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错愕 姜 ...
-
姜玉掖昨夜本来想打坐，结果心烦意乱静不下来，改去睡觉之后还是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骂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天刚亮他就爬起来了，收拾好包袱，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他本来不想去跟钟歇道别的，觉得太尴尬了。
钟歇这么大的人了，不需要人时时刻刻看着。
再说昨日他跑得那么狼狈，现下再去见钟歇，换位思考一下，那不是自己送上门让人笑话吗？
可思来想去，既然是自己拉着人来的，不打声招呼就走好像过意不去……姜玉掖站在走廊里，往钟歇那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抬脚走了过去。
可惜勇气只是一瞬间，果不其然，到了门口姜玉掖又怂了。他在门口来回踱了两趟，鞋底在石板上磨来磨去。
不就是说句话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又不是没跟他吵过架。
姜玉掖深吸一口气，正要敲门——
“少主，您干什么呢？”
姜玉掖的手僵在半空，他转过头见福伯端着一盆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脸“您站了半天干什么”的懵逼表情。
姜玉掖摆了摆手，语气装作很随意的样子：“你忙你的，别管我。”
福伯迟疑了一下：“可是少主……您好像挡路了。”
姜玉掖低头一看，自己正好站在走廊正中间，福伯端着水过不去。
他脸有点热，往旁边让了让。
“行了行了，您走吧。”
福伯扫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端着水离开。
姜玉掖靠回门框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再次抬起来，又迅速放下。
人在这儿站了快半盏茶的功夫了，连个门还没敲开。
就在他第N次举起手准备敲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门前做什么？”
姜玉掖说话不过脑子：“您别管我了，福伯！”
“……”
姜玉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的声音过分年轻，好像大概……不是福伯。
他生硬地转过头，只见钟歇一脸木然地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素色旧襕衫，衣摆上沾着几点水渍，看样子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
姜玉掖的嘴瞬间就不利索了：“你……你怎么在我后面？”
钟歇也想问：“我本来就不在房里啊，你在我门前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姜玉掖脸上移到那扇门上，脸色缓和了一些：“你在我门前站了多久了？”
姜玉掖被他这一问，脸上的热度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廊下那盆兰花，语气硬邦邦道：“没……没多久，也就刚到。”
钟歇端着粥站在他旁边，也没拆穿他。
姜玉掖憋了半天，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挤出一句：“我要走了，马上要回宗门。”
钟歇的笑容敛了一点。
姜玉掖见到这副失落的脸色，他心里也不太舒服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嘴比脑子快，他噼里啪啦地补了一句：“你要不要一起走？要是想的话，我们就一起动身！”
钟歇定定看向姜玉掖紧张的神情，突然很想叹气了，但他还是点头一口应下。
“好。”
姜玉掖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钟歇会多问些“去哪儿”“回去干嘛”“你昨天不是还想躲着我吗”之类的话。
可钟歇什么都没问，他端着粥走进屋里放桌上，转过身看着他：“你吃了吗？”
姜玉掖摇了摇头。
钟歇从桌上拿起另一只碗，给他倒了一碗，推到对面。
“那吃完再走。”
姜玉掖坐下来，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米香混着淡淡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坐下来喝了两口，偷偷瞄向对方几眼，两人对坐一看，好像也没那么尴尬。
钟歇慢慢喝着自己的那碗，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晨光落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姜玉掖喝完最后一口热粥，一股热流涌进胃里，身心舒畅，他随即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钟歇一直盯着自己。
被发现后，钟歇也未觉半分尴尬，淡定自若地收回目光：“走吧。”
钟歇站起来拿起自己那个旧包袱，包袱已经收拾好了，就搁在床头系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知道要走。
