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与葡萄藤》晋非今非

99、第 99 章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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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凡问自己：如果时间再倒流一次，她还会这么冲动奔向仲夏吗？

　　无论她思来想去，换了多少个平行宇宙，她看到的答案都是，会。

　　不知为什么，古凡突然想起，幼时家中状况渐渐好起来后，她就总是跟着父母出入各种商业场合，对着不认识的大人们笑脸相迎，妙语连珠。

　　宴席间，大家会夸她聪明乖巧，但她知道，这不过是一种以她为由头推杯换盏，对着自己父母的曲意逢迎。

　　于是她学会了各种各样的笑脸，各种各样的待人接物的法则。

　　直到某一天，在一个宴会中，一位头发花白的伯伯，问她，小姑娘，你喜欢画画吗？

　　小小的古凡不太明白，只是眨了眨眼。老者笑眯眯的，问她有没有兴趣看一看自己收藏的画作。

　　古凡眨眨眼，转头向父母以目光问询，得到了首肯之后，她便跟着老者与几位宾客一同进入了老者的收藏室。

　　她的世界从那时候开始，就不一样了。

　　轻柔地镁光灯下隔着统一的距离，一幅幅长卷，一幅幅挂轴，将她带往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文墨丹青，匠人笔墨，浅绛山水，光怪陆离。

　　世界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幸运，而小小的古凡觉得，世界上最大的幸运，此刻便降临在她头上——她在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未来的人生，将与画纸做伴，与笔墨作陪。

　　那一天宾客们的脸她早已不记得了，但仍然记得自己站在老者的收藏室里，半点儿高的小人，怎么拉都不肯走。

　　父母在她身后抱歉地赔礼，而老者则哈哈大笑，坐在一把金丝楠木的座椅上，拨弄着右手的白玉扳指，问古凡，愿不愿意学画画。

　　这回小小的古凡没有再看向父母，而是直愣愣地回答老者，想。

　　就与今日她想要仲夏一般，抓心挠肺地想。

　　老者很满意这个回答，并将站在身侧的中年女人唤来，告诉古凡，那从此以后，你便跟着她学画画吧。

　　古凡看向这位温柔祥和，但眼神中带着一丝凌厉的女人，斩钉截铁地喊出了一句师父。当场的众人都愣了一秒，然后开始哄堂大笑，老者也笑得豪迈，点点头，甚是满意。

　　而在古凡14岁的时候，师父就走了。

　　她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总在被重要的人抛弃。

　　父母因为事业繁忙，鲜少照顾她，虽然总觉得落寞，但也不曾抱怨一句；在前两段亲密关系里，当对方的索取到达了让人不适的程度，只要闻到些许腐烂的气味，她就会立马开溜，免得再被人遗弃。

　　想这些前尘往事做什么呢？

　　而现在，仲夏也不要她了。

　　突然觉得，没劲透了。

　　她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气，想要将这个尴尬的夜晚结束。她的手，终于可以垂下了。

　　古凡整个人仿佛卸了劲儿，手也卸了劲儿。

　　啪。

　　手掌被另一只手由下截住，皮肤忽然间的用力接触，让她觉得手背生疼。

　　缓缓地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哭花了的脸。

　　仲夏吸了吸鼻子，声音也哑了：“古凡。”

　　她看着古凡，是没见过的古凡，眼里没有了平日的华彩，只剩下萧瑟与落寞。仲夏心里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捏着自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攥紧，又放开。

　　古凡微微张嘴，看着仲夏牵着自己的手，还不敢确定仲夏的意图。

　　手掌里传来滚烫的热度，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一路从手掌烧到心尖，再从心尖烧上整副面庞。

　　她的心不断地膨胀又收缩，像是点着了的煤炉，而一把又一把的新柴还在不断往里添。又像是一个罪人，被钉在死刑架上，等待审判。

　　“我们不要试试，可不可以？”

　　耳机里的声音瓮瓮的，古凡依然张着嘴，呆愣着没说话。

　　“我想做你女朋友，可不可以？”

　　古凡取下耳机，神色有些疑惑，不太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她只能将仲夏的手捏得更紧了一些，向前靠拢了一步。

　　嘴唇有点干涩，于是她润了一润，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范围里，轻声地请求道：“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仲夏抿抿嘴，与古凡一样满面通红，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在灯光下，睫毛上沾湿的泪珠像银河。

　　但这次，她斩钉截铁地盯着古凡的眼睛，看着对方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说：“我，想做你女朋友，可不可以？”

　　世界颠倒了，万物从繁盛到枯萎，飞鸟回归巢穴，森林退归成幼苗，大海将眼泪还给河流，山脉沉睡为平原，银河从炙热变为黑暗。

　　然后一声惊雷炸响。

　　一切又像是被按了加速键，再次将亘古的历史铺展开来，两粒微尘就这么凭空出现，萦绕着，旋转着，最终成为了星河中最不显眼的两颗星。

　　古凡又可以大口呼吸了，她看着面前的仲夏，对听到的话语感到不可置信，但她不敢再问第三遍，生怕仲夏改口。

　　她感到胃袋在不停地抽搐，提醒她这一切都是这样真实发生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仲夏的手，用一种极度认真的表情注视了一小会儿，然后与仲夏十指紧扣。

　　仲夏突然放松地笑了出来，仿佛刚刚的泪水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回握了古凡的手，一下，两下，三下。二人双手紧握，一起放了下去。

　　“怎么办啊。”古凡有点发愁。

　　“什么怎么办？”仲夏眨了眨眼，顺便手背蘸了蘸脸上的泪痕。

　　古凡低下头，鼓起单边的腮帮子：“终电没了，我回不去了。”

　　“喂！”仲夏拿衣服袖子象征性地抽了古凡一下，眼里盛着只有面对古凡时才有的无可奈何与愉悦，“被告白完的第一句话该是这个吗？”

　　古凡看上去很无辜，她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出门的时候有些冲动，只拿上了家门钥匙，想要找个旅店凑合一晚，但猛然发现自己连钱包都没有带。

　　“那，可以收留我一晚吗？”古凡很真诚，低眉顺眼地望着仲夏，噎得仲夏说不出话来。

　　仲夏不想和这个呆头老虎再说话了，她牵着古凡，慢慢地往公寓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