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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就连我走那天 你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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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念因为恍神,没能把窗子固定好,刚支起的窗子哐当一下落了下来。
她细白的手指被猛地夹住,顿感一股钻心地疼,可是屋子里的人很多,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不想引起大家的注意,颤颤地把手指缩进袖子里。
徐惟则刚刚只顾着观察她的神情,忽略了她手上的动作,没来得及帮她挡住窗子。
他十分自责。
其实,能让徐惟则这样有城府的人,感到自责的瞬间是不多的。
这次倒不是因为温念的手被夹红,而是如果他能及时地替她挡一下,接下来的事说不定会顺利很多。
他只是在自责,刚刚太过于被她的态度所牵绊,忘记了自己真正该努力的地方。
如果叶睢湛在的话,这样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他总是会把她保护得很好。
记得那年冬天,他因伤住在这里,叶睢湛总是天还黑的时候,就出来扫院子里的落雪了。
生怕温念出屋来玩时,会因为结冰的路面,不慎摔倒。
徐惟则眼中的温念,是很不喜欢待在屋子里的。
她总喜欢缠着叶睢湛带她出去玩。
哪怕是在最寒冷的冬天,她也不曾对难熬的季节有过什么憎恶。
和他这样的落魄书生不同。
家境贫寒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冬天了。
是什么把那么爱出去玩的女子,变成现在这样,哪怕忍受着无休止的噪音和黑暗,也要一动不动地待在屋子里呢?
好像不是漫长的等待岁月。
是那个怎么等,也等不回来的未归人。
徐惟则有时候挺痛恨叶睢湛的。
因为原来的温念不是这样,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就是一个神经大条的,爱看话本子又爱出去玩的小女孩儿。
是叶睢湛教会她如何去爱,教会她感知这世界上所有细腻的一切。
然后,他又毫无缘由地抽身离开。
徐惟则记得,温念曾经大大咧咧到,连自己的狐裘掉毛都觉得很好玩。
那件狐狸袍子,是叶睢湛亲手缝制的。
可是她穿起来走到哪里,毛就掉到哪里,她只是笑,觉得自己像只掉毛的狐狸。
叶睢湛以为是自己的手艺不好,可是无论他怎么检查那件狐裘,觉得都不太可能掉毛如此严重。
轻微掉毛倒是有可能,但掉成她这样的,着实不多见。
叶睢湛无奈地观察了她很久,最后才找到原因。
不是温念爱动爱跳,也不是她太过活泼,问题出在她里面的衣物上。
他在给她搭配衣服的时候,狐裘是跟绸衣一起的。
里面一定要穿滑溜溜的绸缎料子才可以。
可是温念自从收到袍子起,就把绸衣丢到一旁了。
她只爱穿棉布或粗布衣服,穿不惯绸缎的。
感觉一点也不舒服。
后来,还是叶睢湛给她强行换上了绸缎衣裙,那件狐裘就不怎么掉毛了。
温念为此难受了好多天。
她不喜欢那么细腻的绸料触感,总觉得跟没穿衣服一样。
不像粗布衣料,硬硬的,紧紧的,有时候刚洗过还有些硌得慌。
但是越穿越舒适。
她几次都跟他说要换下来,不能再穿了,再穿她就生气了。
叶睢湛才答应她,穿几天绸缎的,穿几天她喜欢的。
然后又是扑腾扑腾地掉毛。
徐惟则那时候仅有的休闲活动,就是等温念玩累了,他去扫扫满地的狐狸毛。
她本来就是看不出绸缎和粗布有什么区别的人,就连珍贵的狐裘也不觉得掉毛可惜。
叶睢湛是把她养得那么那么好。
可是,他走了,她变得暗淡无光,像失去牵引线的纸鸢,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飘摇、坠落。
徐惟则见过温念最自在,最天真烂漫的样子,让他很是心动。
也记在心里了很久。
可是,如今再见她,却是连夹到手指,都隐忍不发的。
以前的她,好像跟着那个人一起消失不见了。
徐惟则没有拆穿她的伪装,只是帮着她把窗子重新支起来。
他侧过身子,挡住了她的去路。
“叶兄明知道我属意你,可他还是把我留了下来。”
温念终于忍无可忍道:“所以呢?你想说什么?他从那个时候,就想过离开吗?他很早就不想要我了,要把我托付给下家吗?还是,我只是一件随手转让的物品,你喜欢他就可以给你?”
“你知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徐惟则从来不会在温念面前,诋毁她的情郎。
他知道这是夺人的大忌。
温念被他的话弄得已经很不自信了,甚至开始怀疑叶睢湛的喜欢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他根本不在乎我吗?哪怕明知道有人喜欢我,他一点也不害怕我跟对方走!”
