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直男殿下追妻火葬场》樵山牧野

3、宴饮 竟有龙阳之

　　新制的雪色茶汤，荡在墨色建盏中，陌寻为宾客一一奉上茶肆招牌“云团胜雪”，手持最后一盏，坐到了座次之末，自己的席位上。

　　人情社会讲究论资排辈，宴请西境客商的席面虽然摆在他家茶肆，但此事是阆州茶叶行会牵头张罗，在座的又都是阆州有头有脸的茶商，陌寻作为后生晚辈只能排在末位。

　　行首赵乾生的脸，很久没放晴了。请来的西境客商还没到，他揉搓着一小撮又干又稀的花白胡子，掀起眼皮扫了一圈花厅，重重叹了口气。

　　行首不方便说的话，自有人替他说，下手第三位的刘豹按捺不住，率先嚷起来。

　　“边茶减半说是为了敲打隔壁羌国，但敲的哪是羌国脸面，明明是要我们这些茶商的命呐！贵人们张张嘴，我们跑断腿不说，弄不好半个身家都要折进去。”

　　席间有人想劝“莫谈国事”，话没出口自己先跟着诉起了苦。

　　“今岁本是个好年景，原指望大赚一笔翻个身，谁知横空来了这么个诏令！边茶减了，那多出的茶势必流向内地，茶价势必一跌再跌，我们能获之利岂不越来越薄？”

　　“何止是利薄！我还有不少马上到期的茶引。若不兑茶，那买茶引的银子白白扔了；若在期限前强行兑了茶，这许多茶积在手中，仓储、运送、售卖……这一遭下来白忙一场都算好的，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耽误了别的生意。真是骑虎难下。”

　　话一扯开，席间同此凉热，叹息一片。

　　刘豹见气氛到了，瞥了眼角落里的陌寻。

　　“好在赵行首请了这位西境客商来收茶引，这明明是造福阆州茶商的善举，偏偏就是有些人不知好歹，非说人家客商别有用心，我看别有用心的另有他人。”

　　有人好奇：“敢问刘公子这别有用心之人是谁？”

　　有人气愤：“别管是谁，这个节骨眼上凡是阻碍收购茶引的，就是与阆州茶商为敌。若被我知道是谁，即便豁出这条命也要亲自将他赶出阆州！”

　　刘豹按压住笑意，见陌寻装傻，索性端了盏茶大摇大摆走到陌寻坐席前。

　　“果然茶如其人，陌公子茶肆中的茶清雅，人也淡泊呢！陌公子这般清高，不知是看不上我等，还是不想与我等同流合污将茶引卖给客商？”

　　陌寻拿捏茶盏的指节微微发白。茶汤放久了，最后一口泛出些滞涩。

　　茶引收购牵扯到整个阆州茶行，非同儿戏，陌寻掂量再三，还是开了口。

　　“赵行首、诸位同行，”陌寻直接略过刘豹，微微沉袖，正色道，“边茶减半当口，减持茶引方是人之常情，为何有人选择逆流行舟，偏偏此时收购茶引、囤积茶叶，难道他不懂趋利避害？事出反常，必有妖。”

　　厅上空气开始凝重，众人眼神交错，皆不作声。道理谁都明白，可这许多茶引砸在手里，割的是自己的肉，折的是自己的钱。若能免割肉之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谁来买就卖谁。

　　陌寻继续：“这位客商自称西境黎氏，在座诸位生意遍天下，西境南疆皆有分号，可曾听闻过西境有这姓黎的大商贾？”

　　一语落地，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接下来三三两两窃窃低语。方才群起响应、志在必得的势头，渐渐变成了迟疑观望，还有当即敲退堂鼓的。

　　刘豹见走向不对，怒指陌寻：“陌寻，你就是见不得我们行会好，既然看不上行首的决议，不如今日就退出行会！”

　　厅上乱成一团，行首赵乾生却并没有出来“主持公道”。手中那撮胡须早拈成了绺，他一直盯着门外看，可过了约定时间，也未见半个西境商人来。只有一个自称黎家随从的递上了拜帖。

　　收售茶引这等大事只派一个随从来，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

　　那随从恭敬行了一礼，举止不俗，不卑不亢：“为表重视，我家公子昨日已到茶肆。”

　　“昨日便到了，那他人呢？”

　　那随从并未直接回答，目光巡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陌寻身上。

　　“这个要问茶肆主人……陌公子。”

　　“……”

　　席间众人此时意外团结，乌泱泱一堆挤在陌寻身后，面上谦让脚下却争先恐后往花厅外走。

　　陌寻心中打鼓，他缓了片刻，调匀气息，才抬手推开了然茶肆二楼雅室的雕花木门。

　　众人踮脚引颈，随着门扇越开越大，视线不约而同往床上扫。求仁得仁。果然，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子此刻正从陌寻的枕上缓缓起身。

