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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旧案牵北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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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松阁总舵内,范屿安得知派往丹霞岭的人手尽数落败,当即怒得将手中杯盏生生捏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底下人吓得浑身一僵,大气都不敢出。
范屿安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戾气:“备纸修书,送往竹阁。切记,言辞避重就轻,莫要露了破绽。”
下属连忙应声,躬身退下准备笔墨。
范屿安望着满地碎瓷,眼底杀意翻涌,指尖因方才用力而泛着青白。
丹霞岭一役,不仅折损了他大批人手,连那山头都分毫未动,余烬澜更是毫发无伤。
若是叫竹阁知道了实情,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信里反复提及的那个身影,面色一冷,冷声道:“何鲤,倒是有几分胆子。可敢与我作对……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丹霞岭上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寨内空地上架起了篝火,烤得肉香四溢,烈酒入坛,弟兄们围坐在一起高声说笑。
狼群也被带进寨中安置。余烬澜早已发话,今日它们助众人死守丹霞岭,便是寨中一员,往后尽管长住在此,自然会有人每日送来肉食好生照料。
何鲤处理完腰间的伤口,刚走到席间,就被裴青衍拉到身边按坐下来。面前只放着一壶清甜果酿,半滴烈酒都无。
她撇了撇嘴,瞧着旁人大碗饮酒,心里直发痒,却又不敢真的去碰,只得小口抿着甜饮,时不时偷偷瞪他一眼。
裴青衍看在眼里,低笑一声,伸筷给她夹了块烤得焦香的肉:“别惦记了,吃块肉补补身子。”
一旁余烬澜举杯向众人示意,朗声笑道:“此番能守住丹霞岭,全靠诸位舍命相护,余某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跟着举杯,欢呼声此起彼伏。
何鲤也举起果酿,与众人轻轻一碰,抬眼望向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笑脸,心中忽然一片滚烫。
酒足饭饱,何鲤便同裴青衍一道,在寨中悠闲漫步。
晚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拂去了宴会上的燥热。
何鲤慢悠悠地走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发丝,偏头看向身侧的人。
“竹阁吃了这么大的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怕是麻烦不断。”
裴青衍轻轻摇头:“我看未必是竹阁所为。温宴竹这些年在江湖上并未兴风作浪,不少地方甚至还有百姓称颂他,与西戎勾结这种事,不像是他的作风。”
何鲤垂眸思索片刻,抬眼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竹阁?”
“不错,我已得到消息,松阁近日新立了阁主,正是石劲松的心腹范屿安。此事,多半与他脱不了干系。”
何鲤眉头微蹙:“范屿安……我总觉得,此人比石劲松还要难对付。”
“我与他不过是当年在青云门有过一面之缘,并未深交,所以他的为人究竟如何,我也说不准。”
何鲤垂眸道:“今日我们坏了他的计划,他必定已经盯上我们了,往后行事,得多加小心。”
裴青衍侧头望着她,语气温柔:“无妨,小鲤儿不必忧心,有我在。你尽管躲在我身后,一切有我护着。”
“我才不要,”何鲤抬眼,眼底亮着倔强的光,“我也有一身武功,才不愿做只藏在人后的雏鸟。我也要褪去旧羽,振翅新生,与你一同并肩高飞。”
裴青衍看着她眼里的光彩,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那我便也与小鲤儿一同展翅高飞,以后刀山火海,我们并肩一起闯。”
山间晚风轻扬,月光洒在两人身上,连呼啸而过的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何鲤被他看得心头乱跳,偏头躲开他的手,小声嗔道:“你怎么总爱摸我的头?”
裴青衍失笑,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谁让我的小鲤儿,这么让人喜欢。”
一句话说得何鲤脸颊发烫,她别过脸去,不敢再与他对视,只故作镇定地往前走去。
次日裴青衍便以失职行贿之罪,将丹霞岭的守军将领拿下,证据确凿,当即押入牢中待审,军中再无杂音。
余下几日,何鲤与何宴如等人便留在寨中帮忙重建,修补破损的寨墙,重整防御工事,又帮着安置受伤的弟兄。
狼群也在寨中安分守己,偶尔跟着巡山,倒成了丹霞岭一道别样的护卫。
临行这日,何鲤与丹霞岭众人一一辞别,便同何宴如等人先行策马离去。裴青衍因要留下安顿丹霞岭的守军事宜,未能与他们同行。
路上,何宴如凑近何鲤耳边,低声提起一件事。在她离开栖梧山的次日,裴青衍便派人送了好几大箱宝物上山,明言那是给她的聘礼。
正喝水的何鲤闻言险些一口水全喷出来,抬眼看向何宴如:“他竟真的备下了?”
