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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三爷的账 李三被判了 ...

  •   李三被判了秋后问斩。

      消息是沈槐从刑缉司带回来的。他跑进值房的时候,段琳琅正在给阿水换水,那团透明的小东西趴在碗沿上,伸着脑袋看他。

      “头儿,判了!”沈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茶壶灌了半壶,“刑缉司那边说,证据确凿,李三自己都认了,没什么好审的。”

      段琳琅点点头,没说话。

      她把阿水从旧碗里捧出来,放进新碗里。这小东西养了五天,胖了一圈,不再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它在清水里游了两圈,然后爬出来,顺着桌沿爬啊爬,一直爬到段琳琅手边,把头靠在她手指上。

      沈槐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头儿,它怎么老粘着你?”

      “不知道。”

      “它不粘我,也不粘沈三爷,就粘你。”沈槐凑近了看,“你说它是不是把你当娘了?”

      段琳琅瞪他一眼。

      沈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贫。

      外头有人敲门。

      “段头儿,有人找。”

      段琳琅起身出去,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看着像跑腿的。见她出来,那人拱了拱手:“段大人,有人让我给您带个话。”

      “什么话?”

      “他说,周大福那三十两的账,他还没收着。让您有空去他那儿坐坐,聊聊怎么结。”

      段琳琅挑眉:“他在哪儿?”

      “城南柳树巷,最里头那家杂货铺。门口挂着面白旗,上头画着符。”

      那人说完,拱拱手走了。

      沈槐跟出来:“头儿,谁啊?”

      段琳琅没答,转身回屋。

      阿水还在桌上等她,见她回来,又爬过来靠在她手指上。

      她低头看着它,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水当然不会答。

      ---

      城南柳树巷,最里头果然有家杂货铺。

      铺子不大,门口确实挂着面白旗,上头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门半开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段琳琅推门进去。

      铺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坛子、有箱子、有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干的药材、兽骨、符纸、铃铛,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檀香。

      沈渡川坐在柜台后头,正捧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

      “段头儿,来了?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段琳琅没坐,站着打量这间铺子。

      “这就是你的店?”

      “嗯,租的。”沈渡川把书放下,“做生意的,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段琳琅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让人带话,说要聊怎么结账?”

      沈渡川点点头,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账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周大福,欠三十两,买的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

      “一只水魅。”

      段琳琅没说话。

      沈渡川把账本合上。

      “李三用那只水魅杀了人,现在被抓了,秋后问斩。周大福死了,这三十两我找谁要去?”

      段琳琅盯着他。

      “你卖水魅的时候,没问买家干什么用?”

      “问了。”沈渡川说,“他说养着玩。”

      “你信?”

      沈渡川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段头儿,干我们这行的,讲究的是不问客。客人买什么,我卖什么。他拿去干什么,是他的事。我要是一个个都问,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段琳琅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结?”

      沈渡川看着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那块玉佩,查到了吗?”

      段琳琅眼神一凛。

      “你什么意思?”

      沈渡川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青玉,巴掌大,雕着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字——卫。

      段琳琅瞳孔微缩。

      “哪儿来的?”

      “收来的。”沈渡川说,“前两天有人拿来当,当了五两银子。我一看,这东西眼熟,就留下了。”

      他把玉佩往前推了推。

      “你看看,是不是周大福丢的那块?”

      段琳琅拿起来,仔细看。

      玉是好玉,温润细腻,雕工也精细,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那个“卫”字刻得极深,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

      “当玉佩的人长什么样?”

      沈渡川摇头:“晚上来的,蒙着脸,看不清。听声音像是个中年人,本地口音。”

      段琳琅攥着玉佩,脑子里飞快转着。

      李三说玉佩卖了,卖给谁不肯说。现在这块玉佩出现在一个异货铺子上,被人当了五两银子——五两,太便宜了,这东西至少值五十两。

      除非当东西的人急着用钱,或者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

      “我能带走吗?”

      沈渡川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段琳琅把玉佩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段头儿。”

      她停住。

      沈渡川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痞气,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周大福那三十两,我不要了。”他说,“可你欠我个人情。”

      段琳琅回头。

      “什么人情?”

