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日落南下

16、Chapter 16 “不要再去

　　“我？”
　　裴凌的回答只是一个简单的字符，像听到什么笑话般轻哼了下，并不在意陆砚刚才正色的“威胁”。
　　好不容易沉默又紧张的氛围被再度打破，裴凌语气里带着玩味，自上而下打量着他，最终停在陆砚半露半笼的锁骨上：
　　“陆教授，你是打得过我，还是怎么样啊？”

　　“……”
　　陆砚内心无语，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鼠标下划，密集的文件分门别类陈列着：《Mrh地下实验层爆炸案综合调查报告》、《Mrh地下实验层爆炸案相关责任人名单》、《Mrh计划地下实验层爆炸案起火点及爆炸源分析报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陆砚一个个点开，浏览，文件内的文字官方又冗杂，但大体意思和对外公布的差不多，他不满地“啧”了一声，眉心皱起来。
　　而身边的人似乎轻微地笑了一下：
　　“不满意吗？”

　　陆砚又查阅了两个文件，此刻列表只剩下最后一面，他微微偏头：
　　“你们监察院还挺废物的。”

　　“怎么？”
　　裴凌伸手指了指屏幕：
　　“还有一面，不再看看？”

　　“……”
　　沉默间，陆砚点开最后一列，电脑顶端是醒目描黑的“封存件”，其下标注着“以下文件在封存时被设置为需特殊权限才能查阅”。
　　但陆砚没多想，径直点开标识，动作快到裴凌还来不及阻止，电脑最上方摄像头就亮起细微红光，屏幕也顺势一闪，弹出陆砚此刻的模样。

　　裴凌呼吸一滞，立刻伸手盖住摄像头，另一只手压住陆砚的肩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把椅子往旁边带了点：
　　“让开。”
　　等确定陆砚不会再出镜，他才缓缓挪开掌心，进行面容识别和密码验证。

　　解决后，裴凌让开位置，但此刻陆砚的呼吸频明显被先前更快了，他的心跳自此不规律，那种仿佛要触碰到真相的隐秘不断重刷并不算平静的心绪。
　　《关于南方疫情区安全总院院长裴景昆的询问语录》、《Mrh计划地下实验层爆炸案起火点及爆炸源分析报告》……
　　一共六个文件出现在眼前，和先前那些客套而浮于表面的不同，这些文件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神秘和危险，仿佛有某种吸引人甘愿飞蛾扑火的魔力。

　　眼前仿佛又出现四年前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声响和脚下颤抖的地板无比真实，陆砚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面色已经比先前更加苍白，一种无所适从的窒息感席卷而上，带着吞噬一切的恍惚与迷蒙，迫使他紧紧在瞬间的慌乱中紧紧闭眼。
　　但下一秒，温热的掌心再次落在肩头，这次不一样，裴凌没用什么力道，而是用指尖非常轻柔地捏了两下，熟悉的声音像伸进湍急水流中的一只手，把他从溺毙中狠狠拖出：
　　“怎么了？”

　　陆砚缓缓睁眼，握着鼠标的指尖变得麻木，他茫然抬头，目光发空地望向裴凌，张了张唇，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裴凌已经压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他的目光在陆砚毫无血色的脸上逡巡了一圈，语气算是温柔：
　　“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回忆带来躯体化，陆砚本以为这次也会和先前一样，等恐惧和寒意逐渐淹没至顶，再在心悸里沉到最深，等身体幻痛和思维颤抖变得麻木不堪，痛苦就都会结束。
　　而这些会延续到他的生命的尽头。

　　但裴凌刚才的动作明显打断了陆砚自以为是的流程，他倒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后知后觉地意识那些回忆带来的幻觉已经消失了。
　　没有爆炸，没有枪响，没有那些需要虚与委蛇的权利争斗，只有一双温和的、仅仅落在他一人身上的眼睛。
　　“我……”

　　陆砚的嗓音沙哑，还没完全回过神，就被裴凌一只手点在拧紧的眉心，很轻：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陆砚疑惑：
　　“什么？”

　　“唔”，裴凌点点头，指向屏幕：
　　“你看吧，这些文件目前我也没有查阅权限了。”

　　刚才被点开的文字界面赫然变化，陆砚的视线缓慢聚焦：
　　“因权限问题禁止访问，如需查阅请申请监察总院批复。”

