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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魅 绳子绷紧了 ...

  •   绳子绷紧了。

      段琳琅站在井边,看着那根麻绳一寸一寸往下滑,滑到看不见的黑暗里。井口往外冒凉气,带着潮乎乎的腥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沈槐从后头探出脑袋:“头儿,他……他不会有事吧?”

      段琳琅没答。

      她也想知道。

      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偶尔传来绳子摩擦井壁的窸窣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到最后彻底没了。

      段琳琅数着时间。

      一息。两息。三息。

      数到三十息的时候,井底忽然传来一声笛响。

      那声音闷闷的,被井壁压着,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井口的凉气忽然停了。

      段琳琅探头往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腥味淡了,檀香味浓了。

      又过了十几息,绳子动了动。

      沈渡川在往上爬。

      他爬得不快,每爬几步就停一停,像是在歇气。绳子绷一下,松一下,绷一下,松一下,慢得让人着急。

      沈槐忍不住喊:“沈三爷,你没事吧?”

      井底传来一声闷闷的回答:“没死。”

      又过了半炷香,沈渡川终于爬上来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往下滴水,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怀里抱着个东西,用衣裳裹着,小心翼翼护在胸前。

      段琳琅伸手要拉他,他没接,自己撑着井沿翻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底下……咳咳……底下可真够深的。”

      段琳琅蹲下来,看着他怀里那团湿漉漉的衣裳。

      “什么东西?”

      沈渡川缓过气来,把衣裳揭开。

      段琳琅愣住了。

      那是一团透明的、软塌塌的东西,像水做的果冻,又像一块会动的冰。它有眼睛,有嘴巴,有细细的四肢,可全是透明的,只有轮廓,没有颜色。它蜷在沈渡川怀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睁着,怯生生地看向四周。

      水魅。

      段琳琅见过卷宗上的图,可从没见过活的。

      这东西只有巴掌大,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衣裳纹路。它缩成一团,像是害怕,又像是在发抖。

      “它怎么不动?”沈槐凑过来,好奇地看。

      “动不了。”沈渡川说,“饿的。”

      “饿?”

      沈渡川把那团东西轻轻放在井沿上。水魅蜷着不动,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沈渡川,像小狗认主人那样盯着。

      “水魅吃香灰拌糯米,一天三顿,顿顿不能少。”沈渡川抹了把脸上的水,“李三跑了之后,没人喂它,它就在底下饿着。饿了大半个月,能活着就不错了。”

      段琳琅看着那团透明的小东西。

      它确实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井里捞上来的。皮肤——如果那层透明的膜算皮肤的话——光滑得像玉,一点脏污都没有。只是瘦,瘦得能看见里头隐约的骨架轮廓。

      “它叫什么?”她问。

      沈渡川摇头:“不知道。李三没给它起名字。”

      段琳琅沉默了一会儿。

      “它还能活吗?”

      “能。”沈渡川说,“只要有人愿意养它。”

      他抬起头,看着段琳琅。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段头儿,封灵卫管不管收养水魅?”

      段琳琅没答。

      她低头看着那团小东西。它也正看着她,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等,像在盼。

      她想起沈渡川说过的话:它哭,是在等人。

      等的不是李三。

      李三跑了,它等的不是他。

      那是等谁?

      等一个愿意养它的人?

      段琳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团透明的身体。

      凉的,软的,像碰在一块凉粉上。

      那小东西忽然动了动,慢慢爬过来,把头靠在她的手指上。

      段琳琅浑身一僵。

      她从来没碰过妖邪。封灵卫的规矩,妖邪是拿来抓的,不是拿来摸的。可这东西——这东西太弱了,弱得让人生不出警惕,只想问问它饿不饿。

      沈渡川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看,”他说,“它选你了。”

      ---

      段琳琅把水魅带回了封灵卫。

      一路上她用衣裳裹着,怕被人看见。沈槐在前面开路,见人就咳嗽,把人赶开。沈渡川扛着藤箱跟在后面,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那小东西还在不在。

      “段头儿,你打算养它?”

      “不养。”

      “那你怎么处理?”

      “上报。”段琳琅说,“妖邪之物,按规矩要交镇魔库封存。”

      沈渡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上交镇魔库?”他摇摇头,“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它是活的,不是法器,关在库里饿死?”

      段琳琅脚步顿了顿。

      她没想过这个。

      封灵卫的镇魔库里封着各种妖邪之物,有法器,有符咒,有镇压的邪祟。可那些邪祟都是危险的、会害人的,需要镇压。这只水魅,除了哭两声吓唬人,还会干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东西。它已经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透明的身体微微起伏。

      饿了大半个月,终于有人管它了。

      段琳琅沉默了一会儿,把衣裳裹紧。

      “先放我那儿,等上头定夺。”

      沈渡川笑了。

      “我就知道。”

      ---

      回到住处,段琳琅找了个陶碗,倒上清水,又撒了一撮香灰、几粒糯米。

      她把碗放在桌上,把水魅从衣裳里捧出来,轻轻放进碗里。

      那小东西一碰到水,猛地睁开眼睛。它看了看四周,看了看碗里的香灰糯米,又看了看段琳琅,忽然把头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喝完了,它抬起头,打了个小小的嗝。

      段琳琅愣住了。

      沈渡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它嗝了!段头儿,你听见没?它嗝了!”