      沈渡川笑了笑。

      “以后你就知道了。”

      ---

      从杂货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段琳琅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忽然想起刘家村那几个老人的话:李三爹娘都死了,家里没人了。

      可李三那天在牢里说“我娘,我妹子”——他说的是“我娘”,不是“我爹娘”。

      段琳琅脚步一顿。

      她转身往刑缉司大牢走。

      ---

      李三还缩在牢房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大人,您又来了。”

      段琳琅隔着栅栏看着他。

      “你娘和你妹子,在哪儿?”

      李三脸色变了。

      “大人,您……您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段琳琅盯着他,“你爹娘都死了,你哪来的娘?”

      李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段琳琅等了一会儿。

      “李三,你在骗我。”

      李三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大人,我……我有个相好的,在城外住着。她带着我闺女,我不敢说,怕连累她们。”

      段琳琅沉默了一会儿。

      “那人用她们威胁你?”

      李三点头。

      “他说我要敢说出去,她们就没命了。”

      “那人长什么样?”

      “蒙着脸,看不清。可他身上有股味儿——”

      “檀香?”

      李三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段琳琅没答。

      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李三的声音:“大人,您……您别去!她们没事,您别去……”

      段琳琅没回头。

      ---

      第二天一早,段琳琅出城去了刘家村。

      她没去李三的老房子,而是挨家挨户打听。

      问到第三户人家时,一个老太太告诉她:村东头确实有个女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女娃,是外地来的,住了好几年了,不怎么跟人来往。

      段琳琅按着方向找过去。

      那是村东头最边上的一间土坯房,比村里其他人家都破。院墙塌了一半,门板歪着,院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裳。

      一个女人正在院子里洗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三十来岁,面容憔悴,看见段琳琅身上的官服,脸色一下子白了。

      段琳琅走过去,亮了亮令牌。

      “李三让我来的。”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他……他怎么了?”

      “他没事。”段琳琅说,“我就是来问点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把她让进屋里。

      屋里很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一个七八岁的女娃缩在床角,怯生生地看着她。

      段琳琅在凳子上坐下。

      “去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这儿?”

      女人想了想,点头。

      “有个道士。瘦瘦的,穿着灰袍子,身上有股香味。”

      “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说是三儿的熟人,来看看我们。”女人低下头,“他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别告诉三儿。”

      段琳琅心里一紧。

      “他长什么样?”

      “瘦,脸很白,说话慢悠悠的。”女人想了想,“他手上……他手上有个疤,右手虎口那儿,一道很深的疤。”

      段琳琅记下了。

      “他还说了什么?”

      女人摇头:“就走了。”

      段琳琅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李三的事,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事。”

      女人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谢谢……谢谢大人……”

      ---

      回城的路上,段琳琅一直在想那个道士。

      瘦,脸白,说话慢,右手虎口有疤,身上有檀香味。

      去年就来打听过李三,今年又拿玉佩去当铺。

      他想干什么?

      是为了那块玉佩?

      还是为了玉佩背后的东西?

      那个“卫”字,到底代表什么?

      她忽然想起老胡说过的话: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可她管不住自己。

      ---

      回到封灵卫,天已经黑了。段琳琅去镇魔库找老胡,卫卒说老胡不在,出去了。

      她又去档案室找老郑。

      老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见她来了,眯着眼睛笑:“段丫头,又查什么?”

      “郑伯,我想查个人。”

      “什么人?”

      “一个道士,去年在刘家村出现过。瘦瘦的,穿灰袍子,身上有檀香味,右手虎口有道疤。”

      老郑想了想,摇头。

      “没名没姓的,不好查。”

      段琳琅也知道不好查。

      她叹了口气,正要走,老郑忽然叫住她。

      “对了,你爹那本卷宗,你看完了吗?”

      段琳琅愣了一下。

      那本卷宗她看了很多遍,可每次看都觉得有东西漏掉了。

      “还差一点。”

      老郑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慢慢看。”他说,“有些东西,看一遍不懂,看两遍也不懂,看到第三遍就懂了。”

      他走了。

      段琳琅站在档案室里,看着满架的卷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爹的案子,和这块玉佩,和那个道士,和“卫”字——

      是不是都连在一起?

      ---

      晚上回到住处,阿水已经饿了,在碗里转来转去。

      段琳琅给它换了水,撒了香灰糯米,它埋头吃起来。

      她坐在桌边,把玉佩拿出来,对着灯看。

      那个“卫”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卫。

      姓卫的人多了,京城里当官的姓卫的也不少。可谁会跟一个皮货商人有牵扯?

