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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就是这般模样了 再没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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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等一个杳无音讯的人,等了太久,所以外界稍微有一点变动,都会让她的心,惊颤不已无法平静。
她愈发地相信,叶睢湛就在她的身边。
他回来了!
因为不愿意看她和别人一起放纸鸢,所以便设法让它坠落了下来,借此来警示她些什么。
温念蹲在掉落在地的纸鸢面前,忍不住用手去碰触纸鸢上方那些无形无状的空气,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叶睢湛的愤怒。
只是,眼下还有比叶睢湛还要愤怒的人。
徐惟则一把将地上的纸鸢抓了起来,不顾温念如同蝴蝶一般地朝着他扑过来争抢,冷着脸将纸鸢撕折得粉碎,还丢在地上踩了几脚。
他愤怒地对着空旷的场地喊着:“你若是回来了,就出来见她!不要既给不了她幸福,又看不得她和别人在一起。”
“叶睢湛,你出来啊!你今日不敢现身,明日她就是我的妻子。”
徐惟则眼里憋着泪和邪火,环顾四周却不见有什么奇异景象出来。
他将在地上拼着纸鸢碎片的温念拉拽了起来:“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他根本不敢来见你,因为他连抛弃你这种事,都是不敢明着对你讲的。刚才不过是我没有放好,才让纸鸢掉了下来,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温念低着头看着手中纸鸢的碎片,声音柔弱憔悴又坚定异常:“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他的,所以他让我跟谁,我就必须跟谁?”
徐惟则愣了一瞬。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一个女子的去处,难道不是由她的家人和情郎决定的吗?
她的家人已经同意他们的亲事,同她缠绵嬉闹的情郎也一去不回。
除了他,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况且,他们只是被时间所误。倘若温念早一点知道他的情意,如今未必不会像思念叶睢湛那样思念他。
她未必不想跟他走。
这一切的责任,全在叶睢湛身上!怪他的百般算计,怪他虚假承诺,怪他阻他情意。
徐惟则厉声问她:“不跟我走,你还能跟谁呢?那些上门提亲,要娶你做小妾的贱男人吗?我以为你就算再如何叛逆,也要多懂得为自己考虑才是。”
“我不会跟你走的,也不会跟那些人走。我要等他,我要等他回来。他会回来的。如果他回来,看见我不在家,他会不开心,也会觉得失望。我要让他知道,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徐惟则的算盘落空,温念并非在利用他试探叶睢湛后,就变得心灰意冷,她非但没有,反而愈发痴愚。
她就是要等他。
徐惟则眼看着温念要往回走,他紧跟在她身后。
温念越走越快,可是下一瞬,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徐惟则惊呼了一声,温念本不想回头,可毕竟相识一场,她只能停下来转过身去扶他。
不曾想,温念转过身,却看到了此生最为恐怖绝伦的画面。
徐惟则半跪在地上,他的怀里是一个已经腐烂到看不出面容,甚至有些身体部位已经白骨化的尸体。
温念只能通过对方所穿的破烂衣裙,辨别出对方是一个女子。
只是,对方的衣裙和自己的有些像。
她看了看徐惟则怀里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确实是相像的,就连血溅上去的痕迹,都是在同一个位置。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陡然往后退了几步,不慎摔坐在草地上。
徐惟则看着自己怀里的“人”,又看了看前方几乎半透明化的温念,任凭他再少年老成见多识广,也是无法说出一句话来的。
只有一滴泪掉落在怀中人的脸上。
徐惟则向来不信鬼神之事,天地间奸恶之人太多,倘若鬼神尚存,为何不惩奸除恶?
