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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三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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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段琳琅从福升客栈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在摆摊。卖包子的揭开笼屉,白腾腾的热气往上冒;卖菜的挑着担子,菜叶上还挂着露水;赶早市的婆娘们挎着篮子,边走边唠闲话。
日子照常过。没人知道昨夜这客栈里发生过什么。
沈槐跟在她后头,困得眼皮直打架,走路都有点飘。他昨晚在屋顶上蹲了一宿,下来后又陪着段琳琅查了半宿的现场,早就撑不住了。
“头儿,”他打着哈欠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封灵卫。”段琳琅说,“回去查卷宗。”
“查什么卷宗?”
“李三。”
沈槐愣了一下:“李三是谁?”
段琳琅没答,加快脚步往前走。
李三是谁?她也想知道。周大福临死前只吐出这两个字,姓李名三,没有更多线索。可既然知道名字,总能查出来。
封灵卫的卷宗室里,存着整个庆阳府所有人的案底。只要李三犯过事、留过名,就能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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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灵卫在城东,占着一片不小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狴犴,不是寻常人家摆的那种,是专门镇邪的,眼睛里嵌着黑曜石,阳光底下一照,幽幽地反光。
段琳琅进门的时候,门房的老陈头正端着碗喝粥,见她来了,放下碗招呼:“段丫头,这么早?案子结了?”
“没呢。”段琳琅往里走,“郑伯在不在?”
“在呢在呢,在后头吃早饭。”
段琳琅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往后院最深处的档案室走。
封灵卫的档案室是个单独的院子,三间屋子打通,一排排架子顶到房梁,上头堆满了卷宗。有办结的案子,有没办结的案子,有几十年前的旧档,有刚送进来的新卷。乱七八糟堆着,只有管档案的老郑知道每一份在哪儿。
老郑今年六十多了,耳背,说话得用喊的。他在封灵卫待了四十年,从年轻时候就当档案管理员,见过的人、经手的案子,比谁都多。
段琳琅进院子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喝粥,面前摆着一碟咸菜。
“郑伯。”
老郑抬头看她,眯着眼睛笑:“段丫头,这么早?吃饭没?来喝碗粥?”
“吃过了。”段琳琅蹲在他旁边,“郑伯,我想查个人。”
“什么人?”
“叫李三。应该是庆阳府本地人,可能犯过事。”
老郑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李三……这名字太常见,光庆阳府就不知道有多少个。有别的线索没?”
段琳琅想了想:“周大福的生意伙伴,两人合伙贩皮货。周大福死了,他跑了。”
“周大福……”老郑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就是福升客栈死那个?”
“您知道?”
老郑点点头:“昨晚听人说了。碎五脏,死得蹊跷。”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粥渣,“走,进去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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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里光线很暗,窗户小,又朝北,一年四季晒不进太阳。一排排架子挤得满满当当,走道只容一人侧身过。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的味道,还混着防虫的樟木香。
老郑在最里头那排架子前停下来,仰着头往上瞅。
“皮货贩子……皮货贩子……”他一边念叨一边翻,手指从一卷卷卷宗上滑过,“有了。”
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卷宗,递给段琳琅。
“周大福,庆阳府本地人,开皮货铺子,没犯过事。但他那个合伙人——”老郑又翻出一本,“李三,全名李三贵,也是本地人,十年前偷过东西,判了三个月,后来放出来了。再往后就没犯过事。”
段琳琅接过卷宗,翻开。
李三贵,四十五岁,庆阳府刘家村人。十年前在城里偷布匹,被抓住判了三个月。出狱后跟周大福合伙开皮货铺子,两人合作五年,一直相安无事。
卷宗里还夹着一张画像,是当年抓人的时候画的。段琳琅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普通,太普通了,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
“他住哪儿?”
老郑翻了翻:“以前住城西柳树巷,但那是十年前了。现在不知道。”
段琳琅合上卷宗。
有名字,有画像,有老家。够了。
“谢谢郑伯。”
她转身要走。
“段丫头。”老郑忽然叫住她。
段琳琅回头。
老郑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查这案子,小心点。”
段琳琅愣了一下:“郑伯,您知道什么?”
老郑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往后头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你爹当年查案子,也像你这样。”他说,“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有一回我问他,你这么拼干什么?他说,有些案子,不查到底,睡不着。”
他回过头,看着段琳琅。
“你跟他一样。”
段琳琅站在原地,看着老郑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架子后面。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卷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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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封灵卫出来,段琳琅直接去了城西柳树巷。
柳树巷在城西最边上,再往外就是城墙。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低矮的土墙茅屋,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几只鸡在巷子里啄食,见她来了,扑棱着翅膀躲开。
段琳琅找到李三贵十年前住的那间屋子。
门锁着,锁上落了一层灰。
她敲了敲隔壁的门,半天没人应。又敲了两家,才有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谁?”
“大娘,问个事。隔壁这户人家,还住不住人?”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看她穿着官服,态度好了些:“早搬走啦!五年前就搬了。”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在城里开了铺子,发财了。”
“什么铺子?”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是皮货铺子,跟他那个合伙人一起开的。”
段琳琅心里一动。
“那个合伙人,是不是叫周大福?”
老太太点头:“对对对,周大福。他俩合伙好几年了,生意做得挺大。前些日子我还听说周大福死了,怎么死的来着……”
她絮絮叨叨说起来,段琳琅已经转身走了。
皮货铺子。
李三贵和周大福合伙开了五年的皮货铺子,一直相安无事。为什么现在突然杀人?
账。
段琳琅想起沈渡川说过的话:他来收账,周大福欠他三十两银子。
周大福欠沈渡川的钱,那李三贵呢?周大福是不是也欠李三贵的钱?
