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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叶兄离开时 有没有嘱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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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念这才将眼前新郎的面容,和当初那个落魄书生渐渐地重合在一起。
只是若单看身形的话,仍旧觉得难以对上。
那个时候的他,是很落魄的,总是弓着背,还有他的腿摔断了,时常低着头走路。
跟现在春风得意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书生跟她的话不多,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跟叶睢湛聊天。
谈天地经纬,星辰变换。
叶睢湛在晚上喝茶的时候,跟她提过这书生很有意思。
她当时正沉迷于一段很甜的故事,根本没有兴趣听叶睢湛谈论别人,只是趴在桌子上随口地应付。
叶睢湛把她的话本子拿走,对她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哪里有意思?”
温念叹气道:“平时你一整天都在陪我,我可以随时随地靠在你怀里看书,但是自从他来了之后,你就只有晚上会陪我了。”
“原来是在气这个啊。”他笑着低喃。
“为什么一整个白天,你都在和他聊天呢?”
叶睢湛递了一杯茶给她:“都说凡人的学识,如海水般不可测量,我不相信,所以就测测看。”
“那你测出什么来了?”
“他学识渊博,却不自傲,而且从不过问别人的事,就连自己的事也只是挑着不重要地去讲,给人感觉很有城府。只不过,是那种坦率的城府。”
温念托着茶杯,无聊地说道:“我怎么,听不懂这些。”
叶睢湛有些爱怜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只自在神游的小鱼:“没关系,这样挺好。”
温念落寞地问他:“你说他不过问别人的事,是指他从不问我们的来历吗?”
“嗯,不只是我们的,就连隔壁那对屠夫夫妻,这书生也不曾过问的,每日见了只是偶尔打个招呼。这世间懂得不让人难堪的人太少了。”
温念不解地问叶睢湛:“问过往经历,为什么会让人觉得难堪啊?”
她当初在逃婚时,性子是很天真幼稚的,甚至给人的感觉有点朴实呆傻的,而且家里都是干农活的实心人,并没有那种玲珑心思的,也没人懂得该教她些什么。
好像,她的人生,只要会吃饭、穿衣、过日子,就已经是很圆满的了。
为人处世会不会,根本不那么重要。
毕竟,她不是做管家夫人的命,只是一个清贫的农女,嫁也只会嫁另一个清贫的农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叶睢湛还有那个书生,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所在乎的东西也不一样,心思细腻程度更加有所区别。
叶睢湛很早就发现了温念和自己的不同,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试图改变她什么。
只是现下要和她解释那个问题,才不得不说一些人间的东西。
“但凡来至深山老林之处的,必有难容于世的苦衷。既然是苦衷,那就不会轻易示人。那书生只是透过我们的住所,早早地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从不过问。他知道,如果我们愿意讲,自然会讲给他听。”
温念听完,忽然把手缩在心口处说道:“啊,那完了!完了完了,真的完了。”
叶睢湛拿起自己做的米糕,轻柔地递到她唇边,她下意识地吃了进去,边吃边面露惧色。
不过米糕的香甜倒是稍稍缓解了她的紧张感。
温念吃完之后,纠结地咬着唇,唇边还残留着淡淡的糯米香气,是很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对他说起过去发生的事:“屠夫一家刚来的时候,我有追问过他们,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会被官差追,我还把自己逃婚的事,对他们全讲了。当时没有意识到这是难堪的事,只是当成随便的话来说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追问,会让他们难堪。我从来没有想过,只觉得他们人很好,和他们一见如故。”
叶睢湛笑得手里的茶杯都有些拿不稳,忍不住趴在了桌子上。
和凡人过日子,就是有这样的好处的。
不像在天上总是那么平淡如水,反而时不时让人惊心动魄的。
“只有孩童才和人一见如故,大人不是这样的。”
他温柔又残忍地告诉她。
温念想起自己儿时和别的小伙伴,一起在种满花生的地里玩,如果有突然加入的,大家也会觉得很开心,从来不会排斥什么。
玩累了休息的时候,都是家长里短,什么都讲的,恨不得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所发生的事,都讲给对方听。
小孩子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所以总是一见如故。
温念因为叶睢湛的笑,变得有些窘迫,她小心地问他:“那大人是什么样子?”
“大人要么是装作一见如故,为了从对方那里套取些自己想要的东西,要么就是像书生这样,很有分寸感地相处。”
温念回想起自己和叶睢湛的过往。
“可是,我和你,我们,不就是一见如故吗?”
