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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都愿意接受 只要你肯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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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惟则在交待完事情之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忍不住抬起衣袖挡了挡。
这毒日头,真是,耀眼得狠啊。
只是在外面站了这么一小会儿,他白净的耳朵就已经被晒得发红发烫了。
等他走到屋内时,只觉得通体凉爽,甚至有种眼前一黑的阴冷感。
或许因为这屋子处在山间,再加上几年来都是温念一个人在住,里面少有人气的缘故,待在里面总觉得像是在过冬天,哪怕现在春天已经到来了。
温念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没什么感觉地过了三年。
叶睢湛的离开,让她的心像空缺了一块儿一样,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环境到底怎么样了。
否则也不会忍受,自己的屋顶被当做屠夫一家的平地一样,哐哐哐哐地剁了三年。
徐惟则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好像有一阵阴风吹过。
墙上挂着的纸鸢,被风吹得颤了颤,似乎是有些偏斜。
他看了看温念,她仍低垂着头,坐在右边的床上,忍受着家人细密反复的耳语劝说,并没有发现墙上的纸鸢动了一下。
屋子顶上还在不断地砍剁着什么,徐惟则的嘴角牵起一丝冷嘲——
叶睢湛,你知道,你离开之后,你曾悉心呵护的女孩儿,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吗?
徐惟则觉得,就算他不会知道温念具体的遭遇,但应该能想到,一个住在山间的弱女子,倘若没有了男子的保护,日子是很艰难的。
否则,也就不会在那日将温念托付于他了。
只可惜,他来得晚了一些。
徐惟则并不是那种全然地会为了女子,放弃自身一切前景的人,他当时学业繁重,实在不能中途结亲,扰乱心绪。
更何况,徐惟则也有着自己的一点算计。
既然叶睢湛让她等,她就老老实实地这么等着,那他又如何让她等不得呢?
也等一等他吧,或许,他会比那个人早一些回来。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即便叶睢湛已经晾了她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半分求别人救她出苦海的心思。
痴情人,仍旧在等。
等到心力交瘁,等到形神涣散,等到支离破碎……
看到温念现在的这般样子,他越发觉得,她等叶睢湛那几年是有意义的。
等他的这些年,却实在是一场难以挽回的憾事。
因为她既没有收到他的诉情信件和表衷信物,也没有在岁月的蹉跎中对他产生分毫的惦念和期待。
叶睢湛真的很狠。
他在将温念托付给他的同时,也在算计着他这个书生的私心。
倘若他越是能早一点来找温念,温念对叶睢湛的感情就越浅薄,至少不至于像今天这般,几乎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温念在他这个赶考书生的人生中所排的位置越靠后,他来找她的时间也就越晚,带她走就越是困难。
这是叶睢湛对人心最为精准的算计。
不过,徐惟则并不怪叶睢湛。
这或许是他一个即将离去之人,所能为温念所做的最后的考虑了。
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哪能那么轻易地交给别人。
那可是世外高人叶睢湛呢。
他们看起来年纪相仿,在人人汲汲营营谋取功名利禄的时候,他却甘心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野间,跟一个对他没有半分助力的女子在一起生活。
好像就只是为了感受这寂静的人间一般。
徐惟则当初刚见到叶睢湛的第一眼,就已经感觉到了很重的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并不来源于温念。
一个人自身的气度和行为方式,是大概能看出此人今后的路径的。
徐惟则当时正是苦读阶段,他很担心叶睢湛会考取状元,在今后的闲时交谈中,他更觉得这会是自己的一个劲敌。
直到发现他没有考取功名的心思,一心只想跟屋子里的那位姑娘,过他们自己悠闲的小日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在这里养伤时的心情,就是这样起起又落落,落落又起起。
徐惟则看这纸鸢上的画工极好,哪怕落了些灰尘,也是不掩生动之色的。
叶睢湛用色很是浓重,小小的纸张上铺展了漫天的绿浪,仿佛只要将手放在上面,就能轻易感受到那种舒适的意境。
只是他的指尖还未曾碰到画,纸鸢忽然从墙上掉了下来。
温念这时候忽然从床上惊坐起来,本就身体虚弱的她,因为起身太过猛烈,竟然有几分眩晕感。
她扶着墙勉强支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就晕晕乎乎地来到徐惟则面前,向来好脾气从不对着外人撒火的她,居然脸上有几分薄怒:“你看纸鸢就看纸鸢,为什么把它给弄掉了?”