何宴如见她这副惊着的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可不是真的?满满几大箱,看得栖梧山上下都跟着热闹了好一阵,师父还打趣说,这下你想赖都赖不掉了。”
何鲤耳尖瞬间泛红,握着水囊的手指都紧了紧,心里又羞又乱。
“他昨晚怎么半句都没提……”
何鲤低声嘟囔了一句。昨夜月下散步,他分明有无数机会开口,若是早说,她此刻也不至于被何宴如说得这般措手不及。
何宴如挑了挑眉,笑意更深:“我瞧着他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半点不作伪。师妹,你自己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何鲤被问得一噎,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半晌才含糊道:
“我……我与他只是旧识重逢,哪有什么别的想法。”
话虽如此,她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他的模样,心跳又乱了几分。
何宴如收起打趣的神色,又开口说起另一件事:“师妹,你还记得枫林坞那位师弟吗?”
“无澈师弟?”何鲤面露疑惑,“他又闯什么祸了?”
“那倒没有,瞧你这话说的,人师弟在你这儿口碑可不太好,”何宴如笑着摇了摇头,“近日便是他的冠礼,还特意写信来,点名要你过去。”
何鲤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轻笑:“他倒是还记得我。”
栖梧山弟子众多,唯独这无澈师弟性子跳脱,总爱黏着她讨教功夫,如今冠礼特意点名,想来是真的盼着她回去。
何宴如点头道:“等到了前面岔路口,你就先去枫林坞一趟,我还要回山跟师父复命。”
不多时,一行人便行至岔路口。
何鲤与何宴如道别后独自策马离去,行在途中,不觉想起从前在栖梧山与思无澈相处的时日。
他家中做着镖运行当,上头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当年他骤然离山,便是因二哥思无期押镖途中遭遇山匪,为护镖车殒命,他回去奔丧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山。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竟还记着她,何鲤心里微微一暖。
裴青衍立在城头,身旁还立着个身影,他目光冷冽:“你倒是大胆,竟敢孤身前来,就不怕本王就地将你拿下?”
温宴竹站在他身侧,神色平淡:“拿下便拿下。当初科考无望,我本就有了轻生的念头,是王爷恰好给了我第二条生路,这条命本就是你救的,要取便取。只是在这之前,我倒想问问,那苏铁山的遗孤,你为何始终不肯放过?”
提及这段裴青衍最不愿触碰的旧事,他指尖收紧,冷冷道:“这似乎与你无关。”
“是我多嘴了,”温宴竹望向天边炽烈的日光,缓缓又道,“只是王爷可想过,若有朝一日,她知晓了所有真相,会是何等反应。”
“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温宴竹轻轻叹了口气:“我并非要干涉王爷,只是看您如今这般,将真相尽数瞒她,早晚要把自己困在两难之地。”
裴青衍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本王自有打算,你只需记住,莫要让本王知道是你多嘴泄露半句。”
温宴竹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再接话。
许久,裴青衍收回目光,道:“你走吧,今日本王饶你一次。”
温宴竹躬身一礼,转身离去前,又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风起云涌,他知道,有些局,一旦铺开,便再也收不住了。
城头只余下裴青衍一人,风猎猎卷起他的衣袍,衬得身影愈发孤冷。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却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浅红印子。温宴竹那句戳心的话还在耳边盘旋,让他心头一阵发闷。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他比谁都清楚,可一想到何鲤知晓真相后会有的眼神,心就像被刀反复割着,疼得喘不过气。
远处马蹄声隐约传来,裴青衍抬眼望去,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
另一边,何鲤策马行至枫林坞外,满山遍植枫树,只是此时时节尚早,枫叶还未染透丹红。
她望着连绵林海暗自想着,若待深秋霜落,漫山红遍,风一吹便红叶簌簌,这般盛景,当年还被徐客行写进游记里。
游记中这般描摹枫林坞秋色:
坞中万山环合,秋深霜劲,枫木弥山被谷,丹黄相间,五色纷披,灿如图绣。风过林梢,红叶簌簌飞坠,随涧流萦回而下。
坞内平畴散处,竹树环篱,炊烟缕缕,与山岚相杂。危崖挺出,松枫交错,日光穿漏,影落涧中,流光漾漾。径随山转,红叶覆径,步之有声,四山静寂,惟闻泉响风吟,秋意弥满。
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着少年人爽朗的笑喊:
“师姐!你可算来了!”