　　“这是怎么回事？”
　　触手可及的真相从指缝溜走的感觉并不好受，让陆砚感觉一脚踩进虚空，他面色不悦道：
　　“你骗我？”

　　“没有。”
　　裴凌摇摇头，若有所思道：
　　“刚才打开的时候是验证通过的，如果现在被禁止访问，一定是有人刻意阻止了。”

　　陆砚盯着屏幕上“监察总院”几个字，半晌轻笑一声，像是洞穿什么之后的轻蔑：
　　“裴监察，看来你那位被人称颂的父亲，也不是很放心你啊。”

　　“……”
　　裴凌一时无言，低头看了静止的屏幕半晌，才再度开口：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陆砚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却依旧答非所问：
　　“裴凌，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坐在你面前的人，是四年前那场爆炸的策划者吗？”

　　“……”

　　陆砚继续道：
　　“你就从来没有听信过那些舆论对我的揣测吗？你就没想过，我其实就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暴徒，用一场爆炸来毁掉一切吗？”
　　他抬手，抓住裴凌的衣领，狠狠向下拽着，强迫对方低头对上自己的视线：
　　“你真的什么都没质疑过？”

　　“呵，”裴凌嗤笑一声，拽住陆砚的手腕，指尖下的皮肤随着骨骼起伏，他向前两分，几乎要抵上陆砚的额头：
　　“我质疑与不质疑，重要吗？”

　　剑拔弩张的对峙弥漫在两人之间，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不断绷紧，陆砚望向裴凌的眼底，本以为会在里面找到熟悉的情绪：狂妄的肯定、对疑点的刚愎自用、还有肮脏的忖度——那些来自于这三年对他无尽指责的情绪。
　　但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点近似的恻隐，什么都没有。

　　陆砚感觉那根神经又被人拨动了一下，这种无法言明的陌生情绪让他惶恐又厌烦，于是皱着眉：
　　“那你又到底想要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陆教授。”
　　裴凌覆盖在他手腕上的指尖微微滑动，摸索着黑色的金属表带，他划过锁扣，又越过腕骨：
　　“你被关在这里，还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陆砚点头，缓缓松开指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说的对，所有人都在找我，你却把我关在这里，将来只要我踏出你家半步，我和你朋比为奸的事实就藏不住了。”

　　“你不该先给我一个解释吗，陆教授？”
　　裴凌握着陆砚手腕的动作并未松动，反而更加用力：
　　“为什么要去找死？”

　　他语气严肃毫无温柔，甚至称得上凶，但陆砚只是轻轻一歪头，鼻音里带了点疼痛产生的闷哼，裴凌的指尖就应声松开，甚至向上拖着他的手腕，结巴道：
　　“怎么……是疼了吗？”

　　“啧，”陆砚嫌弃地甩了甩手，开口：
　　“找死？那你怎么还去，你就不是找死了？”

　　裴凌嘴硬：
　　“我那是执行……”

　　“别装了，裴凌，我猜你已经因为跨区域执法受处罚了吧。”
　　陆砚丝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他，眯了眯眼睛：
　　“我要真相，我要有监察院的保护。”

　　“监察院的职责本来就是……”
　　“不。”

　　裴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陆砚再度加码：
　　“如果是之前监视一样的保护，我不需要。我要的是你亲自协助我去查当年Mrh爆炸的真相，而不让我直接暴露在监察院的视线下。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用把部分权限开给我。”

　　“嗯……”
　　裴凌抿着唇，似乎在思考，没有立刻答应，他依旧保持着原本那个撑在桌上弯腰的动作，却微微抬头，目光越过窗户投向遥远的地平线：
　　“那你呢，陆砚，你要拿什么来交换？”

　　陆砚目光暗了暗：
　　“你答应了？”

　　裴凌没有回答：
　　“你总得告诉我筹码是什么，既然是交易，就得让人觉得物有所值，不是吗？”

　　陆砚语气顿了顿：
　　“我帮你拿下三个月后的换届选举。”

　　裴凌的眉眼下压，那眼神似乎要透过陆砚的皮相，直击其下晦涩不清的灵魂，不过他最后缓缓摇头：
　　“那你找错人了，毕竟裴景昆才是……”