因为温念来得太快,徐惟则的手还来不及收回来,看起来的确像是他不小心弄掉了一样。
不过,既然已经被误会,徐惟则也不想解释太多,索性将就着给她赔礼道歉。
温念冷着张清瘦的小脸儿,一点也不肯理他,只是俯下身子,很小心地将掉在地上的纸鸢捡了起来。
她转过身子,避开徐惟则,很轻地吹去纸鸢上面的灰尘,然后踮起脚正欲将纸鸢挂上去。
徐惟则温和出声道:“我来帮你挂吧。”
“不必了。”
温念根本不会同意爹娘的说亲,她不会嫁给眼前的这个人。
因为,上天早已经给过她最好的情郎了,她拥有过最好的照顾与疼爱。
若是换了别的人,总觉得不那么自在。
可惜,温念踮起脚挂了几次,终究是没有将纸鸢挂上去。
倒是纸鸢因为她的动作而变得震荡,轻薄的纸张大有撕裂之势,困于其中的绿浪,仿佛在涌动翻滚着。
徐惟则叹了口气,轻而易举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纸鸢:“还是我来吧。”
温念看着已经被他拿在手里的纸鸢,又看了看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原来挂纸鸢的地方,只能默许了他的做法。
但她到底还是太天真了。
像徐惟则这样的男子,是不会放弃一丝一毫,在喜欢的女子面前,打压另一个情敌的机会的。
哪怕叶睢湛在深山大雪天救过他。
徐惟则将纸鸢收了回来,他看了看温念的身高,又看了看手里的纸鸢:“叶兄也真是的,为什么要把纸鸢挂这么高呢?”
“纸鸢极易损坏,挂得高一些,也没什么。”
温念其实听不出徐惟则对叶睢湛的埋怨,她甚至不觉得这位饱读诗书的徐大人是这种人,但是既然他这样问了,自己还是应该解释一下。
徐惟则见没能挑拨到她,只好又阴阳了一句:“他本可以放到你方便拿的位置。可见,他只考虑自己,不怎么考虑你。”
温念这时终于觉察出对方有些不对劲了。
“他从不让我拿什么东西,如果要放纸鸢,他自会拿来给我。”
她并不是为了维护叶睢湛,才这么告知徐惟则的。
而是本来叶睢湛在家里的时候,她就是被照顾得好好的。
夏天的西瓜很容易坏,可是如果叶睢湛不给她切好,切成那种齐齐整整的小方块,她也是不会想起来自己吃的。
可能会在井水里放很久,直到他忙完手头的事,主动地从井水里捞出西瓜来。
因为叶睢湛把自己照顾得太好,所以给她造成了很大的误解,她以为全天下的女子,只要勇于反抗家人逃婚,最后都能遇到一个很好的男子来照顾自己。
她没有见识过这世间的险恶。
叶睢湛从来不给她看。不然也不会徐惟则都已经在暗戳戳贬低她的情郎了,她却直到此刻才听出来。
被保护得太好的人,就是不容易觉察到他人隐晦的恶意。
徐惟则握着纸鸢的手暗暗发紧,他其实并不理解温念,为什么要如此维护一个对他玩卑鄙手段的人。
叶睢湛对她的感情是感情,那他的感情就不是了吗?
那个心机深沉的男人,凭什么把他对她的情谊给阻绝,不许她看见呢?
她就半点都不为他们这些年的错过而感到可惜和懊悔吗?
徐惟则从不觉得自己的喜欢和爱慕,有什么拿不出手的。
他觉得天下间任何一个女子,错过他的情意,都会觉得悔不当初。
可是,温念却是如此地不在意,她竟然满心满意地都是那个抛弃她的男人。
而她还全无觉知,傻傻等待。
徐惟则拿着纸鸢冷笑了一声道:“过去就算叶兄待你再好,如今他不也是照样一去不回了吗?温念,你不懂男子。他为了得到所爱慕的女子,是什么事都肯甘心去做的。这并不是代表他有多爱你,反倒是意味着他很爱自己,为你所做的一切照顾之事,都是为了能得到你,所以说来说去,他也只是在取悦他自己而已。”
徐惟则的话里,不仅有着对叶睢湛的恶意,也有着对温念的恨意。
恨她太过痴心,看不清男人,过早地把自己给交了出去。
温念自然听得出徐惟则话里的意思。
当初,他在这里养伤的时候,叶睢湛宠爱她都是不避着人的,所以在徐惟则的眼里,他们很可能已经发生了什么,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他不是那样的人,虽然我向来不在意名声,但这事关他的名声,我想,我还是要和你解释一下。我从未真正地得到过他,他也并不是因为这个才对我好,这样说够清楚了吗?”
徐惟则听完震惊得手里的纸鸢差点再次掉落在地。
这不可能的。
就算再如何遵循礼制,可在过去的那些年,温念已经在他的床上,在他的怀里了,不是吗?
就连冬日里赏雪时,她也是坐在他腿上,窝在他怀里的。
除非叶睢湛不行,否则,怎么可能?