　　众目睽睽下，黎衡旁若无人地端坐床边，正衣衫，理冠簪，慢条斯理又从容不迫地完成了他的晨起“仪式”。

　　一切就绪后，又在临窗桌案上的瑞兽流云纹铜镜前照了照，确保仪容得体这才懒懒地撩起眼皮看向众人，笑容拿捏得温和又得体。

　　“抱歉，昨夜折腾得太晚，一时贪睡误了时辰。今日茶肆所有费用，黎某来承担。”

　　众人错愕的眼神中，陌寻方才在花厅之上据理声讨希望大家远离的“妖邪”，此刻正缓步走到陌寻身边，眉眼湾笑。

　　语调带着嗔怪。

　　“都怪你。晨起怎么也不叫醒我？”

　　“……”

　　陌寻被噎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勉强维持住该有的社交仪态。

　　理论上他该说些什么的，事实是眼下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越描越黑。

　　陌寻咬了咬后槽牙，关上雅室木门，随众人回到花厅。

　　“怪道陌寻极力阻止我们卖茶引，原来早将人偷偷藏进自己被窝。”

　　“他想一人私吞这好事，未免太独了些！”

　　“不过平时看着他清高寡欲，谁曾想竟有这龙阳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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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衡被赵乾生等人请上主宾之位，手里端着一盏茶，就着厅下不时传来的八卦议论缓缓品着，视线却穿过这一厅纷杂，勾着角落一隅。

　　末位之人也吃着一盏茶，清雅恬淡得好像众人咀嚼的不是他，又好像此类局面司空见惯，早已见怪不怪。

　　行首赵乾生也品着手中茶，余光看看黎衡又看看远处的陌寻，心下浮沉。

　　今日茶引之事，赵乾生有些看不明白。好在他有自己的决策原则：不看一个人如何说，看他如何做。

　　不管陌寻态度如何，如何劝众人慎重，客商黎衡是从他房中出来的。在赵乾生看来，这就意味着此人可信，此事可靠，此举可成。

　　赵乾生亲自给黎衡添了茶，笑说：“不知黎公子此行，打算收多少茶引？”

　　此话一出，花厅顿时安静，四下都侧了耳朵过来。

　　黎衡笑着还礼，一派谦和温良：“茶引，我本意是来者不拒的”，眼底裹挟着一抹暗不可察的狡黠，“奈何昨夜与陌公子产生一些……争执。”

　　话留一半，黎衡摆出一副甚是为难的神情，兀自摆弄手中茶盏，没有继续说下去。

　　众人听到“来者不拒”，此前悬着的心缓缓放下，觉得此事又有了盼头。可后面一个“奈何”，当头浇灭众人心中的盼头，惹得大家大眼瞪小眼。

　　意思很明显了。茶引是否收、收多少，黎衡做不得主，全凭陌寻裁夺。

　　陌寻手中茶盏，蓦地荡出几圈涟漪，没有抬眸也清楚此刻众人目光的焦点在哪里。

　　陌寻心中冷笑，此时若一味劝阻，众人更坚信他陌寻要吃独食。若依着众人向黎衡求情，又变相坐实了自己私下和对方有一腿。自己这是被架上高台，骑虎难下了。

　　陌寻掠过众人看过来的视线，望向主宾的位置，恰好撞上“罪魁祸首”远远投来的目光，光明正大又肆无忌惮。

　　交汇的视线，很快便被涌上来的锦衣华服断开。众人非常识时务地来套近乎、攀关系，“陌老弟”“陌公子”“陌老板”不绝于耳。
　　陌寻自认到阆州这些年，从没见过这么多同行的笑脸。

　　陌寻是体面人，笑着起身与众人举杯、应酬、斡旋。

　　赵乾生又敬了黎衡一盏茶，他能看出黎衡在刻意低调，也能看出对方举止投足间那股权势和财富滋养出来的威压和从容。

　　“没想到黎公子和我们陌寻是朋友。”

　　“……朋友？”黎衡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乾生一眼。

　　赵乾生捏着胡须一怔。

　　看来不是朋友。不是朋友，但能同睡一床……那就是在朋友之上。

　　“那依黎公子看，今日这茶引……”赵乾生笑着仰脸看向黎衡，再次试探。

　　“茶引之事，我听陌寻的。”黎衡态度果断，毫无回旋余地，又看了眼一直跟在赵乾生身旁的刘豹，瞬时居高临下，语气冰冷，“你，不卖茶引？”

　　刘豹明显愣住，等明白过来当下局势后脸上的表情甚是精彩。他努力挤出笑容，倒了盏茶，硬着头皮朝陌寻走去。

　　厅下，陌寻被众星捧月围着，一抬眸，穿过密不透风的各色笑脸，但见黎衡朝这边举了举茶盏。

　　意思是“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