。
专门找来闹事。
最好闹得人尽皆知。
茶引之事只是茶商小范围知道，他要让满城百姓都知道大肆收茶引的是了然茶肆，接下来凭茶引大肆收购边茶的、往边境运送边茶的，也都是了然茶肆。
一个本地茶商囤积茶叶、待价而沽，总比他一个客商千里迢迢来做更合情合理，更不惹人耳目。
当然他人坏，也藏了私心。
他想看热闹，想看眼前这位端雅君子的热闹，于是量身定制了这场热闹，权当是那瓶玉兰的“回礼”，也权当是送自己的归国礼。
“陌公子，被人指着鼻子骂，这你都能忍得下去？”黎衡从后推了推陌寻肩背，有意拱火。
陌寻用力瞪了黎衡一眼，没说话，从这狭小一隅挤出来，转身便要下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砸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