      段琳琅瞪他一眼,可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那小东西喝完水,精神明显好了些。它在碗里游了两圈,然后慢慢爬出来,沿着桌沿爬啊爬,一直爬到段琳琅手边,把头靠在她手指上,又睡着了。

      段琳琅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沈渡川那句话:只要有人愿意养它。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愿意”。

      可它已经在她这儿了。

      沈渡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段头儿,”他忽然说,“李三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段琳琅抬头。

      “案子结了,凶手抓了。”她说,“剩下的不归我管。”

      沈渡川点点头。

      刑缉司管抓人判案,封灵卫只管邪祟。李三杀人,用的是水魅,可杀人这件事本身,是刑缉司的事。

      “那块玉佩呢?”他问。

      段琳琅眼神一凛。

      “你怎么知道玉佩的事?”

      沈渡川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做生意的,消息灵通。”他说,“周大福三年前在刘家村丢了一块玉佩,李三偷的。那块玉佩上刻着一个字——卫。”

      段琳琅盯着他。

      “你查我?”

      “不是查你。”沈渡川摇头,“是查周大福。他欠我三十两,我得知道他人怎么样。一查,就查出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

      “那块玉佩,现在在哪儿?”

      段琳琅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李三说卖了。”

      “卖给谁?”

      “他不肯说。”

      沈渡川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身要走。

      “沈三爷。”

      他停住。

      “那根骨笛,”段琳琅说,“真的是牛骨头?”

      沈渡川背对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还是那种痞痞的、懒懒的笑。

      “你猜。”

      他走了。

      段琳琅站在屋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桌上的水魅睡得很香,透明的身体微微起伏。

      她低头看着它,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那块玉佩。

      那个“卫”字。

      ---

      第二天一早,段琳琅去了刑缉司。

      刑缉司在城西,和封灵卫隔着小半个城。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差役,见她来了,懒洋洋地看一眼她的令牌,放她进去。

      李三关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段琳琅在牢房里见到他。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圈,脸上带着死灰般的颜色。

      “那块玉佩,”段琳琅隔着栅栏问他,“卖给谁了?”

      李三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像解脱,又像绝望。

      “大人,”他说,“您别查了。查下去,对您没好处。”

      段琳琅盯着他。

      “那人是谁?”

      李三低下头,不再说话。

      段琳琅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李三忽然开口。

      “大人,那只水魅……还活着吗?”

      段琳琅脚步顿了顿。

      “活着。”

      李三沉默了很久。

      “它叫阿福。”他说,“我给它起的。”

      段琳琅没回头。

      她走出刑缉司,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阿福。

      一个杀人犯给一只水魅起的名字。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回到封灵卫,段琳琅去找指挥使。

      指挥使姓胡,五十来岁,胖胖的,见谁都笑眯眯的,可那双眼睛深得很,看不透。封灵卫的人都叫他老胡,道上的都叫他老狐狸。他听完段琳琅的汇报,点了点头。

      “案子办得不错。”他说,“李三那边,刑缉司会处理。咱们的活儿完了。”

      段琳琅犹豫了一下。

      “大人,那块玉佩——”

      “玉佩的事,你别管。”指挥使打断她,“刑缉司的人会查。咱们只管邪祟。”

      段琳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指挥使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我知道你想什么。”他说,“你爹当年也这样,什么事都想管到底。可有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那块玉佩的事,你就当不知道。”

      段琳琅沉默了一会儿。

      “是。”

      她转身要走。

      “对了,”指挥使忽然说,“那只水魅,你打算怎么办?”

      段琳琅愣了一下。

      “按规矩,要交镇魔库封存。”

      指挥使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先养着吧。”他说,“镇魔库里不缺那点地方,可活物进去,活不了几天。”

      段琳琅抬头看他。

      指挥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

      段琳琅回到住处,推开门。

      阿福——不,阿水——正在碗里游来游去,精神得很。香灰糯米养了一天,它胖了一圈,不再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它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段琳琅在桌边坐下,看着它。

      “你叫阿福。”她说,“可我不想叫你阿福。”

      它眨了眨眼睛。

      “叫你阿水吧。”她说,“正好你是一只水魅又离不开水。”

      它在碗里转了一圈,像是听懂了。

      段琳琅伸出手指,碰了碰它。

      它把头靠上来,暖暖的,软软的。

      窗外,有人吹笛子,呜呜咽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

      三天后,段琳琅收到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

      “段头儿,水魅养得如何?——沈三爷”

      她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桌上,阿水正在碗里游得欢。

      远处,那个笛声又响起来。

      段琳琅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扛藤箱的身影。

      可她总觉得,他就在哪里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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