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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丹心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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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般大事,官府竟还坐视不理!如此为官,不如不做!”何鲤不禁愤然出声。
“哎哟我的姑奶奶,可小声些!”掌柜吓得慌忙摆手,满脸紧张,“这话万万说不得!姑娘你是江湖中人,无牵无挂,可我一家老小都指着这驿站糊口。若是被有心人听去报了官,我这小本生意,可就彻底完了!”
何鲤见状也知自己失言,当即收了声,微微颔首致歉:“是我考虑不周,险些连累了你。”
掌柜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冷汗,压低声音叹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丹霞岭本就地处边陲,官府向来与三位当家不和,又瞧不上他们的出身。如今遇上这伙来路不明的人作乱,我听说……上头早就得了消息,许是收了对方好处,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压根不肯出兵。”
话音刚落,后厨的小二端着热菜快步上来,小心翼翼摆上桌,眼神还不住往门口瞟,显然仍是心有余悸。
“姑娘慢用,这顿就算我谢过姑娘的,若是要歇脚,我这就去给你收拾房间。”
“不必了,我此番专程来寻三位当家,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多谢掌柜一番好意。”
掌柜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又开口道:“姑娘既然要上山,能不能劳烦你帮我寻一个人?”
“自然可以,不知掌柜要找的是哪位?”何鲤应声问道。
何鲤话音刚落,掌柜便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张被反复折叠的旧纸,小心展开。
纸上是一幅简单的人像,笔墨粗糙,却看得出来画得极为用心。
掌柜声音微微发哑:“这是犬子,名叫张梁。两年前上了丹霞岭,打小就一心想跟着大当家建功立业。可这一去便是三年,半点音信都没有,连封信都没捎回来。他娘日夜惦记,身子都垮了,天天抱着这画像哭。我这心里也实在难熬……”
他顿了顿,望着何鲤,眼中满是期盼:“但凡驿站有山上的人经过,我都要上前打听,可都说没见过。我总想着,许是孩子有出息了,在三位当家身边当差,忙得脱不开身。所以……还想劳烦姑娘,若是上山见着了,帮我探探他的消息。”
何鲤看着画上朴实的少年面容,又瞧掌柜满眼期盼,心中微沉,轻轻将画像折好收好。
“您放心,我上山之后,必定帮您仔细打听张公子的下落。一有消息,便来告知您。”
掌柜连连作揖,眼眶都红了:“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若是……若是他真有什么不测,也求姑娘给我个准信,也好让我们夫妻俩断了念想,给他立个衣冠冢……”
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
何鲤温声安慰了几句,将桌上饭菜匆匆用毕,便不再多留,执剑迈步往外走去。
她望着街上一片萧瑟苍凉,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像,一时感慨世事无常。
自己身世本也坎坷,幸而忘却了前尘伤痛,在栖梧山安安稳稳度过了八年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轻轻轻叹,这世间,为何偏偏要有这么多纷争与战乱。
……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丹霞岭主寨门前。
这一路石阶层层叠叠,望不到头,她只觉得双腿酸胀得快要不属于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迈步上前。
许是丹霞岭刚遭变故,一路上寨中弟兄寥寥,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好不容易遇上几个,上前打听大当家下落,却只得知他同三当家一道,去了遇袭的分寨查探线索;至于二当家,此刻仍在藕花都,与柳掌门一同商议守护山河血的对策。
问清了那分寨的方位,何鲤只得再次踏上石阶,朝着另一座山头赶去。
爬到半途,她扶着石阶大口喘气,忍不住低喃一句:“好累啊……”
终于赶到分寨,一眼便看见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丹霞岭大当家——余烬澜。
何鲤上前几步,站在一旁,等他处理完手头之事。
余烬澜正低头查看寨中损毁情况,身旁弟兄低声汇报着伤亡与财物损失,神色皆是凝重。
他一身劲装,外罩一件羊毛披风,衣摆沾着尘土与淡淡血渍。周身气场依旧沉冷,可眉眼间掩不住疲惫,分明已是连日操劳。
余烬澜抬眼时,瞥见了站在一旁的何鲤,认出她身份后,便迈步朝她走来,开口道:“姑娘何时到的?怎么也不通传一声,我也好略备薄酒,为你接风。”
何鲤见他走近,拱手行礼:“大当家。不必麻烦,我只身前来,何须如此铺张。”
“姑娘是一个人来的?”