不过,既然温念都这样讲了,徐惟则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确是有些以寻常男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了。
他立即惭愧地向她道歉:“是我唐突了,我这样揣测他,实在是对不起叶兄。也,也对不起你。”
徐惟则自诩学识颇丰,所以对于温念这种没有读过什么书,被叶睢湛养成菟丝花的漂亮又柔弱的女子,难免会有一些轻视。
温念并不懂什么是气节,不过她的回复也很有逸气:“我接受你的道歉,只是,叶睢湛的道歉,还是要他回来,你亲自对他说,看他愿不愿意原谅你。”
徐惟则点了点头:“应该的。歉还是要当面道才好。”
温念低下头,不再看他。
徐惟则忽然心念微颤,原来只要是和叶睢湛无关的话题,她都是不会与他交谈的,甚至连看他一眼也不愿意。
可他却无颜再苛责她些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地举起纸鸢去挂。
原来挂纸鸢的地方,是一个很小的木质壁橱,嵌在墙体里。
这屋子四周的墙壁,都因为楼上日夜的砍肉,还随意将血水泼到屋顶,已经从缝隙里渐渐地渗出了血污,只有这个壁橱周围是干净的。
他正要挂时,这个壁橱忽然间自己打开了。
温念也听到了壁橱打开的声音。
她恍然间抬起头,误以为是徐惟则乱动那里,却见到徐惟则后退了一步,紧张地对她解释:“不是我,橱门是自己打开的。”
因为刚才的那些揣测,已经让温念对他的印象变得不好了,徐惟则不想再因为一些误会,导致她愈发地讨厌自己。
他不是那种喜欢乱动别人东西的不规矩者,这一点,他需要她清楚地知道。
可是温念只睁着眼睛,看了那个从未打开过的橱窗一瞬,眼里就突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了泪水。
她转过身对空荡荡的屋子喊道:“你回来了,是不是?”
“叶睢湛,你出来!你是生是死,我都不在乎。”
“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愿意接受,只要你肯回到我身边。”
直到此刻,徐惟则才知道,原来有一种声音,是从人的心底所发出来的。
带着丝丝缠绵又温热的血气,还有渴求不已的轻颤泪音,更让人觉得心疼的,是隐藏着惧怕别离的软语慰哄和小心翼翼。
“你说,让我等你的。你说,你会和飞过远山的青雁一起回来。我一点也不害怕等待,也不觉得等你的时间长,只要你回来就好。”
空荡的屋子和远阔的山间,回荡着一个痴心女子的泣声追寻。
“你不要觉得我麻烦,觉得我是个累赘,觉得我只能依赖你生活,更不要讨厌这样的我。”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照顾我了,真的不会再让你那么辛苦了,我也会学着照顾你。”
“我真的会变得勤快一点,你回来好不好呀?我会为你做,你过去为我做的所有的事,不会再让你劳累了。”
人心是会被他人的言语,一点点地损耗的。
其实,在叶睢湛刚离开的时候,她从没有觉得自己的过去,有多不好,或者说给叶睢湛造成了多少负担。
她从来不觉得他会因此而讨厌自己。
只是,这些年总有媒婆对她说,倘若和别的男人生活,就不能再像和叶睢湛生活那样,什么都不管,所有的事都交给男子去做,那样没有人受得了的。
甚至有媒婆对她说,叶睢湛就是受不了她这样,才离开的。
尽管温念一直都不肯相信,叶睢湛也给她解释过离开的缘由,但他毕竟是去了这么久都没有回来。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味地胡思乱想下去,就把对叶睢湛所有的猜忌,一股脑地这么讲了出来。
“叶睢湛,你能不能,出现一下,能不能,别不要我?”
“你知道的,无论你变成什么形态,我都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喜欢很喜欢你。你不要觉得自己会吓到我。我跟你说,根本不会!我知道你回来了,我只会觉得开心。”
“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出现,我就会开心而满足地扑向你怀里。我永远不会让你感到失望和嫌弃,就像你从来也不曾让我感受到这些一样。”
没有回应,屋子里只有她的泪滴掉在地上的声音。
温念破碎又脆弱地对着门外轻喃:“你难道,不相信我吗?叶睢湛,你要相信我,只要是你,只要你回来,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在乎的。你不要再让我等了,我的身体已经很不好很不好了,我害怕我等不到你。”
她更害怕,万一叶睢湛回来,她却不在了。
那他会很伤心的。
光是想想叶睢湛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屋子里的场景,温念就觉得心痛难忍。
“你现身吧,我求你,求你回来,求你看我一眼。”
“也求你,让我再看你一眼。”
“我一点也不贪心的。真的,只要一眼就好了。”
“我很想你。”
她的性情本是内敛的,如今能不管不顾地,当着家人和外来男子的面,讲出这样的话,实在是情之所至。
温念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羞愧。
因为叶睢湛对她很好,他值得她这样惦念他。
这种宣之于口的情意,本就是属于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没有人比他对她更好了,也不会有人像他这般。
听说,真正的宠爱,是会看着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
温念从没有在叶睢湛这里听到过半声责怪。
他把她养得很好。
她觉得自己想念一个这样的人,是十分正当的。
“你怎么忍心,看到我哭呢?以前,你从来不会让我晚睡,不会让我饿肚子,也不会让我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