她总觉得,他应该是有些吃醋的。就算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他也应该告知她一声,让她跟这书生保持些距离。
而不是,任由她被人觊觎着。
徐惟则能理解温念的生气,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想过她会生气的。
可他并不会因为她的失望,就放弃自己的表达。
“我想说的仅仅只是,他知道我喜欢你,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如果说还有那么点私心的话,我确实想知道,你当时对我的心意,真的一无所知吗?”
徐惟则讲话总是带些试探的,并且是已经知道答案的试探。
他几乎确信她知道。
对方笃定的问询,让温念觉得很不舒服。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就算你容貌不错,性情也温和,学识超出常人,可,可我也不是,见一个就喜欢一个的人啊。”
她那时候,满眼都是叶睢湛,根本没有多余的目光留给第二个人。
况且,对徐惟则为数不多的了解,还是从叶睢湛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的。
“叶兄,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徐惟则并不想再跟温念周旋下去,因为他确实是没想过遮掩的。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爱慕,在这些年里,是不是对她的生活,真的没有半分影响,起不了半点涟漪。
她在等待叶睢湛的同时,真的没有一刻是为他而等的吗?
温念听完很是震惊。
“他从来没有对我讲过你的什么心意。如果,如果他说了,我会避嫌的。”
只是,避嫌么?徐惟则向来平稳的心态,在此时也有些崩塌了。
“就连我走那天,你也不知道吗?”
温念摇了摇头:“我为什么,会知道呢?不是,你到底为什么,认定我会知道?”
她对徐惟则唯一的印象,就是叶睢湛临离开时,告诉她这个人的命数很好,她可以在等不到他的时候,嫁给他。
徐惟则很轻地叹了口气:“因为,我给你留了一封信,还有我的家传之物。”
温念努力地回想着,可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没有太大的印象了。
但她记得自己,应该是没有收到什么信的,更没有什么信物。
“你走的前一天,叶睢湛带我去逛花朝节,逛到很晚才回来,我因为睡得迟,醒来得也迟。所以,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那时候,叶睢湛说,你已经离开了。我好像并没有和你打过照面。”
确切地说,她没有亲眼见证他的离开,又怎么会收到他的什么信和家传之物?
徐惟则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是的,当时你确乎是在睡觉,我在门外问叶兄,能不能再进去看你一眼,他同意了。我就把信和家传之物,放到了你的枕边。只要你醒来,一定能看到的。”
温念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醒来的时候,只有叶睢湛坐在我床边,他跟我说山上的桃花开了,让我快点穿好衣服,要带我摘些桃花用来酿酒。”
徐惟则终于明白……
他的这朵桃花,本该让温念知晓的桃花,是被叶睢湛无情地掐断了。
徐惟则忍不住地轻笑一声。
有种被戏耍了很多年的荒诞感。
都说看得出来的城府,算不得什么很深的城府,看不出来的才又深又险。
他一直都不是很相信这句话,因为从没被看不到城府的人坑过。
叶睢湛从没有明确地表示出,不许他喜欢温念,这让他大大地降低了戒心。
他觉得叶睢湛是个君子,不会做出那种藏人信件的事。
可他偏偏出人意料地做了!
不仅做了,还什么都没有对温念讲。
就连他得知自己可能不会回来时,也不过是对温念说了关于他的几句好话,让她可以考虑嫁给他。
可是这样的话,终究是没什么分量的。
叶睢湛明明那么了解温念,知道她不可能因为他有了什么大好仕途,就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这个男人刻意藏起了他对温念的情意,只是留下了一些世俗上比较看重的东西。
呵,这到底是,让她嫁,还是不让她嫁呢?
徐惟则其实在再次见到温念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她对他的疏离。
但他以为,她是出于对叶睢湛的想念和尊重,以及跟他并没有行什么成亲的礼节,所以才这样对他。
或许,还可能有几分女子的矜持在,所以会装作不明白他的感情,装作忘记他的那封信。
他唯一没想过的,是她竟然全然不知他的心意。
她从始至终都对他没有任何惦念。
不仅没有收到他留给她的信,连他留给她的家传之物也被叶睢湛藏起来了。
那是当时落魄至此的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徐惟则从来不觉得,对一个女子表达喜欢是什么可耻的事,哪怕那个女子有情郎,他也不觉得可耻。
毕竟,叶睢湛不是并没有娶她么?
他以为自己对温念的喜欢,是叶睢湛这个世外之人所默许的。
自己始终都是坦坦荡荡,不害怕被任何人知道的。
毕竟,真名士自风流,他觉得这个很是宠爱温念的男人,应该也不会这么小气,小气到连一份被她惦念的机会,也不留给他。
但他,就是这样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