何鲤便将何书仰的安排如实告知于他。
余烬澜听罢微微颔首:“何老前辈这般行事,自有他的深意。只是我未曾想到,姑娘竟会与血影阁扯上这般渊源。”
“不瞒大当家,这些陈年旧事,我也是近日才得知。此番下山,一为追查血影阁,二来,也是想为丹霞岭尽一份心力。”
余烬澜望着远处被焚毁的寨营,眉宇间显出沉郁:“血影阁来势汹汹,下手狠绝,绝非一般江湖势力。如今丹霞岭损失惨重,人手匮乏,姑娘肯前来相助,实在是雪中送炭。”
他顿了顿,又看向何鲤:“姑娘一路赶来,想必也累了。此处狼藉不堪,不便久留,不如先随我回主寨,再细细商议后续对策。”
何鲤忽然想起答应过驿站老板的事,便从怀中取出那张折起的画像,道:“回主寨之事不急,大当家,我还想先向你打听一个人。”
余烬澜微感意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像上:“姑娘但说无妨。”
“山下驿站掌柜的儿子,名叫张梁,说是三年前上山,投奔在大当家麾下。可这三年来音讯全无,父母在家日夜牵挂,我便顺路代为一问。”
余烬澜闻言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旁的亲信:“寨中可有叫张梁的弟兄?”
那弟兄略一思忖,神色顿时复杂起来,回道:“回大当家,寨中确实有张梁此人……只是半年前与西戎交战时,已经……阵亡了。”
何鲤握着画像的手指微微一紧。
余烬澜亦轻轻一叹:“经你一提,我倒还有些印象。那孩子性子勇烈,守岭之时总是冲在最前,不幸最后还是壮烈殒命。近来战事吃紧,虽有心通知其家人,却实在抽不出人手……”
一旁的弟兄低声补充:“张梁的牌位,如今就在后山英烈祠供着。”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滞。
何鲤望着手中那张画像,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驿站掌柜红着眼眶恳求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将这个消息转告那对苦等三年的夫妻。
余烬澜看她神色,道:“此事……确实难为姑娘了。若姑娘不便开口,待此间事了,我以丹霞岭大当家的身份亲自下山去告知他父母,再厚加抚恤。”
何鲤垂眸将画像小心叠好,收回怀中:“大当家不必麻烦,既然是我答应了掌柜夫妇,便由我去说。只是……他们盼了三年,骤然听闻噩耗,怕是难以承受。”
她指尖微微发颤,想起山下那对日日以泪洗面的夫妻,喉间便有些发堵。本是带着希望上山寻人,到头来却带回一纸死讯,这般落差,任谁都难以接受。
余烬澜看着她眼底的不忍,沉声道:“张梁是为守岭而死,是丹霞岭的英烈。他的双亲,丹霞岭必会奉养终老。姑娘若是下山告知,可将这话一并带到,丹霞岭绝不负英烈家属。”
话音刚落,一名寨中弟兄便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急声禀报:“大当家!大事不好!前锋弟兄传回消息,西戎兵马正在大批集结,朝着丹霞岭方向而来,预计明日午后便可抵达!”
“果然还是避不开,”余烬澜沉声开口,“丹霞岭是国门要隘之一,绝不能丢。今日若失守,身后无数百姓,便会如张梁一家那般,因战乱家破人亡!”
“各位兄弟,以丹霞岭如今的境况,今日这一战,怕是生死难料。”
余烬澜声音铿锵,目光扫过身前众人:“此刻劳烦各位各写一封家书,今夜我便让山下刘家兄弟代为送出。若我们不幸战死,也好歹给亲人留个念想。
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为守丹霞岭、为护身后百姓而死,死得壮烈,死得其所!更要让他们,为自己是丹霞岭的子弟而骄傲!
我们要为丹霞岭正名!我们不只是山匪,比起那些高居城门之内、满口守土卫国的高官,我们更配得上忠义二字!他们只会空喊口号,奏报上的战绩写得光鲜亮丽,可哪一场是他们真刀真枪打下来的?哪一份不是抢了我们的战功,拿去冒领邀功!
所以这一战,我们死战不退!”
话音一落,身后的弟兄士气高涨,纷纷附和:“死战不退!”
他转头看向何鲤,道:“姑娘,请随我来,我有一物要交予你。”
何鲤跟着余烬澜步入主寨,一路行至内厅。只见他自墙上取下一柄长剑,剑身尘封已久,透着古朴厚重之气,似是多年未曾出鞘。
“大当家这是?”何鲤微怔出声。
余烬澜指尖轻拭剑鞘,随即双手递至她面前:“此剑名唤‘攻玉’,乃是当年三大家之中,叶家家主留在此地的遗物。论起辈分,姑娘该称他一声姑父。”
“攻玉……”何鲤下意识想起那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暗自思忖这剑名与诗句之间,是否藏着什么渊源。
“想来姑娘已然知晓此剑名讳的由来。当年叶家主正是秉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心意,广纳天下仁人志士,才一步步撑起了叶家。”
何鲤伸手接过攻玉剑,入手远比想象中沉重,剑鞘纹路古朴,暗藏锋芒流转,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她握紧剑柄,道:“原来如此……只是这般贵重的遗物,我怎能轻易收下?”
