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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井中哭声 更鼓敲 ...


  •   更鼓敲过三下,寅时已至。

      庆阳府的夜沉得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动。段琳琅蹲在福升客栈的屋脊上,盯着天井里那口井,已经盯了两个时辰。

      腿麻了。

      她换了个姿势,把重量从左脚挪到右脚,瓦片在身下咯吱响了一声。她立刻停住,竖起耳朵听了听——底下没动静,没人被吵醒。

      沈槐在她身后缩成一团,像只受冻的鹌鹑。这小子是新补进来的,头一回值夜,困得眼皮直打架,又不敢睡,隔一会儿就掐自己一把。段琳琅余光瞥见,懒得管。

      年轻人,多熬几宿就习惯了。

      井里有哭声。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哭。细细的,尖尖的,像刚出生的婴儿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老妇在荒野里烧纸钱时的呜咽。断断续续,从井底往上爬,爬一段停一段,爬一段停一段,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壁上歇脚。

      段琳琅听了一夜,听出点门道来。

      那哭声不是一直在哭。哭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不是停了,是往下缩,缩到听不见的地方去。过一会儿再往上爬,从头开始哭。

      像在等人。

      “段头儿。”沈槐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咱们还不动手?”

      段琳琅没回头:“再等等。”

      “可那哭声——”

      “哭了一夜了,不差这一时半刻。”她把嘴里叼着的草茎换了个位置,草茎已经被咬得稀烂,一股青涩的苦味在舌尖漫开,“井里那东西要是真想害人,早在头一声哭的时候就动手了。它哭,是在等人。”

      沈槐愣了愣:“等谁?”

      段琳琅没答。

      她也想知道等谁。

      福升客栈这案子,卷宗上写的是“闹邪祟,客商暴毙”。死的那个人叫周大福,是个走南闯北的皮货商人,在庆阳府地界上跑了七八年,熟门熟路,每次来都住福升客栈乙字三号房。

      死在那间房里,门窗紧闭,身上没有伤。

      仵作剖开肚子一看,五脏六腑全碎了。碎得稀烂,像被人用手一把一把攥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过。可皮肉是好好的,连个口子都没有。

      消息传到封灵卫,段琳琅的上司把卷宗往她面前一拍:“去查。查不明白,别回来。”

      段琳琅就来了。

      她蹲在屋脊上,看着那口井,心里慢慢捋着线头。

      乙字三号房离这口井最近,隔着一道墙,不到三丈。死的那天晚上,隔壁乙字二号房住着个卖布的,说半夜听见哭声,从井里传出来的,呜呜咽咽哭了小半个时辰。他吓得用被子蒙住头,天亮才知道死了人。

      客栈掌柜吓得封了井,井口压了三块青石板,石板上又压了一口磨盘。可哭声没停,反而更响了。

      封灵卫的前辈来查过,说井里有东西,但下不去——井太深,底下有水,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有什么,得等它自己上来。

      段琳琅就在这儿等着。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快落了。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井里那东西要是真等人,等的人也该来了。

      “头儿,”沈槐又开口了,“要不我先下去探探?”

      “你?”段琳琅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槐才十七,脸嫩得能掐出水,眼睛倒是亮,这会儿强撑着不睡,瞪得跟铜铃似的。他是新补进来的,还没见过真正的邪祟,估计连邪祟长什么样都是听人说的。

      “你知道那井里有什么吗?”

      沈槐摇头。

      “我也不知道。”段琳琅说,“所以不能下去。万一里头是个饿了三天的水魅,你下去就是送菜。万一是个修炼百年的井龙王,你下去就是上供。万一只是个淹死的冤魂,你下去就是给它当替身。”

      沈槐的脸白了。

      “老实待着。”段琳琅收回目光,“有人替咱们探路。”

      沈槐想问是谁,底下忽然有了动静。

      客栈的门板被人从外头推开。

      吱——呀——

      那声音极慢,极长,像是有意拉长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段琳琅眯起眼睛,手已经按上刀柄。

      一个人影走进天井。

      月光很淡,只能看出个轮廓。中等个头,不胖不瘦,肩上扛着个东西,像是个箱子。走路不紧不慢,进了天井也不四处张望,直奔那口井去了。

      走到井边,站定了。

      他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井,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段琳琅耳朵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像大半夜出门遛弯,碰上个熟人,打个招呼。

      “哭了一夜,不累吗?”他对着井口说,语气像在跟人唠嗑,“歇会儿,等我放下东西,再陪你玩。”

      他把肩上的东西放下来。

      段琳琅这才看清,那是个藤箱,半人高,编得极密实,箱盖上插着一面小旗。旗子是白的,上头用朱砂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不是封灵卫的符,是走江湖卖货的那种。