姜玉掖看着他，忽然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什么，所以连包袱都提前收拾好了？
算了，姜玉掖最后还是懒得问，随他怎么想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年轻人脚程快，等姜玉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清川。
晨光落在城墙上，把那片歪歪扭扭的阵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两息果断收回目光，脚已经迈出去了：“走吧。”
钟歇却突然顿在了原地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巷挤挤挨挨，尘土飞扬。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能不能等一下，”他忽然开口，“我想去个地方。”
姜玉掖有点疑惑，但还是同意了，跟着钟歇往前走远。
他们来到了一个破山头，钟歇拿出路上买来都纸钱和酒，走到一个小土坡，给一块无名石碑敬酒。
姜玉掖好奇问道：“这是谁啊？为什么会给他祭奠？”
钟歇唏嘘了一瞬，淡定地说了一个故事。
“这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一辈子无儿无女，靠着院子里土生土长的山楂树结果，走街串巷卖糖葫芦养活自己，直到有一天他在外出叫卖糖葫芦时，从河中听到一声哭啼。”
“没有半分犹豫，他就下河一跳，捞到了一个血迹斑斑，只剩一口气的弃婴，明明自己生病从来舍不得看医，却抱住这个捡来的孩子直奔医馆寻医问药。”
“可惜医师一看孩子直摇头，说这活不了，他还死不承认说孩子有气。医师开了一副药打发了老头，老头回去熬药一口一口喂下去，一个月过去还真让他把孩子养出个喘气。”
“他抱住孩子到河岸旁挨家挨户地问，谁家丢了小孩吗？”
“没一个人认，老头想着送去育婴堂，可送了几回自己又舍不得抱了回来，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孩子留下来了，起名叫人参，没什么寓意单纯是当初为他治病的钱，花得可以买根人参。”
姜玉掖听到这个故事时就意识到了什么，这会儿听见名字，他有些怅然，同时不知怎么心底有股怪味。
“老头原本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这会儿家里多了张嘴，哪哪都要花钱，又赶上了仙魔大战，战荒饥荒，接踵而来……一个饼掰成两半吃，偏偏他还乐在其中，甚至苦中作乐地把裹山楂最后剩下的糖，用筷子沾个甜味，全喂给小孩吃，小孩的童年就像糖葫芦一样，酸在其中，甜在其中。”
“直到那一夜大雪，老头病了，那个时候要钱没钱，要粮没粮，除了守着破败不堪的老宅，真的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地步了！小孩真希望自己真的是根人参，割肉剜骨也要救老头。”
“那时候清川还归属魔界，是魔界少主的属地，前线在朔风关打得火热，这位小少主不知怎么想的，突发奇想地跑来了清川，少主是不得了的大人物，他的安危可重要了，他这一来，整个清川都来了大军驻守，战火的波及也随即少了几分。”
“小孩和老头都有了喘息的机会，小孩乞讨的食物大部分都喂给老头，可老头的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大雪纷飞的夜里，小孩饿寒交迫地饿晕在了古庙里。”
“可等他醒来了，小孩被周遭陌生富贵环绕，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有钱的地方，身上也换干净衣服，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往生极乐了，怯懦地问旁边的侍女怎么回事？”
“那侍女笑语嫣然说，自家公子发善心救了你这小乞丐。
小孩说，他没钱。
侍女浅笑盈盈说，不要你的钱，甚至我们可以给你钱。
小孩问，为什么。
侍女说，因为他们公子那么多乞丐却单独救了你一个人，想来是看中了什么他地方，公子这些天心情不好，要他去逗公子笑一笑。”
“小孩被迫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礼仪，才被带去见人，那是个坐在躺椅，裹着厚裘的病弱小公子，他面色苍白如纸，常常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捻着裘毯边缘的绒毛。
小孩被雇去‘陪玩’，绞尽脑汁想逗那公子笑，可对方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有一次，他说得口干舌燥，狼狈地摔了一跤，公子才掀了掀睫毛，目光掠过他脏兮兮的手，很淡地说了句：袖子破了……”
“那天侍女姐姐们高兴惨了，又是嬉笑又是夸耀，说他们公子终于说话了，小孩获得了一笔丰厚的报酬，终于有了治病的药，他也可以像当年的老头一样，把所有的钱都拿去治病。”
“所以小孩满心欢喜地跑回家，他推开门一看，老头已经昏死过去，早已没了呼吸。原来小孩那段时间整整昏迷了五天，老头重病不愈，又水米未尽，一个人在榻上油尽灯枯。”
此刻，钟歇的鼻尖仿佛又嗅到了清川老宅阴雨天特有的，混合着霉味与药草的气息。
而听完故事的姜玉掖也错愕的呆愣在原地，脸色煞白，僵立当场。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错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