她加快脚步,往城东走。
周大福的皮货铺子开在东大街上,两间门面,招牌还挂着,但门关着,门口贴了张白纸,写着“东主有丧,停业一月”。
段琳琅绕到后门,翻墙进去。
铺子里乱糟糟的,货架上的皮货还在,但账本不见了。她翻了半天,在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找到一本账册。
翻开,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年的进出。
她往后翻,翻到三个月前那一页。
有一笔账,用朱砂笔勾了,旁边批了两个字:结清。
金额:五十两。
借方:李三。
段琳琅盯着那个名字,心跳快了一拍。
五十两。三个月前。李三。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最近。
周大福死的前一天,账上还有一笔支出:三十两,付给“沈记”。
沈记。
沈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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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皮货铺子出来,天已经黑了。
段琳琅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三欠周大福五十两,三个月前还清了。可还清之后,周大福死了。为什么?
沈渡川来收三十两的账,周大福欠他什么货的钱?什么货值三十两?
水魅。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周大福从沈渡川手里买了一只水魅。三个月前买的——正好是李三还钱的那个月。他买水魅干什么?
段琳琅忽然想起李三还钱的时间:三个月前。
水魅需要养三个月,才能用。
她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周大福买的。是李三买的。他用周大福的名义买,养在井里,养了三个月,然后——
然后他杀了周大福。
可为什么?
段琳琅想不通。
她蹲在街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周大福欠李三五十二?可李三还了。还清之后杀人?没道理。
除非——
除非那五十两,不是周大福欠李三的,是李三欠周大福的。他还清了,可周大福手里还有别的把柄。他不得不杀人灭口。
什么把柄?
段琳琅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账。
周大福是管账的。皮货铺子的账,都是他在记。李三要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账上肯定有痕迹。
她翻开账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终于看到了。
三年前,有一笔账,记的是“采办皮货,银一百两”。可那一百两后面,没有写采办了什么皮货,也没有写从谁手里采办的。
只有两个字:刘家。
刘家村。
李三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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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段琳琅出城去刘家村。
刘家村在庆阳府城外三十里,坐马车要一个多时辰。她雇了辆车,一路颠簸,快到晌午才到。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稀稀落落散在山脚下。村口有棵大槐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纳凉,见她来了,都抬起头看。
段琳琅下了车,走过去,亮了亮封灵卫的令牌。
“老人家,问个事。你们村有个叫李三贵的吗?”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点点头:“有。不过早就不在村里住了,搬去城里好几年了。”
“他家里还有人吗?”
“没啦!他爹娘都死啦,就剩他一个。”
段琳琅皱了皱眉。
“那三年前,他有没有回过村?”
老人们又互相看了看,这回没人吭声。
段琳琅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不能说?”
过了半天,一个老太太小声说:“回是回来过……还带了个人回来。”
“什么人?”
“城里来的,穿得挺好的,像个大老爷。”
段琳琅心里一动:“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半天,摇摇头:“记不清了,就记得挺胖的,手上戴着大金戒指。”
段琳琅脑子里闪过周大福的脸。
胖,戴金戒指。
是周大福。
“他们回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老太太说,“两个人在李三家里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后来李三就发财了,搬去城里了。”
段琳琅沉默了一会儿。
“李三的老房子在哪儿?”
老太太往村后指了指:“后头山脚下,最破那间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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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的老房子果然破。
土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门板歪着,一推就倒。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破桌子,地上全是灰。
段琳琅在里面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她站在屋子中间,四下打量。
这房子破成这样,不像能藏东西的地方。可李三和周大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干什么?
她蹲下来,看地上。
灰很厚,但有一块地方,灰薄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很久,最近才搬走。
她伸手敲了敲那块地。
空的。
她撬开地砖,底下是一个坑。
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烧过的纸,烧得只剩一个角。
段琳琅捡起来,凑到眼前看。
纸上只有一个字:卫。
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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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琳琅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直接去了福升客栈。
客栈掌柜见她来了,点头哈腰:“段大人,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那口井,还封着吗?”
“封着封着,您吩咐过不许动,就一直没动。”
段琳琅点点头:“把那三块石板搬开。”
掌柜愣住了:“大人,您要下去?”
“不是我下去。”段琳琅说,“是有人下去。”
掌柜不敢多问,赶紧叫伙计来搬石板。
三块青石板,加上一口磨盘,搬了半天才搬开。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一股凉气往上冒。
段琳琅站在井边,往下看了看。
“去拿根绳子来。”
掌柜吓了一跳:“大人,您真要下去?这井好深,底下有水,万一——”
“我不下去。”段琳琅说,“等人来。”
掌柜愣住了:“等谁?”
段琳琅没答。
她转头看向门口。
夜色里,一个人扛着藤箱,慢慢走进来。
沈三爷。
他走到井边,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段琳琅,笑了。
“段头儿,你学会叫人了?”
段琳琅没理他,指了指井口:“下去。”
沈三爷把藤箱放下,从里头取出那根骨笛,在手里转了一圈。
“下去可以。”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三爷看着她,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份。
“以后查案子,带上我。”
段琳琅皱眉。
沈三爷摊手:“你看,我会问魂,会镇邪,会哄水魅睡觉。你带着我,事半功倍。”
“你一个卖货的,跟着我查什么案子?”
沈三爷笑了,笑得有点痞,有点懒。
“卖货的也想当好人。”他说,“行不行?”
段琳琅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她转身,指了指井口。
“下去。”
沈三爷乐了,把骨笛别在腰后,抓起绳子,顺着井口往下滑。
段琳琅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里。
风从井底往上吹,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还有——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