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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复仇 黎公子抬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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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摆上午宴。陌寻的席位被移至黎衡旁边。
这不合规矩。
今天的“意外”已经够多了,陌寻不想再招人非议。倒不是怕,只是没必要为这等小事沾腥。他转身让小厮将位置调回末尾,却被赵乾生拦住。
“陌寻呐,来陪黎公子尝尝咱们阆州的酒。”赵乾生拉住陌寻胳膊,意味深长,“你年轻,今后行会中的事情,也该多费些心才好。”
生意场上混的,都长了双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眼睛。陌寻看看赵乾生,又见黎衡事不关己地一味摩挲他那不合时宜的手炉,不用猜,定是黎衡和赵乾生私下达成了利益置换。
置换筹码,就是陌寻。
能让常年独掌行会事务的赵乾生舍得分一杯羹,将部分行会事务授权给年轻后生,看来黎衡下了大成本,而且势在必得。
无利不起早,陌寻想起昨晚黎衡提到的生意合作。看来这“福气”不接不行了。陌寻不喜欢被人安排被人拿捏,些许懊恼的同时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意值得这番大费周章。
佐茶果子、前菜、时令下酒小菜早上了三五轮,赵乾生见陌寻迟迟不动 ,便有些坐不住,满斟了一盏酒敬远客。
“黎公子,这茶引……”
远客也跟着端了酒盏,却故意不接话茬,只一双眼睛觑着身旁的陌寻。
赵乾生识趣,忙笑推陌寻,提醒:“黎公子的酒盏未满呐。”
陌寻看了眼有意无意等在那里的酒盏,迟疑了一瞬还是选择执壶上前,待要斟酒,壶身却被一只手轻轻抵住。
“哪敢劳烦陌公子,”修长的手指径直来接壶柄,“我自己来。”
壶柄快速易主,手指不小心触到又很快错开,陌寻还是感受到了指腹薄茧的粗粝。
黎衡满斟之后,又倾身过来为陌寻添酒。陌寻矮身接着,一注水线从折枝玉兰纹银壶的细颈口垂落,水面凸出的弧度崩到极限前,倏忽止住。
箭在弦上,陌寻端着酒,沉吟片刻,举杯:“阆州茶引收购之事,就拜托黎公子了。”
他倒要看看对方准备了怎样的一盘棋。
很快一众人围上黎衡敬酒,陌寻则寻了个空走出花厅,在轻纱半遮的廊角站定,凭栏向下看。
了然茶肆落地两层,一楼正中设一高台,上演乐舞百戏等以娱宾客。二楼中间挑空,凭栏可观赏一楼演出,视野开阔,关闭阁窗又能独享私密空间,文人墨客、勋贵富商、名媛贵妇们多在此集会。今日茶引宴请便设在了二楼主厅。
大掌柜顾介诚跟进廊角,他瞧着陌寻的神色,放低声音:“请人看过了,不像生病,更不像中毒。”
跟了陌寻多年的马,晨起死在马厩。死的利落,又蹊跷。
“已经在物色新坐骑了,阿寻哥先用我那匹乌云踏雪代步吧。”
陌寻未置可否,捏了捏眉心:“今日二楼宾客多,楼下你勤盯着些。”
顾介诚应了,藕荷色薄纱在身后放下,隔开顾介诚的欲语还休,也隔开名利场的浮华喧嚣,给了陌寻片刻清净。
隔着薄纱,楼下的杂剧演得正热闹,陌寻视线放空,恍惚间却见眼前薄纱覆了片人影。几乎是瞬间,陌寻便意识到来者是谁。
“陌公子好会躲清静。”
一道清亮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你那些行会商友,不把我灌醉誓不罢休,你也不帮我挡挡。”
陌寻转身,只见长指轻挑,薄纱堆叠,露出那张五官深邃、颇具压迫感的脸来。
来人带着酒气,眼神却依旧清明。
廊柱后纱帐围就的这一隅本就不大,又塞进来一个高陌寻半头的大块头,更显局促。
陌寻向后退了半步,此时没旁人,他便不像方才厅上那般客气:“只要你不想醉,你便不会醉。”
声音冷静,近乎冷漠。
“哦?这么了解我?”被抢白一句,黎衡倒也没恼,向前跟了一步,倾身,压低声音,“那陌公子猜猜,此刻的我……醉了么?”
“别离这么近。”陌寻的后腰已经抵住二楼的扶栏,他向旁侧身,眼神警告,“你醉没醉我不知道,我可是醉了,当心我吐脏阁下这衣衫。”
黎衡目光在人脸上扫了下,笑着直起腰身:“别人不行,你陌公子弄脏的,无妨。”
说着阔朗的脊背向后靠去,倚着廊柱慵懒惬意,神色松弛得好像这家茶肆,不,整个阆州城,都是他黎衡的。
“看来陌公子还在生我的气。”黎衡低头摩挲手中香炉,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吭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我初来乍到举目无亲,与陌公子攀攀关系,实属无奈。”
“攀关系?”陌寻一声哂笑,冷眼看着这位纡尊降贵之人,“攀关系,攀到床上?”