飘忽的烛光下,叶睢湛坚定地看向温念的眼睛:“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急着追问。
不知道,是在害怕他是装出来的一见如故,还是这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一见如故。
叶睢湛拿起一块米糕来放进口中,回想着温念刚刚吃东西的样子,不自觉地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唇。
“我们本来就是故人,所以才会一见如故。”
温念痴笑着问他道:“什么呀?我和你,什么时候见过面呢?我怎么不记得了?”
无论这个答案,是他有意在哄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听后都忍不住开心。
叶睢湛在烛光下对她轻诱道:“是真的,我们见过面的,只是,你的记性不太好,就这样忘记了。”
温念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我的记性很好,小时候见过谁,和谁在一起玩过,我都记得很清楚。儿时的那些玩伴,如今也都嫁娶得不远,我长大后还见过几次呢。”
说罢,她又补了一句:“因为我的人生中,从来也没有出现过几个人,所以如果是你,我一定会记住的。”
叶睢湛只是笑了笑,没再与她说些什么。
只是一个跟他们有过关联的书生,温念见了就能回忆起跟叶睢湛相关的许多东西。
这还不能证明什么吗?
她只是人有时候蠢笨了点,不像大地方的人那般通晓人情世故,但记性从来都是很好的。
他跟她讲过的每一句话,她都是记得住的。
而自他离开之后,她也知道了,什么是难堪,什么是给人体面。
正如此刻书生将过往全然相告,温念也只是低声说了句:“是吗?我其实,不太记得了。”
不能记得一个人落魄的样子,尤其,是在对方功成名就之后。
对方可以不在意,但她不能还像原来那样不懂事。
徐惟则看着温念苍白柔弱的脸,已经没有之前的天真之色了。
她把自己养得很差,就那么任由生机一点点地颓然下去。
他走到她面前,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枯燥无光泽的发,温笑着夸她道:“你长大了。”
温念的变化,不只是外表上褪去天真,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性发生了转变。
徐惟则见过原来被叶睢湛护着的温念,如果是原来的那个小女孩儿,是绝不会说出不太记得这种话的。
她会与他一见如故,会和他谈起那时的事,可能还会埋怨他几句,因为他的突然到来,她都没办法和叶睢湛日夜相处了。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她心善地关心他,受伤的腿后来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这都是当初的温念会说的话。
她总是那么率真,自然。
但现在,她是绝计不会说出来了。因为不确定性太多了。
温念并不知道,哪些话讲出来,会不经意地戳到徐惟则的痛处,给他造成无法避免的难堪。
关于他的近况,如果他想告诉她,那她自然就会知道了。
在他没有主动说出来的时候,她不会过多地问上一句。这是叶睢湛当初教给她的,让她受用至今。
其实,她还想让他再教给她些别的。
但叶睢湛总是不肯。
他对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她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
又不是要去混迹于世间,何必要去学那些教得人八面玲珑的规规矩矩呢?
可惜,叶睢湛不会知道,他悉心养护的花,在日复一日地岁月磋磨中,正在枯萎。
这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也许他那时候已经预料到了,所以才不忍心教她什么。
温念在徐惟则摸自己头的时候,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
如果是叶睢湛做这个动作,她会很享受,也会很开心,如果是坏人这样对她,那她会躲。
但眼前的人是徐惟则,她并不知道他究竟属于怎样的人,只是叶睢湛曾说过这个人有意思,也许就只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吧。
没人教过她要不要躲开,躲开后对方会不会尴尬,所以她就这么愣愣的,任由他摸着她的头。
徐惟则近乎引诱地对温念问道:“叶兄离开时,有没有嘱咐过你什么?”
关于叶睢湛的一切,她都记得很清楚。
临别前的话,更是刻骨铭心。
可是在徐惟则问自己的时候,温念只是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没说什么。”
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躲在门外偷听的屠夫妻子,抱着她的啃猪蹄的孩子走了进来:“怎么没说?那天我们一家人都听到了!他说如果他秋天的时候没能回来,就让你早早嫁给村子里的俊秀书生。”
“还说,他看过此人的命数,什么什么几元几元的,哎呀,这个我没记清,反正能中状元,而且是宰辅之才呢!哦,对了,还说你会因为那书生当上诰命夫人。”
屠夫的妻子一边说着话,一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徐惟则:“当时我们没一个人信,只当是叶公子摆脱麻烦的说辞。现在看来,原来是真的呀!要是早知道他会看这个,我怎么也得让他给我们那口子看看。”
眼前的新郎官,通身气派,贵不可言。
哪怕是在深山老林的屠夫妻子,也看得出来此人是得了势了。
一切都如叶睢湛所料的那般进行着。
徐惟则的到来,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残忍的现实,他不要她等他。
而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