      异货商人。

      这年头走江湖的异货商人不稀奇,稀奇的是大半夜不睡觉,往闹邪祟的客栈里钻。

      那人打开藤箱,从里头取出一根骨头。

      月光底下,那骨头泛着微微的黄,有一尺来长,比笛子粗,比箫管细。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眼晕。

      他把骨头凑到唇边。

      吹了一声。

      不是笛子那种清亮的响,也不是箫那种幽咽的呜。是呜呜咽咽的,像风穿过枯骨,像魂灵在荒野里游荡,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你的名字。

      那声音一起,井里的哭声猛地拔高。

      尖利得像要刺破人的耳膜,像婴儿被活活掐死前的最后一声,像老妇烧纸钱时突然看见纸钱里烧出人脸——

      然后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段琳琅的刀已经出鞘三寸。

      她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盯着那根骨头,盯着那口井。井里没声了,连水声都没了,像一口枯井,像从来没闹过邪祟。

      那人把骨头收起来,重新装进藤箱,盖上箱盖,插好那面小旗。

      他没有走。

      他转过身来,朝着段琳琅藏身的屋脊,拱了拱手。

      “上面的朋友,”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喊邻居吃早饭,“夜露深重,下来喝碗茶?”

      段琳琅按着刀,没动。

      那人也不急,就那么站着,仰着头,像是能隔着夜色看见她。

      沈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脸白得像纸,手抖得按不住刀柄。

      段琳琅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身来。

      瓦片在脚下咯吱响,她也不管了,站直了,居高临下看着那个人。

      月光底下,那人的脸终于能看清了。

      三十来岁,眉眼还算周正,嘴角噙着点笑,笑得有点痞,有点懒,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着急。身上穿着青灰色的短褐,普普通通的打扮,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她。

      不是看屋顶,是看她。隔着这么远,隔着这么淡的月光,段琳琅觉得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脸,盯着自己的眼睛,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估个价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是谁?”她问。

      那人又笑了一声,拱拱手:“做买卖的,姓沈,行三。道上朋友赏脸,叫声沈三爷。”

      “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做什么买卖?”

      “这话该我问您。”沈三爷不接茬,反问她,“大半夜不睡觉,蹲人家屋顶上做什么?庆阳府的瓦片不花钱?”

      段琳琅没答,纵身一跃,从屋脊上跳下来。

      两丈多高,落地时只带起一阵风,稳稳当当站在天井里,离那人不到三丈。

      她拔刀了。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撕开一张纸,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沈三爷低头看了看她的刀,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笑了。

      “封灵卫?”他说,“女娃娃家,大半夜不睡觉,拎着刀到处跑,你们指挥使知道吗?”

      段琳琅没跟他废话:“你手里那根骨头,是什么?”

      “骨头。”沈三爷答得理直气壮。

      “什么骨头?”

      “人骨头。”

      段琳琅的刀往前递了半寸。

      沈三爷连忙摆手:“别别别,开玩笑的。是牛骨头,老黄牛的腿骨,刮了三年,晾了三年,又刻了三年,才成这么一根。正经法器,不是邪祟玩意儿。”

      “刚才那一声,吹的是什么?”

      “镇邪的。”沈三爷拍了拍藤箱,“做我们这行,走南闯北,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碰上。不带点防身的,早让邪祟叼走了。”

      段琳琅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人笑得滴水不漏。

      “井里那东西呢?”她问。

      “睡着了。”沈三爷说,“我吹那一声,是哄它睡觉的。哭了一夜,累了,让它歇会儿。”

      “你认识它?”

      “不认识。”沈三爷摇头,“头一回见。但它认识我。”

      段琳琅皱眉。

      沈三爷指了指自己的藤箱,又指了指那面小旗:“干我们这行的,身上有味儿。邪祟闻见这味儿,知道是卖货的,不是抓人的,就不怕了。”

      “它为什么哭?”

      “等人。”沈三爷说。

      段琳琅心里一动。

      她等了一夜,也是在等人。等的是那个“等的人”。

      “等谁?”

      沈三爷看她一眼,那眼神有点怪,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等那个杀人的。”

      段琳琅的刀又紧了。

      “井里那东西,是只幼年水魅。”沈三爷蹲下来,拍了拍井沿上的青石板,“水魅这东西,天生天养,不吃人,不害人,就喜欢在井里待着,没事哭两声,吓唬吓唬打水的。可这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太干净了。”沈三爷说,“水魅长年待在井里,身上会带一股腥气,那是井水的味儿。可这只没有。它身上是香的,檀香味儿。”

      段琳琅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三爷也不卖关子,继续说:“有人把它养在这口井里。养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起码三个月。喂的是香灰拌糯米,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养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就等着用。”

      “用?用什么?”

