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沐初阳

13、第十三章 丹霞战后晚

　　张父见她神色，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颤巍巍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姑娘不必说了……我儿的事，我们老两口，心里早有准备。”
　　张母在一旁抹着眼泪，声音哽咽：“他守丹霞岭，是为了护着我们这些百姓，他死得值……只是往后，再也没人喊我们爹娘了。”
　　何鲤心头一酸，握紧了手中攻玉剑，正色道：“二老放心，张梁兄弟是壮烈牺牲，他没给丹霞岭丢脸。等战事一了，我定会亲自送二位离开这里，往后有我在，必护你们周全。”
　　随后，她又将余烬澜的话一并转告给二老。
　　可听完之后，两位老人却异常平静，没有半分要离去的意思。
　　张父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不，这里是我们的家，也有我儿的魂。他从小就说喜欢这丹霞岭，要守着这里。如今他走了，便由我们老两口替他守着。我们没什么大本事，可就算提着菜刀，也能和戎人拼命！”
　　张母也跟着点头，声音哽咽：“阿良最爱吃我做的炒饭了……我们要是走了，他回来可就吃不上了。”
　　她顿了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落下来：“他生辰就在后日，我答应过他，年年生辰都要给他做炒饭……所以我不能走，我要在这里陪着我儿。”
　　何鲤望着二老决绝的神情，一时竟哑口无言，只觉心口阵阵发堵。
　　她忽然懂了，对他们而言，这方山岭早已不是简单的安身之所，有些牵挂与执念，远比性命更重。
　　良久，她才郑重躬身一礼：“既如此，今日一战，我便先冲上前线，替张梁兄弟守好这片疆土！”
　　张父望着何鲤，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姑娘，你和阿良有着一样的血性与初心。他若还在，定与你成为莫逆之交。”
　　张母抹了把眼泪，强撑起笑意：
　　“等战事平了，我多炒些饭，也给姑娘盛一碗，尝尝阿良最爱的味道。”
　　……
　　裴青衍在驿站让随行马匹饱食饮水，稍作休整。不多时，下属便将最新密信呈了上来。他展信一看，脸色骤然凝重。
　　“我早该料到，此事牵扯血影阁，她绝不会置身事外。”
　　他猛地起身，语气急促：“驿站可有快马？即刻为本王备一匹！”
　　骏马备好，裴青衍翻身上马，缰绳一扬，便朝着丹霞岭方向绝尘疾驰。
　　风掠过耳畔，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念着：
　　“小鲤儿，你千万不能有事。”
　　山风掠过岭头，旌旗猎猎作响。
　　何鲤这边转移百姓的任务已近尾声，她抬眼望向远处烽烟弥漫的山头，心中暗忖：战事怕是已经打响了。
　　当即吩咐几名弟兄留下守护百姓，自己则赶回主寨支援余烬澜。
　　行至一处山坳时，她忽见几道身影衣袂翻飞，服饰并非丹霞岭中人。何鲤立刻悄然靠近，定睛一看，那几人的装扮，竟与此前在驿站同裴青衍遭遇的刺客如出一辙。
　　想来应该是血影阁的人。
　　何鲤顿觉不妙，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攻玉剑。
　　血影阁的人出现在此地，绝非巧合。此刻余烬澜正率人在正面与西戎缠斗，他们分明是想绕至侧翼，对丹霞岭前后夹击。
　　她伏在草丛中凝神细听，果见几人低声密谋，言语间全是偷袭合围的毒计。
　　“既然被我撞上，便没道理容你们肆意作恶。”
　　何鲤握紧攻玉剑，在心底默念：“今日你我好好配合，大当家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们绝不能落后。”
　　话音未落，她足尖点地施展九皋身法，以迅雷之势瞬间放倒外侧几人。待剩下十余人反应过来，她已提剑直扑而上。
　　那些血影阁刺客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两人，余下之人又惊又怒，立刻挥刃围了上来。
　　“哪来的野丫头，不自量力！”
　　何鲤剑势轻灵却凌厉，招招直逼要害：“残害百姓，勾结外敌，今日我便替天行道，让你们好好领教领教我栖梧剑法！”
　　剑光在山间闪烁，她身形飘忽，进退有度，一时之间竟以一敌众，丝毫不落下风。可血影阁人手众多，招式阴狠刁钻，缠斗片刻，她额角已渗出细汗，气息也微微急促。
　　一名刺客瞅准空隙，利刃直刺她后腰，何鲤旋身避让，衣袖还是被划开一道裂口。
　　就在这危急关头，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狼嚎，转瞬之间，四周竟接连窜出数十头野狼，悄无声息地形成合围，将一众刺客与何鲤困在中央。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狼？”一名血影阁刺客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许是……血腥味太重，把山林里的狼群引来了！”
