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沉船 你我二人, ...

  •   了然茶肆是茶肆,不是客栈,没有客房。

      但黎衡“睡过”一晚,自是知道那唯一一间卧房的构造。

      “房内只有一张床,”黎衡拢着手炉,神情一如既往矜傲,却又带些为难,“陌公子,你我二人,如何睡?”

      陌寻是主人,没道理睡榻。他是客人,还负着伤,也没道理睡榻。

      陌寻转眸看了眼黎衡,语气平淡,公事公办:“黎公子,我们先小人再君子。阁下既然决定下榻我茶肆,三章约法还是说在前面。”

      “自然。”黎衡微微颔首,轻抬手炉示意对方继续,神色悠闲得宛然这里是他的行宫,而行宫总管陌寻正做请示安排。

      “黎公子,虽然阁下帮我挡了一刀,但我们公私分明一码归一码。房费,茶肆会正常收取。茶饭若需要,也按市价收取。此其一。”

      “嗯。”无异议。

      “其二,”陌寻目光扫了遍满地箱笼,“财物自行保管,若有遗失,可遣人去南石大街。”

      “南石大街?”漫不经心的一双眼睛终于起了点波澜,缓缓看向陌寻,“那里是盗贼的窝点?”

      陌寻闭了闭眼,长呼一口气,微咬贝齿:“……那里是州衙。”

      “……”

      “其三,”陌寻脚尖转向新晋房客,近前一步,“楼下账房我会增派人手看管,就不劳阁下深夜帮忙查账。”

      黎衡明白陌寻指的是他当初夜探账房之事,莞尔,“好。成交。”跟着也向前一步,身影几乎将人罩住,“方才的问题,尚未有定论。”

      “什么问题?”

      黎衡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一张床,如何睡?”

      陌寻侧身,从压过来身影中挪出来,背对黎衡。

      “这张床,这个房间,目前都归黎公子所用。阁下想如何睡,就如何睡。”

      手炉上的长指一顿,旋即有节奏地轻轻敲起,语调慵懒,尾音上扬。

      “与人同床,陌公子可习惯?我睡外侧,陌公子可有异议?陌公子平日几时就寝?陌公子可有夜游之症?陌公子我睡眠浅……”

      养尊处优之人,能想到这些问题,很贴心很周到了。

      对方却并不领情,直接抬手打断:“黎公子,你花了银子,这间房就是你的。与我何干?”说罢,起身告辞,“黎公子,有事吩咐楼下小厮即可。”

      一只脚已踏出房门,略略停住,又收了回来。

      陌寻转身,踩着光,一步一步走回黎衡身边,站回方才的位置,看定对方眼睛。

      那股冷涩的香味缠了上来。

      陌寻似乎觉得不够,抬脚近前一步,对方刀剑裁刻般的下颌在自己面前缓缓放大。

      再近一步……

      没人敢主动离黎衡这么近。

      这已然打破了安全距离,若黎衡的黑衣执事在附近,此时早已手起刀落。

      也没人敢这么肆无忌惮看黎衡的眼睛,更不用说带着试探,带着挑衅,甚至带着某种意味的警告。

      不过黎衡默许了这个放肆的举动。

      他唇角噙笑,垂眸回视来人,带着纵容。

      狩猎嘛,有来有回才有意思。他很好奇陷阱中的猎物能有什么招数。

      “还有,”过了有一会儿,猎物终于开口,压低声音,“本茶肆禁止招妓,”抬眸挑眉,说话气息震动方寸一隅的空气钻进黎衡脖领,“……不论男女。”

      黎衡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袖中伏在手炉上的指节开始发白。

      看着陌寻转身离开,黎衡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来笑着摇摇头。

      真是一只没熬熟的鹰崽子。

      有脾气,惹急了还会啄人一口 。

      不过没关系,对于一位熬鹰圣手来说,鹰越烈,他越兴奋。

      *

      自从入驻茶肆,黎衡便没再见过这了然茶肆的大当家。

      黎衡向来善解人意,很能理解一二,自己这单大生意是够陌寻忙一阵的。不过客在家中,主人一直不露面,多少有些不地道。生意照做,钱照拿,人却躲开……这笔账,黎衡记下了。

      好在这茶肆黎衡住得还算顺心顺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眼下并不急于计较。

      黎衡出手阔绰,赏银不断,对茶肆上下大都随和,众小厮乐得哄这位财神爷开心。只要财神爷不一把火烧了这茶肆,没人管他做什么。

      近日陌寻少来茶肆,大掌柜顾介诚也时常不在,茶肆中若有来斗殴闹事的,众人第一时间会去请黎衡来拿主意,黎衡也总能以自己的方式利落漂亮地将事情摆平。没多久,客官黎衡俨然成了这了然茶肆的二当家。