      她想起沈渡川的话:周大福三年前去刘家村收皮货,丢了玉佩。

      三年前,正是她爹出事的那一年。

      会是巧合吗?

      阿水吃完东西,爬过来靠在她手上。她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李三的话。

      那只水魅,是他从沈渡川手里买的。

      沈渡川……

      她把玉佩收起来,吹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阿水在碗里轻轻动着,发出细微的水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些碎片。

      李三。周大福。玉佩。道士。沈渡川。

      还有那个“卫”字。

      这些碎片,到底该怎么拼起来?

      ---

      第二天,段琳琅去了沈渡川的铺子。

      铺子还开着,沈渡川还是坐在柜台后头看书。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

      “段头儿,又想我了?”

      段琳琅没理他,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东西,真是别人当的?”

      沈渡川挑眉:“你怀疑我编的?”

      “你这种人,什么事编不出来?”

      沈渡川乐了,把玉佩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真是当的。你要不信,可以去问隔壁王婆子,那天她亲眼看见有人从我这儿出去。”

      段琳琅盯着他。

      “你知道这块玉佩是谁的吗?”

      沈渡川摇头。

      “不知道。可我知道它值钱。”他顿了顿,“我还知道,那个当玉佩的人,肯定不是它的正主。”

      “为什么?”

      “因为正主不会五两银子就当了。”沈渡川看着她,“这东西,至少值五十两。当的人要么不懂货,要么急着用钱。”

      段琳琅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当玉佩的人,身上有檀香味吗?”

      沈渡川愣了一下。

      “檀香?”他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我当时没在意。”

      段琳琅心里一动。

      “那人长什么样?”

      “蒙着脸,看不清。”沈渡川说,“可我记得他的手。”

      “手?”

      沈渡川点点头,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右手虎口,有道疤。很深的疤,像是旧伤。”

      段琳琅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个道士。

      “他还有什么特征?”

      沈渡川想了想:“瘦,脸很白,说话慢悠悠的。哦对了,他左眼角有颗痣,小米粒那么大。”

      段琳琅攥紧了玉佩。

      全对上了。

      ---

      从铺子里出来,段琳琅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忽然想起老郑的话:有些东西,看一遍不懂,看两遍也不懂,看到第三遍就懂了。

      她爹的卷宗,她已经看了十几遍。

      可还是不懂。

      也许不是看得不够多,是她不敢懂。

      回到封灵卫,她去找老胡。

      老胡在镇魔库里,正在整理什么东西。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眯眯的。

      “段丫头,有事?”

      “大人,我想查一个人。”

      老胡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

      “什么人?”

      “一个道士,去年在刘家村出现过。瘦瘦的,穿灰袍子,身上有檀香味,右手虎口有道疤,左眼角有颗痣。”

      老胡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查他干什么?”

      段琳琅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哪儿来的?”

      “一个异货商人给的,有人拿去他那儿当的。”

      老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丫头,这东西,你别查了。”

      段琳琅愣住了。

      “大人——”

      “我说别查了。”老胡打断她,那双一向笑眯眯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严肃,“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段琳琅攥紧了玉佩。

      “我爹的案子,和这个有关?”

      老胡没答。

      他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把东西留下。”

      段琳琅站在原地,没动。

      老胡看着她,忽然又笑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丫头,我老胡在封灵卫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查着查着,就没了。你爹……”他顿了顿,“你爹就是其中一个。”

      他把玉佩拿起来,收进袖子里。

      “这东西,我帮你收着。等你哪天真的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段琳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住。

      “大人,那块玉佩上的‘卫’,是谁?”

      身后没有回答。

      她走出去,阳光刺眼。

      ---

      晚上回到住处,阿水已经等了她很久。

      她给它换了水,喂了食,然后坐在桌边发呆。

      阿水爬过来,靠在她手上,暖暖的,软软的。

      她低头看着它,忽然问了一句。

      “阿水,你说我该不该查?”

      阿水当然不会答。

      可它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段琳琅忽然笑了。

      “你让我查?”

      阿水眨眨眼睛。

      她把阿水捧起来,凑到眼前。

      “那就查。”她说,“我倒要看看,那个‘卫’到底是谁。”

      窗外,远远的,又有笛声传来。

      呜呜咽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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