历朝历代只有御史官吏留其青名,济世安民。
他更相信世人的自救,而非期待神迹的出现,从他那晚差点冻死在大雪弥漫的半山腰,就已经知道不会有神明的。
可是此刻,一个从来不信神明的通判,却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上天显灵。
他之前并不理解温念那种期待破灭的绝望,但时至今日,他亲眼见证着,自己爱慕了许久的女子,以不到一瞬须臾之间,人魂分离,尸体腐烂,白骨尽现……
终于体会到了那种足以将人的胸腔,填满击碎的巨大而空前的绝望。
温念对着空气喃喃道:“我,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人能回应她,就连唯一在场的徐惟则也不能。
他无法解释如今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离奇现象。
末了,温念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疯了一样地在四周的山林间找寻着。
这里有数不尽的被屠夫杀害后的野物的魂灵,还有诸多被人暗害,或是自缢的亡灵。
他们仍保持着死前的状态,自顾自地陷入执念里,一点也不想理温念这个新到来的魂。
她找遍了这里的所有魂魄,始终没有找到叶睢湛的。
原来,他真的没有回来。
温念正哭得不能自已时,徐惟则已经抱着那具腐化的尸体,来到她的面前。
她长久地待在屋子里,其实并没有见过太多血腥的场面,所以被徐惟则突如其来的上前,给吓了一跳。
严格来讲,她是被自己的尸体给吓到了。
“你快把它抱走,我,我有些害怕。”温念用袖子遮挡着自己的侧脸,怎么也不肯多看徐惟则一眼。
徐惟则本来悲伤至极,可是在看到温念躲闪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差点把自己此生积攒的功德给笑没。
“你怎么害怕自己啊?”他无奈地温声问她。
“我并不害怕自己,我只是害怕死了的自己。我没办法看到白骨,从支离破碎的血肉间杂乱地长出来。这很恐怖,晚上会做噩梦,我本来就是一个人住,向来是看不了太恐怖的东西。”
只是,在解释完之后,温念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低声道:“以后,我就是这般模样了。再没有什么东西,比我更可怕了。”
徐惟则抱着怀里的腐尸,情绪愈发激动地说道:“我不会让你变成鬼的!你的死太过蹊跷,而且尸体腐烂的速度也异于常人,根本不像瞬间就能做到的,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的样子。这不正常,一定有问题!”
温念看着自己在阳光下,变得如水般透明的手:“可是,我就是刚刚死掉的呀。其实我本来也没有指望能活多久,之前我病得起不来床,有媒婆给我从外面找过大夫来看,大夫的确说过我是命不久矣了。”
徐惟则又坚定地重复道:“总之,我不会让你死。”
温念漫不经心地跟在徐惟则身后,做人的时候整日心事重重,没想到做了鬼居然轻松不少。
她不必再害怕媒婆找上门说亲,亦不必再担心旁人的眼光。
看来孤魂野鬼也有孤魂野鬼的好处啊。
或许是又想到了叶睢湛,她总觉得自己离他更近了一点。
徐惟则抱着温念的尸体回到那间小屋子里。
她的父母正在里面打扫。
虽说是马上就不住了,女儿很快就嫁人,可这毕竟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他们实在是不忍心看着这么脏兮兮的。
尤其是,墙壁上的血污,看起来哪里像女子住的地方。
他们虽是普通的庄稼人,可是温念没逃婚时住的屋子,也是充满阳光的,干净得一尘不染。
女儿不会打扫屋子,多是祁禄趁她趴在床上午睡时打扫,就连床底扫得都是很干净的。
祁禄从没有想过,她逃婚之后,住的竟然是这样的地方。
心疼得一边擦桌子,一边低头抹泪。
温庸正拿着湿布去擦墙壁上渗下来的血污,可是已经干涸了太久,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趴在墙上忍不住大哭。
这样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是从没有想过女儿会不肯嫁人,突然毫无征兆地逃婚的,更没有想过她会过上这样不如人,不入眼的烂日子。
徐惟则抱着温念进来的时候,他的随从们都吓了一跳。
这姑娘怎么离开时好好的,回来后就只剩腐肉白骨了呢?甚至,在她的身边,有许多苍蝇在嗡嗡地环绕着,怎么用扇子赶都赶不走。
温念的父母看到女儿变成了这样,忽然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温念急得在一旁解释,说自己可能是寿数到了,让他们不要再惦念她,就还像之前她离家时那样生活。
可是她在他们身旁,说了半天,爹娘竟全然不看她,只是对着她的尸体痛哭。
徐惟则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牵着温念的手走了出去。
“你爹娘,好像看不到你。”徐惟则对着眼睛红红的温念如实说道。
温念望了望周围的随从,发觉他们都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徐惟则,她害怕又谨慎地说道:“那你为什么能看到?”
徐惟则愣了一下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等到她的回应,随即便无奈地追问她:“你觉得我也是魂灵?”
温念慌乱作答:“不不不,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有些异于常人。”
徐惟则看着几近透明的温念,也没有什么心情再与她争辩,温润的眸子里只有对她的心疼。
自从叶睢湛离开后,她可是一天好日子都没拥有过。
好不容易他的人生有些起色,能够大摆排场地来接她了,她却忽然不在人间,变成了一副透明如水的模样,只留下一具高度腐化的尸体。
多年无望的等待,将心血熬干,神念受伤,身体也虚弱得不成样子,可还是没有等到那个未归人。
甚至是,她都已经变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形态,都不曾丝毫迁怒于那个害她至此的男人。
没有人能体会到,徐惟则对叶睢湛有多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