      窗前玉兰褪去一身洁白,李树飞花纷纷时,阆州城越发热闹,各大茶商四面云集,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春茶采买做着准备。

      众人来阆州凭引购茶,顺带物色尖货,不过今年较往年多了一项重要事宜,那就是出入城中最知名的一家茶肆,和这位茶肆中那位神秘座上宾饮茶品香。

      席间若有幸能议及茶叶、皮草、香料等生意,那相当于三五年的进益收入能一次收入囊中。所以众人挤破头都想获得一次入肆资格。

      这位座上宾为人豁达,利益上大方让渡从不计较。只有一点,隔着纱帘交谈,从不以真面示人。不过众人得知他自小害过天花毁了容貌不宜见人后,谁也不计较这点子不值钱的礼数,还暗暗称赞其脸残志坚,将来定能成大事,越发坚定了与之合作甚至追随的决心。更有甚者,掏心掏肺示好,将祖上如何发迹,暗中为哪位贵人皇子办事等等秘事也都倾囊相告,只求能增加自身筹码,让对方多看自己一眼。

      烟花三月,蜂蝶般追名逐利的凡世异常绚烂,帘幕后的黎衡一点点拼接、审视着时局。夜幕坠落,短暂盖住这一城纸醉金迷时,一抹黑影如期潜入了然茶肆。

      黑衣执事带回京中消息。

      王仁之死并没有惹起什么风波。原本就是个弃子,能活到此时已是侥幸。只有几位昔年旧人感慨了下往事,说了几句“善恶终有时”这事便过去了。被割了头死无全尸,那也是他应得的。

      边茶减半政策已颁布数月,二皇子颖王见羌国朝堂不仅没有近一步动作,连他那位质子弟弟的消息也是半点也无,是生是死是喜是忧根本无从知道,心中自是不爽快,于是派人四处散播说今后大昌要自己培育良马,近一步减少茶马交易和两朝互市。
      “故步自封,作死之道。”

      暗沉的嗓音夹杂一两声手炉铜盖掀起又盖上的声音,黎衡加了块精致考究的梅花碳到炉中,漫不经心地琢磨着这位非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二哥。

      “老二还是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凡事偏要写在脸上。”黎衡自然知道颖王盼着自己什么下场,真是给他脸了,冷哼一声,看了眼站在廊柱前的黑衣执事。“你也去散播些消息,就说为了削茶之事羌王那边已经气得大病一场,不仅减免了质子府一应供给,还每日派人去训斥。如今质子府日子艰难,已经陆续开始变卖东西,过不了多久恐怕要上街卖艺谋生。”
      “……”

      案头烛火晃了晃。

      黎衡见人没吭声,一低头对上那聪明又清澈的眼神。

      “……殿下,咱质子府当真……”

      黎衡闭眼叹了半口气,手下这些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直:“放心,就算他颖王上街卖艺都轮不到咱们。”

      听黎衡这般说,黑衣执事当真就宽了心,低头搓搓自己沙包一般的大拳,腼腆地笑了。

      “让你去查的事,怎么样了?”

      指陌寻。

      毕竟是合作伙伴,总要知己知彼。此人品性如何能力怎样,黎衡心中有数。

      不过,他想知道更多。

      手下人查来查去,能确定的不过几点:陌寻不是二皇子的人,也不属于朝中任何派系,就是一个没有什么根基的无名小商人。
      至于他是哪里人,有无家眷,竟像被狂风吹卷的云絮,没留下任何痕迹,让人不知从何查起。

      怪事。谁没个三姑六姨,难道他陌寻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殿下,有一点可以明确,陌寻出身卑微。”黑衣执事下颌绷紧,一脸严肃,“众人看不起他,但又忌惮他。”

      “看不起他,又忌惮他?”黎衡盘着手炉,若有所思,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

      这种处境,他懂。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从绝境中独自挣扎出来。

      黎衡清楚众人看不起他的地方在哪里,也清楚对方忌惮他什么。

      阆州茶商商会之人,黎衡近日见过不少,能比得上陌寻的,一个没有。对,一个没有。也包括来阆州买茶的各路名商大贾。

      能力才华比不上,只能靠贬低人家的出身来彰显自己的高贵。还真是了不起。

      黎衡毫不掩饰自己的讥嘲和鄙夷。

      难怪商会宴饮上,有几个茶商公然对陌寻阴阳怪气。歌伎之事时,连黄三这般走狗也敢当众羞辱他。

      临窗案几摆了瓶折枝杏花,细风一吹,沾着月光的花瓣扑簌簌落下,坠向暗黑的玄漆案面。了然茶肆喜欢焚香,喜欢插花,肆中花卉随时令而变。这折枝杏花一看就是小厮们市面上随便买来的,半分不及他们大当家上次送的那瓶玉兰。

      他黎衡锚定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剑眉压眸,暗竹纹袍袖下的拳头用了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沉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