何鲤回身望去,只见思无澈一身劲服,快步朝她走来,眉眼间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何鲤唇角微扬,翻身下马:“多年不见,你倒是比从前沉稳了不少。”
思无澈挠了挠头,笑意依旧爽朗:“在外奔波这些年,总得学着长大。师姐快请进,坞里早已备好了茶点,就等你来了。”
他说着便要去牵马,目光扫过漫山青枫,又笑着补充:“可惜来得早了些,若是再晚几月,满山红叶盛开,才当真是人们口中的那般景致。”
何鲤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满山苍翠,轻声叹道:“这般青郁时节,也自有一番清趣,未必不及红叶盛景。”
思无澈哈哈一笑,引着她往坞内走去:“师姐还是同从前一样,心境开阔。此番请你过来,一来是叙叙旧,二来……也有件事,想同师姐细说。”
话音刚落,坞口竹篱后忽然转出两个镖门装束的汉子,见了思无澈齐齐躬身行礼,眼神却在何鲤身上略一停顿,随即又恢复了恭顺。
何鲤将那细微眼神变化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跟着思无澈前行。
思无澈似是浑然不觉,一路同她闲话当年山中旧事,言语间皆是怀念。
行至坞中一处竹舍前,他才屏退左右,待四下无人,方才收了笑意,神色郑重了几分:
“师姐,其实此次邀你前来,除了叙旧,还与一桩旧案有关。便是当年我二哥护镖身亡的事。”
何鲤脚步微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二哥的事,当年不是已定了是山匪劫镖所致?”
思无澈抿了抿唇,推开竹舍门让她入内,桌上早已摆好温热的茶,他抬手斟了两杯茶。
“起初我也是这般认定的。可这几年,我重走二哥当年押镖的路线,遍访各处关卡山隘,才发觉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
我把查到的疑点一一说与大哥和姐姐,他们却只当是我执念太深,全然不以为意。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来找你。师姐,你是我除了家人之外,唯一能信得过的人。”
何鲤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情绪,轻轻点头:“你尽管说,但凡我能帮得上,绝不会推辞。”
思无澈喉间动了动,似是松了口气:“那些杀了我二哥的人,根本不是为了劫财……他们要的,是二哥镖车中,一件和北苍有着密切相关的东西。”
“北苍?”
何鲤心头猛地一震。
若此事当真与北苍有关,而她本就身负一半北苍贵族血脉,那么这桩陈年旧案,便与她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思无澈见她神色骤变,已然猜到几分,低声道:“师姐也知晓北苍?当年我二哥所押的秘物,正是北苍旧部一个名叫拓野拔都托付的东西。”
何鲤指尖微微收紧,只觉层层迷雾扑面而来。她身世本就模糊不清,对北苍更是全无半分记忆,如今线索骤然撞至眼前,不由得心绪翻涌。
思无澈望着她,语气愈加重沉:“我怀疑,二哥之死、拓野拔都留下的东西……根本就是同一张大网。”
“若当真如此,此事便棘手了,竟牵扯到外族秘辛。对了,你还同旁人说起过吗?”
“除了大哥与姐姐,便只告知师姐一人了。”
何鲤微微颔首,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知晓之人越少越好。你大哥姐姐既不信,往后便不必再与他们多说,免得引火烧身。”
思无澈应声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如今线索寥寥,除了知晓与北苍旧部有关,其余皆是一团乱麻,实在不知从何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