　　年纪看起来长一些的人对他们厉声喝道：“不过是些野畜，怕什么！先杀了这丫头，再冲出去！”
　　可话音刚落，头狼一声长嚎，群狼瞬间扑杀而上，利爪撕咬、尖牙相向，刺客们顿时乱了阵脚，不得不分神应对狼群的攻击，招式瞬间乱了章法。
　　何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攥紧攻玉剑，借着狼群牵制敌人的空隙，施展栖梧剑法，身形如鹤般掠起，剑光凌厉如虹，专挑刺客破绽下手，剑刃精准划破对方衣衫，直取要害。
　　她余光瞥见狼群最前方，那头身形威武、后腿还带着浅浅包扎痕迹的狼，正是此前自己救下的那一只！
　　心头顿时了然，原来这是它带着同伴前来报恩。
　　有了狼群相助，局势瞬间逆转，血影阁刺客腹背受敌，死伤大半，剩下的几人早已没了斗志，慌不择路地想要突围，却被狼群死死缠住，根本无处可逃。
　　何鲤剑势一收，利落解决掉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刺客，山间顿时恢复了安静。
　　她缓步走到头狼面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语气温和：“多谢你们。”
　　头狼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温顺的呜咽声，随后仰头嚎叫一声，群狼渐渐松开包围圈。
　　何鲤微微一怔，脱口问道：“你们要去哪？”
　　头狼抬眼望向她，轻轻甩了甩尾巴，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何鲤望着狼群退去的方向，正是硝烟弥漫的战场，她看向头狼，轻声问道：“你们……也要去前线？”
　　头狼似是听懂了，低低嗷呜一声，算是回应。
　　它又上前一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何鲤的手腕，像是在催促。
　　何鲤心中一暖，叹道：“连狼都知护守家园，知恩图报，反倒有些身为人者，背信弃义、勾结外敌，枉顾苍生。偏偏书中笔墨，总将你们污为阴险狡诈、忘恩负义之兽，实在不公。”
　　说罢，她抬眼望向战场方向，语气陡然坚定：“既如此，我便与你们一同赶赴前线，支援大当家！”
　　前线之上，余烬澜正领着寨中弟兄奋勇厮杀，因冲杀过深，头盔早已被打落，情势岌岌可危。
　　便在此时，阵前众人忽闻一声狼嚎响彻山谷，四下林间竟陆续窜出一头头凶狼。
　　余烬澜正诧异狼群突现的缘由，抬眼便见何鲤手执攻玉剑，与一头后腿裹着包扎痕迹的狼并肩而来，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阵前的西戎兵士见骤然涌出大批凶狼，神色大变，阵仗瞬间乱了几分。连丹霞岭众人，见状也纷纷侧目，心头又惊又疑。
　　“大当家，我们来助你们！”
　　话音未落，何鲤身形一展，携着狼群直冲敌阵。群狼得令，悍不畏死地扑向西戎兵士，一时间敌军阵脚大乱。
　　余烬澜精神一振，挥刀大喝：“杀！”
　　丹霞岭众人见援兵天降，士气陡涨，跟着齐齐冲杀出去。
　　敌军本就久攻不下，骤然被狼群冲乱阵型，又遭何鲤与丹霞岭众人前后夹击，瞬间溃不成军。西戎兵士惨叫连连，见大势已去，纷纷欲夺路而逃，却被狼群死死堵截，一个也没能溜走。
　　余烬澜挥刀斩落身前敌将，侧目看向阵中身姿灵动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有狼群悍勇相助，加之丹霞岭弟兄拼死力战，不过半个时辰，正面敌军便已全线溃败。
　　硝烟渐渐散去，战场上只剩零星喘息与兵刃落地的声响。余烬澜收刀而立，望向何鲤，语气里满是钦佩：“今日若非你与这群奇兵，丹霞岭怕是危险了。”
　　何鲤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她回身望去，只见何宴如一行人匆匆赶来，而裴青衍一马当先，策马疾驰，径直朝着她的方向奔来。
　　裴青衍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她面前，目光急急扫过她周身，落在腰间那道划痕时，喉间一紧：“你受伤了？”
　　“不妨事，只是……”
　　话音未落，她已被他紧紧揽入怀中。
　　裴青衍声音发颤，带着无尽自责与后怕：“是我来晚了，小鲤儿，对不起……”
　　差一点，他就再次失去她了。
　　何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怔，下意识想挣开，却被他抱得更紧，只得作罢，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奈道：“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余烬澜立在不远处，望着相拥的二人，心中明了，随即转身吩咐手下弟兄清扫战场，刻意将空间留给二人。
　　随后他才走向前来的何宴如一行人。