　　“不。”
　　陆砚轻笑一声：
　　“我说的是你，裴凌。”

　　裴凌的眸色很沉，深到在暗色里泛不出一丝光亮：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错了吗？”
　　陆砚面上平静，实际心跳已不可避免地乱了。裴凌自从在监察院崭露头角，他在公众面前的身份再清晰不过，他的背景、家族……只要展现出一项，就能几乎完全倾倒妄想与其对抗的力量。
　　而陆砚此刻，用的只是那不多的观察与了解，胆大妄为地挑衅：
　　“裴景昆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不是么？”

　　“你……”
　　陆砚的眼尾还因为受伤带着淡色的粉，整个人看上去人畜无害，但他说的话却像针往心里扎，裴凌仅仅几秒钟的愣怔与吃惊，就被抓到了破绽。
　　他得逞般一笑：
　　“看来我猜对了。”

　　说完陆砚就往后退，被裴凌拽住胳膊，掌心下的力道半分不松，和先前带着关心的动作天差地别，那个瞬间，他仿佛真的感觉自己会死在这，裴凌的语气让他感到顺着脊背不断上爬的冷意：
　　“你诈我？”

　　“对啊”，陆砚一脸轻松，毫不掩饰地点点头：
　　“可惜我已经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
　　裴凌盯着他陆砚得逞的笑，虽然有被发现秘密的怒意，但很快镇定下来：
　　“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你又怎么能肯定？”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裴监察，在隋序家的院子里安监控好玩吗？”
　　陆砚靠近两分，对方眼底每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能被发现，果不其然，裴凌呼吸一滞，嘴角勾起的弧度里带着肯定：
　　“那个人果然是你。”

　　“你不是很了解我吗？借着那个侧影居然看不出来？裴凌，要我来说把你的手法还是太拙劣，跟你那个继父还差了太多……”
　　陆砚的话还没说完，裴凌的指尖就开始收紧：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带着监察院的追踪器？”

　　质问带起针锋相对的气氛，但两人的语气里却都带着冰冷是笑。陆砚下意识后退，掐着自己的手却十分强硬，不给他丝毫机会，裴凌道：
　　“你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不是吗？”

　　“是啊”，陆砚点点头：
　　“我这是相信你，你不应该感恩戴德？”

　　“你求我去救你，你难道不应该——”
　　“不。”

　　两人的鼻尖堪堪碰在一起，裴凌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若隐若现的沐浴露香味，陆砚话里带刺：
　　“是你在求我，裴监察。”

　　陆砚接着说：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你还只是一个没名没分没威严的监察员，毕竟以裴景昆的能力，他完全可以把你调到南方疫情区几年，接着给你一个高位。但他没有，他只是把你留在这个远在天边的N市，最大的作用就是在这里盯着我，给他在换届选举的时候助点力。现在这个位置，你想查什么都查不到吧？”

　　裴凌想反驳，但却被杂乱的思绪堵得开不了口，最后，他听见陆砚开口：

　　“你不好奇你的亲生父母吗？裴凌，你不好奇他们去了哪里吗？”

　　“……”
　　裴凌目光很深，就这样平静而冷淡地落在陆砚身上，半晌，他终于笑了一下，像是妥协：
　　“陆砚，要说混账，你才是最符合的那个。”

　　他的手没有抽走，而是顺着陆砚的脊背往下划，隔着薄薄一层家居服，一切感官都变得敏感警觉，很快，裴凌就感觉掌心下的皮肤开始战栗，他望向陆砚眼底，胜券在握：
　　“那我还有一个要求。”

　　“好好说话。”
　　陆砚拧着眉心，腰背绷紧，伸手向后，想让裴凌的动作停下，耳边传来的却是不怀好意的关心：
　　“别动，会疼。”

　　他的手覆盖上陆砚刚包上纱布的伤口，暖意顺着布料传递，陆砚本以为是要威逼利诱，于是在颤抖中咬着后牙，冷笑道：
　　“你觉得我会怕痛？”

　　“不。”
　　裴凌的手还是没用力，那道隐藏在下的伤口也未传来任何疼痛，只有隐约的、丝丝缕缕的痒：
　　“我的要求很简单。”

　　“珍惜这条命，陆砚，不要再自己去找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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