黎衡眼珠微转,似乎还在回忆自己的“杰作”,眼底都是满意。
“事发突然,也情有可原吧,陌公子。总好过让别人发现你将阆州茶商的大金主五花大绑砸晕在自己卧房……那你可成了全阆州的罪人。我,这是在帮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 半日,陌寻倒吸一口气。
“好了,是我惹陌公子不高兴,那我给陌公子赔罪。”黎衡先松了口,指指自己腰间荷包,“醒酒的香片,效果立竿见影,试试?”
长指去解荷包,拉开绳结后举到陌寻面前,露出几条寸许长的棕褐色薄片。
算了,陌寻摇摇头,“哪敢让黎公子赔罪,”他接了那香片,但不想再和黎衡在这一隅天地纠缠,“离席太久,我先回去了。楼下歌伎正唱的是今日风靡阆州的小令,黎公子若有雅兴,自可留在此品鉴一二。”
陌寻绕过人朝外走去,薄纱掀开,灯火辉煌的名利场重新铺展在眼前,陌寻调整好表情,戴上自己那面堪称完美并自以为傲的社交假面,去面对等在前方的未知状况。
“我此行,是为复仇。”身后人突然开了腔,声音不高,字字落地有声。
“复仇?”陌寻明显一怔,面上波澜不惊,酒却醒了八九分。
撩起的薄纱重新放下,陌寻转过身一双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位远客。
“是,复仇。”黎衡仍倚在廊柱上,目光坦然磊落,“不过是兄弟阋墙的老戏码。
长指漫不经心摩挲着手炉。
“我随母姓,母亲身份低微,不过是父亲的一个侍婢,一直以来我在家族中并不受宠,本来大家各司其职倒也相安无事,只是眼下他们狠狠摆了我一道,明摆着就是要我命。”
黎衡语气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此次来阆州,是帮族中拿下在中原的茶叶生意,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为的是让自己在家中有立足之地,更为了让害我的人好看。正好眼下满城抛售边茶茶引,我的机会不就来了?这算不算连老天都在帮我?”
陌寻定定看着对方。为人处世,最忌“交浅言深”四个字。黎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不谨慎的人,但他就是这么做了。毫不遮掩地将自己的过往和欲念袒露于人前。直白,坦荡。
好在陌寻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尊重他人命运,保持边界。不介入别人因果。
“……那祝黎公子好运。”
“好运?”黎衡脸上的笑意倏忽荡然无存,眼神甚至透出冰冷,毒蛇竖瞳,“听闻阆州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来收茶引的,就是你陌公子。对此,陌公子有何解释?”
该来的还是来了,陌寻再吸一口气:“逆势而行者,要么搅弄时局,要么另有所图,二者皆不是正经做生意的。既然黎公子的初衷不在赚钱,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黎公子有自己的苦衷,收茶引之事我自然不会再反对。”
听到不反对,黎衡面色明显缓和,唇角重新勾了一抹笑意:“所以,那晚我提到的生意合作,陌公子这是答应了?”
眼见对方要强买强卖,陌寻举举手中的醒酒香片,当即送入口中,准备补句“谢了”“味道不错”之类的客套话赶紧离场,谁知老天爷真的站到了黎衡那一边,下一秒陌寻就被入口之物来了个当面猛击,脚下一趔趄险些摔倒。
“……呃!”
猛烈的酸卤气直冲天灵,先呛后苦,裹着奇异陌生的香味在口内腹中翻江倒海,陌寻强行压了好一阵子,气息才勉强平缓下来。
“……你这,这……” 睫毛颤抖,陌寻眼睛闭了又闭,眼角溢出了几点泪痕。
“酒是不是醒了?没骗你,效果厉害吧。”神色得意,甚至还在等对方夸赞。
“……厉害,顶顶厉害,真是谢、谢、你。” 陌寻定定神,一心往外走,“失陪。”
黎衡却先一步,侧身挡住人,尾音挂着钩:“话还没说完呢,陌公子跑什么?”
“还说什么?”语气已经没什么耐心。
黎衡清楚对方想含混过关,他却不是那好糊弄的主,眼神玩味地盯着对方:“我们合作,共同完成这复仇之事。”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不过方才那醒酒香片的后劲还没过去,陌寻有些笑不出。
“谢黎公子抬爱。不了。”
藕荷色轻纱再次被掀开时,一堵坚实的身躯横堵陌寻面前,一副“偏要你参与”的架势。
“你不同意,我就说此次茶引收购因为你陌寻而作罢。”黎衡将人缓缓逼了回来,“想来今后整个阆州茶叶行会都会与你为敌。不帮我,这阆州的茶生意,陌公子也休想再做下去。”
“刚说了,我不介入他人因果。阆州城等着和黎公子合作的人能排出去两条街,眼下花厅各个等着黎公子青睐,黎公子又何苦盯着我一个小小茶商不放?”
“排出去两条街?”黎衡冷笑一声,不知这是读不懂别人情绪还是根本不关心不在意,他向前压了一步,鼻尖对鼻尖。
“如果我说我不要那些人,非要你介入因果,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