　　“大当家，”何宴如拱手，“路上遭遇西戎援兵，因此耽搁了片刻，抱歉。”
　　“何出此言，你们能赶来，我已是感激不尽，”余烬澜目光投向何鲤，又落回何宴如身上，笑道，“令师妹年纪轻轻，胆识与身手却这般出众，何老当真教出了一位好弟子。”
　　“晚辈代师妹谢过大当家夸赞。”何宴如说着，也望向何鲤，目光温和。
　　“好了，经此一战，诸位都辛苦了。等清扫完战场、整顿妥当，便在寨中摆下庆功宴，好好痛饮一场！”
　　余烬澜朗声开口，话音落下，周遭幸存的兄弟们皆是面露喜色，连日来的厮杀疲惫仿佛都被这一句庆功冲淡，纷纷高声应和。
　　何宴如也顺势拱手，语气诚恳：“大当家盛情，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这边话音刚落，裴青衍才缓缓松开何鲤，指尖依旧轻轻攥着她的衣袖，生怕她再消失一般，垂眸仔细查看她腰间的划痕，确认只是皮肉轻伤后，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放松，眼底的后怕却还未散去。
　　何鲤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眼，轻轻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都说了没事，你再这般紧张，旁人都要笑话了。”
　　“旁人笑便笑，我只要你平安。”
　　不远处的狼群静静蹲守在一旁，头狼抬眸看了何鲤一眼，低呜了一声，像是在确认她的安危。
　　何鲤转头对着头狼温和一笑，这群通人性的狼，方才可是帮了大忙。
　　余烬澜与何宴如又交谈了几句战事后续，便着手安排人手处理战场善后。
　　山谷间的硝烟渐渐被清风吹散，阳光穿透云层洒下，落在遍地狼藉却终于恢复安宁的战场上，透着劫后余生的暖意。
　　“这一战的胜利，来之不易。”
　　经丹霞岭这一行，何鲤心中感触良多，无论是家国大义，还是身边牵绊的温情，都让她深有体会。
　　从前她多是跟着师父潜心修习，鲜少直面这般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场面，更不懂何为守一方水土、护一方百姓。
　　可看着余烬澜领着寨中弟兄浴血奋战，看着他们为了守护丹霞岭、为了抵御外敌拼尽气力，那份滚烫的家国情怀，深深烙在了她心底。
　　张梁父母的话语，狼群舍命相报的情义，让她明白了亲情与牵绊的分量，再也不是那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小姑娘了。
　　裴青衍立在她身侧，察觉出她心绪沉沉，轻轻握住她的手：“在想什么？”
　　这一回何鲤没有躲开，反倒反手握紧了他：“在想日后若再遇战事，我也能出一份力，护好身边的人，护好这一方安稳。”
　　“不过几日不见，我家小鲤儿倒是长大了不少。”
　　“士别三日，自当刮目相看。”何鲤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将余烬澜曾向丹霞岭守军求援，却被对方故意置之不理的事告知裴青衍。
　　“身居高位却不尽本分，这样的官，留着又有何用？”
　　裴青衍眸色微沉，应道：“这几年我一心扑在新政上，倒是疏忽了这边疆之地。”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收紧，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本王不会轻易放过。”
　　何鲤抬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你要处置他们？”
　　“朝廷俸禄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在边关苟且偷安、见死不救的，”裴青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此事我会回京处理，定给丹霞岭，也给这边疆百姓一个交代。”
　　这时余烬澜朝二人扬声喊道：“王爷，姑娘，天色不早，回寨里再畅饮叙话！”
　　裴青衍闻言看向何鲤，低声叮嘱：“边关的酒比藕花都的烈得多，你不准碰。”
　　“我酒量没那么差。”
　　“怎么，还想再抱着我，一口一个我好看？我倒是不介意，就怕你醒了又羞得翻脸不认人。上次我已经饶过你了，你再这般磨人，我可就不保证会做什么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喝就是了！”
　　何鲤说着便别过脸去，耳尖却悄悄泛红。
　　裴青衍低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若是实在馋酒，回头我让人备些温和的，让你喝个尽兴。”
　　不远处的余烬澜瞧着这一幕，也不多打扰，转身领着众人先往山寨去了。
　　何鲤被他看得愈发不自在，抽回手快步朝前走去：“快走了，别叫大家久等。”
　　裴青衍笑着跟上，再次牢牢牵住她的手：“你的手，我这辈子都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