      “用它的哭声。”沈三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水魅的哭声,能盖住别的声。比如,杀人的声。”

      段琳琅脑子里灵光一闪。

      周大福死的那天晚上,隔壁听见哭声,哭了小半个时辰。那小半个时辰里,有人在杀他。哭声盖住了他的惨叫,盖住了挣扎的动静,盖住了一切。

      等哭声停了,人已经死了。

      “凶手知道井里有东西?”她问。

      “凶手就是养这东西的人。”沈三爷说,“一般人可不知道拿香灰糯米喂水魅。得是懂行的,得是知道水魅脾性的。”

      “懂行的”三个字让段琳琅心里一沉。

      懂行的,要么是封灵卫,要么是邪道中人,要么是——

      她看着沈三爷。

      沈三爷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愣,随即乐了:“别看我,我是卖货的,不是养货的。水魅这玩意儿,不好养,养大了也没用,卖不上价。谁养谁是冤大头。”

      段琳琅没接茬,转身往乙字三号房走。

      “哎,”沈三爷在后头喊,“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为什么?”

      “我来收账的。”沈三爷拍了拍藤箱,“周大福欠我三十两银子,说好今天结。我等到天黑他没来,就过来看看。结果看见你蹲在屋顶上,没好意思打扰,在旁边茶摊喝了三壶茶,等你下来。你一直不下来,我只能自己进来了。”

      段琳琅脚步顿了顿。

      茶摊?

      她蹲了一夜,没注意旁边还有茶摊开着。

      “你等了我一夜?”她回头。

      “可不。”沈三爷叹气,“茶钱花了二钱,茶叶是碎的,泡出来一股苦味。你这人情欠大了。”

      段琳琅懒得理他,推开了乙字三号房的门。

      屋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散了三天还没散尽。床上的被褥已经换过,地上的血迹也擦干净了,可那股味儿散不掉。

      封灵卫办案,讲究的是“留一口气”。死者的那口气还在屋里,飘着,等着有人来问。

      段琳琅闭上眼睛,运起诡力。

      眼前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灰雾。雾里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个人形,蜷缩在墙角。

      那是周大福的残魂。

      死了三天,残魂已经快散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段琳琅走近,那团轮廓动了动,像是在看她。

      “谁杀的?”她问。

      残魂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谁杀的?”

      残魂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声。

      段琳琅皱起眉。残魂说不出话,要么是死得太惨,嗓子喊破了;要么是被人动了手脚,封了口。

      她正要再问,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三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有东西?”他问。

      “有。”段琳琅没瞒他,“残魂。”

      “能问话吗?”

      “问不出。”

      沈三爷“哦”了一声,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根骨头。

      段琳琅警觉地按住刀:“干什么?”

      “帮帮你。”沈三爷晃了晃手里的骨笛,“我这笛子,能让他开口。”

      段琳琅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沈三爷把骨笛抵在唇边,没答话,轻轻吹了一声。

      不是刚才那呜呜咽咽的调子,是清清亮亮的一声,像有人在水面上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那声音一入耳,段琳琅眼前那团灰雾突然凝实了。

      周大福的残魂不再是模糊的轮廓,变成了一个人形,清清楚楚的一个人形,穿着长衫,留着短须,一脸惊恐。

      “谁杀的?”段琳琅立刻问。

      残魂张开嘴,发出了声音——

      “李……李三……”

      只说了这两个字,残魂砰地散了。

      段琳琅愣住。

      李三?

      她转头看向沈三爷。

      沈三爷已经把骨笛收回怀里,脸上那痞痞的笑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惫。

      “只能问这么多。”他说,“死太久,魂快散了。”

      段琳琅盯着他。

      “你这笛子,能问魂?”

      “能。”

      “封灵卫的术法?”

      沈三爷沉默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江湖手艺,祖传的。”

      段琳琅没再追问。

      她把刀收回鞘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你叫沈三爷?”

      “道上朋友赏脸——”

      “我问你叫什么。”

      沈三爷愣了一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笑终于没了,换成了一种段琳琅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愧疚,像是躲闪,像是很多年前欠了谁的账,今天终于被人堵在墙角。

      “沈渡川。”他说。

      段琳琅点点头,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段头儿,你叫什么?”

      她没回头。

      “段琳琅。”

      夜风里,那三个字飘出去很远。

      沈渡川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了一下。

      “琳琅……”他轻声念了一遍,“你爹起的名?”

      没人回答他。

      天井里,那口井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沈渡川扛起藤箱,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乙字三号房的方向。

      “段诚,”他轻声说,“你闺女比你当年还愣。”

      他笑了笑,推开门,消失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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