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与葡萄藤》晋非今非

98、第 98 章

　　98

　　天边没有月亮，只有昏黄的街灯装模作样。

　　一两只小飞虫不厌其烦地撞击着玻璃灯泡，让地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古凡与仲夏相对而立，两人都满脸通红。

　　仲夏也戴着有线耳机，通话还没有被切断，所以她们的喘息声都被很好地收录在耳机里，再传递到对方的耳朵里。

　　仲夏抿了抿嘴，不过才分离几日，她就猛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念这位拥有蜜色瞳孔的主人了。

　　古凡也一样，自己在闭关修行，却没想到快练出心魔了。

　　二人就这么呆若木鸡地站着不说话，最后还是由古凡打破了沉默。

　　“HI.”古凡说。

　　“HI.”仲夏回复她。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的双眼，也许是因为时间太晚了，又或者是察觉到彼此的心意太晚了，于是它们默契的都有一丢丢泛红。

　　但看着看着，两个人便同时笑出声来。仲夏抱着肚子，古凡别过头去，谁也不看谁。

　　笑声倒也不至于长到熬过整个夜，于是古凡郑重其事地转过头，看着眼前的仲夏，街灯给她打了一道天然的柔光，让她觉得眼前的仲夏像一个梦，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她偏了偏头，本来还笑着的仲夏此时也笑不出来了，攥紧了自己小外套的下摆——一看便知，仲夏也是听见古凡说想见她就跑着出门的，居家拖鞋和米色睡裙加粉紫色的小外套就是最好的佐证。

　　一番似是而非的告白后，她觉得自己有些狡猾。

　　在文字里给自己留下了一些退路，期许着一个稳妥的秘密。

　　但身体偏不，古凡偏不，硬生生把她拖到这个活生生的人前，头脑发晕，心脏发麻。

　　就连想动动四肢，都难以如愿。

　　两个人依然听着耳机里传来的鼻息，时间拖得越长，两人的脸就越变得通红。

　　又是古凡先打破了沉默。

　　她捏起耳机麦克，贴住自己的嘴唇，幽幽开了口：“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仲夏看着古凡的脸，明明嘴巴动得很小很小，但声音却因为耳机，清晰得直往仲夏心里钻。

　　耳机的声音酥酥麻麻的，让仲夏有点点醉了。

　　她想张嘴说些什么，但是只是起伏了两回胸腔，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鲠在喉头。

　　喜欢。

　　一个可轻可重的词。

　　喜欢花，喜欢草，喜欢小猫小狗小动物，喜欢天空与大海，喜欢能喜欢上一个人。

　　这些事情太令人雀跃。而仲夏的前二十来年的人生中，这样的情感一直是清清淡淡的。

　　总有人说自己不近人情，不懂为人处世，性格内向，不好接触。那这样的自己，可以去喜欢一个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人吗？

　　她依然呆愣着看着古凡，觉得自己像是她的对立面。

　　为人亲和，待人真诚，性格外向，到了哪里都能自动成为众人的中心。

　　直到现在为止，仲夏的心里还在打鼓。一些自卑的心理又一次从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

　　古凡会喜欢她吗？

　　明明答案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突然看不清了。

　　也许古凡只是把自己当作好友，也许古凡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需要帮助的对象，也许，也许古凡大半夜跑来，只是为了安抚她无处倾泻的情绪……

　　脑子里的杂音越来越多，多到积蓄成眼泪，而它们并没有划过仲夏的脸颊。

　　啪嗒。

　　就这么滴在了鞋面，打湿了一小块，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在意。

　　但古凡在意。

　　仲夏抬起头，想让眼泪自己流回去。

　　看着依然撞击着街灯的萤虫，觉得自己好傻，如果不是因为答应了和古凡的竞赛，如果不是将身心与笔墨都投入了对古凡的想念，克制不了自己过度地挖掘，便不会有今晚的这番对话，也不会暴露自己也如飞蛾扑火。

　　她甚至连飞向太阳的念头都不敢有，只敢在夜里对着不可见闻的星河遐想。

　　古凡的眉头里拧着雾，雾里的情绪也让人看不清。面对仲夏的泪水，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仲夏，你喜欢我，对吗？”

　　耳机里再次传来古凡的声音，比刚刚听到的还要更加谨慎，更加轻柔，甚至有了一丝恳求。

　　着急的不只有仲夏，站在街灯下的另一个人也一样。她也害怕，她也迷惑，如果是真的两情相悦，那为什么不亲口说出来呢？

　　曾经仲夏问古凡，自己是不是一个好人，古凡说是。但她现在不想做那个好人了。也不想成为一个模棱两可的备选项，至少不要是仲夏的。

　　她不想在告白之后又被一个太极推回来说，对不起，虽然我是与你有过暧昧，有过喜欢，但我想我们可能不会有结果。

　　古凡需要被仲夏选择，仲夏也需要被古凡选择。

　　街上几乎没人了，只有不合时宜的蝉鸣在告诉世界，这里不是静止不动的假象。

　　古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扬了扬头，扭了扭脖子。双腿站得有些发麻，于是她闭上了眼睛，轻轻地，缓缓地，向仲夏轻轻地欠了一个身，然后伸出了右手，压抑着身体的颤抖，略略有些沙哑地开了口。

　　“仲夏。”

　　“如果可以的话，要做我的女朋友吗？”

　　“就算是试一试，我也接受。”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牵住我的右手。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这样，可以吗？”

　　连蝉鸣也静止了。

　　灯盏从二人的头上落下，在地上画一出舞台剧，仲夏呆愣在原地，空气中的微尘在她的鬓角边飘浮，忽明又忽灭。

　　古凡的耳机里突然听不见仲夏的呼吸声了。

　　仲夏闭着气，紧紧地咬着牙关，她的大脑显然不能及时地消化古凡刚刚的几句话。

　　如果她是一只还覆盖着羊水，刚刚出生，湿漉漉的小鹿的话，忽然就有人告诉她，跑起来，快，跑起来。否则滔天的洪水将吞噬整个世界，而唯一的诺亚方舟还在更远处。

　　她看着古凡的头顶，一圈光亮的轮廓将她的发丝与脸颊隔绝在了不同的世界。轮廓有多光亮，面颊就有多昏暗不清。

　　她看过许多小说，许多动画，许多电影，却没有听说过在告白的时候，有人会说，就算试一试，我也接受。

　　仲夏突然感受到钻心的疼，她突然间明了，古凡对她的溺爱已经近乎有点卑微，她也想不通那个骄傲的古凡是如何说服自己的，仿佛将一切都放在伸出的这只右手，举重若轻，上面是一颗从天上划落到地上的流星，古凡悉心养着它，直到流星成为她自己的心脏，再将它掏出来，先递给仲夏。

　　古凡闭着眼睛，感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总有五彩斑斓的小颗粒在跃动。她的眼睛酸涩不堪，伸出去的右手也僵麻到了一定界限。她也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在往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冰窟坠落。

　　没有人接住她也没所谓了，好想落地，就算摔个粉身碎骨也无所谓了。

　　她不知道等待了几分钟，但她知道，不会有人接住她了。