余烬澜望着她,神色郑重:“叶家主当年留剑在此时曾言,此剑待主而侍,日后若有他的至亲后人来到丹霞岭,便将剑交还。如今你来了,它自然该重归你手。”
顿了顿,他又沉声补了一句:“明日一战凶险万分,有这柄剑傍身,你也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既然如此……”何鲤轻抚手中攻玉剑,抬眸时目光坚定,“多谢大当家!何鲤在此立誓,愿与丹霞岭同生死、共进退,绝无半句虚言!”
余烬澜闻言,眼中掠过几分动容,对着何鲤郑重拱手:“有姑娘这句话,丹霞岭上下感激不尽!你虽是栖梧弟子,本无守岭之责,却愿在此危难之际并肩作战,余某代全寨弟兄,谢过姑娘大义!”
何鲤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他这一礼。
“大当家言重了。保家卫国,从无分内分外之别。丹霞岭守的是国门百姓,我虽力量微薄,也尽可出一份力。莫要因我是女儿身,便小瞧了我!”
余烬澜朗声大笑:“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比城中那些虚有其表的男儿郎果敢得多!余某又怎会小瞧你!”
话音刚落,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寨中兄弟快步奔来,朗声道:“大当家,二当家派人传回消息,已与附近几派弟子汇合,正全速往主寨赶回,预计明日午前便能抵达!”
余烬澜眸色一亮,重重颔首:“好!天不亡我丹霞岭!”
他转头看向何鲤,语气沉稳:“姑娘,今夜好好歇息,养精蓄锐。明日破晓,便是血战之始。有攻玉剑在你手,有栖梧山的本事,咱们定能守住这道国门!”
“大当家放心,我早已准备妥当。明日不论西戎来多少人,我必与丹霞岭众人并肩作战,寸步不让。”
余烬澜看着她眼神毫无惧色,更是赞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有姑娘这句话,余某心中便又多了几分底气。走,我带你去看看寨中布防,也好让你明日心中有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厅,晚风卷着山风呼啸而过,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巡查过多处布防后,二人在一处隘口停下。据说此处的弟兄方才救下一只误入陷阱、受了伤的狼。
“这狼生得好生威武。”何鲤不禁叹道。
余烬澜看了一眼,当即吩咐:“想来是觅食时误闯了陷阱,快去请兽医过来看看。”
“大当家且慢,”何鲤上前一步,“我在栖梧山上时,曾学过一些医治兽类的法子,不妨让我先试试。”
余烬澜闻言略一颔首,侧身让开位置:“既然姑娘有此本事,那便有劳了。这狼看着凶悍,倒也通人性,方才被困也不曾胡乱伤人。”
何鲤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狼后腿被铁夹磨出深深血痕,皮毛染血,却只是低低呜咽,一双狼眼亮得惊人,看向她时并无凶戾,反倒透着几分隐忍。
她轻声安抚几句,手法利落又轻柔,先稳住狼身,再缓缓拨开伤口附近的皮毛,生怕二次伤到它。
一旁的几名兄弟看得暗自佩服:这般娇俏的姑娘,面对野狼竟半点不惧,手法还如此娴熟。
那狼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受伤的后腿偶尔轻轻抽搐,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何鲤指尖沾了些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敷在伤口之上,再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好,动作细致又温柔。
“好了,包扎好了,”她直起身,说道,“只要别剧烈跑动,安心休养几日,伤口便能慢慢愈合。”
余烬澜在一旁看着,眼中赞许更甚:“姑娘不仅身手不凡,连心地也这般仁善。此狼若有灵性,日后定会记着你的恩情。”
话音刚落,那狼便缓缓抬起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何鲤的指尖,温顺得全然不似山野凶兽。
随后何鲤才留意细看,这才发觉这狼身形眉眼竟有些像犬类,心中暗自诧异,方才一时只顾处理伤口了竟全然没有发现。
她怕再多看几眼会露了破绽,索性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告退。
可后来听说,那狼在何鲤离开后没多久,便悄悄挣开束缚跑了,想来,应当是回到山林深处自己的领地去了。
次日清晨,余烬澜便安排何鲤,带领一部分弟兄先将岭下百姓转移至安全之处。也恰在此时,她撞见昨日那伙手下败将,正在报复张梁的父母。
何鲤当即上前,几下便将几人再度打翻在地。这一回她不再手下留情,命人将这二人押回寨中,发往前线效力。
毕竟如今战事吃紧,正是缺人用人之时。
一切处置妥当,何鲤才快步走向两位老人。
“掌柜……”她望着张父的双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